第1章 完美傀儡

外滩的灯火在黄浦江面上铺开一片碎金,和平饭店顶楼的宴会厅里,水晶吊灯折射出令人目眩的光斑。

空气里浮动着香槟的微酸、女士香水尾调的玫瑰气息,以及某种更为隐秘的、属于资本与权力交织的味道。西装革履的男人与华服摇曳的女人穿梭其间,酒杯轻碰的脆响与压低的笑语编织成一张精致的网。

林深站在弧形落地窗边,手里端着一杯几乎未动的香槟。

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装妥帖地包裹着他颀长的身形,袖口处露出一截雪白的衬衫,铂金袖扣在灯光下泛着哑光。他侧脸对着厅内,目光落在窗外缓慢流淌的江面上,游轮驶过,拉出长长的、破碎的光带。

“林少。”

一个略显殷勤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林深转身,脸上已挂起恰到好处的微笑——疏离,礼貌,无可挑剔。

来人是某家投行的副总裁,姓王,四十出头,额角已见稀疏。他举着酒杯,脸上堆着热络的笑:“好久不见,上次在苏富比拍卖会,您对那幅赵无极的见解真是精辟。”

“王总过奖。”林深微微颔首,酒杯轻碰,“不过是些个人偏好。”

“您太谦虚了。”王副总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听说林氏最近在张江有个新园区计划?我们行里正好……”

林深听着,偶尔点头,适时给出几个不痛不痒的回应。他的视线掠过对方兴奋的脸,扫过宴会厅中央那架施坦威三角钢琴,最后落在不远处正与人交谈的鹿曦身上。

鹿家的大小姐。

她穿着暗红色丝绒长裙,肩线流畅地收进纤细的腰身,裙摆随着她偶尔轻微的动作泛起涟漪般的光泽。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颈侧。她正与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交谈,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清晰而冷静,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林深记得邀请函上的主办方名单里有鹿鸣集团。鹿曦三个月前从伦敦回国,这是她首次在如此规模的公开场合露面。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不是正在通话的这部。是他那个极少人知道的私人号码。

林深脸上的笑容未变,甚至对王副总又多说了两句关于近期艺术市场趋势的闲话,然后才彬彬有礼地示意失陪:“抱歉,失陪一下。”

他转身走向相对安静的露台方向,步伐平稳,不疾不徐。

露台的风很大,瞬间吹散了厅内甜腻的空气。黄浦江的潮湿水汽扑面而来,远处陆家嘴的摩天楼群在夜色中矗立如冰冷的巨人。

林深划开手机屏幕。

微信界面上,姑姑林月华的头像旁亮着红色的数字“3”。都是语音消息。

他点开第一条。

“深深,你妈妈明天下午三点的飞机到虹桥,航班号我发你微信了。你去接一下。”姑姑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些,透着某种惯有的急切,“她说想你了,要去你那儿住几天。你爸爸的意思也是让你好好陪陪她。”

第二条语音紧接着播放。

“你妈妈这次心情好像不错,你说话注意点,别惹她不高兴。她到底是你妈妈,生你养你不容易。”姑姑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对了,她提了一句,听说你和鼎盛的刘小姐最近有来往?她觉得刘家不错。你妈妈也是为你好,你好好想想。”

第三条是文字消息,在语音之后发来的:“你爸爸说,明天晚上在家宴,你妈妈也来。记得准时。”

江风灌进衬衫领口,激起一阵细密的寒意。林深盯着屏幕,指尖在冰冷的金属边框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远处江面,那艘游轮已经驶远,只剩下一片黑暗的、无声流淌的水。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连刚才那模式化的微笑也褪去了,只剩下一种空茫茫的平静。

生你养你不容易。

他想起上个月在心理医生沈清那里,他试图描述某些感受时,沈清问他:“当她说‘我是你妈,你要听我的’这句话时,你身体有什么反应?”

林深当时沉默了很久,才说:“想吐。”

是真的生理性的反胃。

“林深?”

一个清凌凌的女声在身侧响起,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好奇。

林深瞬间回神,所有情绪收敛得滴水不漏。他转头,看到鹿曦不知何时也来到了露台,正倚在离他不远的栏杆上,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廊灯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暗红色的丝绒长裙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她侧头看他,那双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

“鹿小姐。”林深颔首,礼节无可挑剔。

鹿曦却似乎对他的客气不以为意。她往前走了两步,离他更近了些,身上传来一种很淡的、像是雪松混合着冷泉的香气。

“里面太闷了。”她晃了晃酒杯,冰块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出来透口气。”

林深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他的目光重新投向江面,侧脸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疏离。

两人之间沉默了几秒。宴会厅里的乐声隐约传来,是一首爵士老调,萨克斯风慵懒地缠绕着钢琴的音符。

“刚才看你站在那儿,”鹿曦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吹散,“笑得挺标准。”

林深转回视线,看向她。

鹿曦正看着他,嘴角噙着那抹若有若无的笑,眼神却通透得有些锐利。她喝了口酒,然后慢慢地说:“不过,傀儡做得开心吗?”

露台的风似乎骤然变大了。

林深握着香槟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滑落,冰凉。

他脸上那空茫茫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很细微,但确实存在。他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如常。

“鹿小姐这话是什么意思?”林深的声音很平稳,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仿佛真的没听懂。

鹿曦笑了,这次笑出了声,很轻的一声,很快散在风里。

“没什么意思。”她转过身,背靠着栏杆,面朝着宴会厅的方向。厅内灯火辉煌,人影绰绰,像一场精致而虚幻的皮影戏。

“就是觉得,”她侧过头,看了林深一眼,“你站在那儿的样子,特别像博物馆里那些穿着华服的蜡像。每一根头发丝都摆在该在的位置,每一个表情都经过精确计算。”

她顿了顿,补充道:“完美得有点吓人。”

林深沉默了几秒。远处江面上,又一艘游轮缓缓驶过,甲板上的灯光在黑暗中划出流动的光轨。

“鹿小姐观察得很仔细。”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不过,在这种场合,保持得体难道不是最基本的礼仪吗?”

“得体。”鹿曦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有些玩味,“是啊,得体。”

她把酒杯放在栏杆的宽沿上,从手包里拿出一盒细长的香烟,抽出一支,但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指间。

“我听说林少是哥大毕业的?”她忽然换了个话题。

“是。”

“学的是金融?”

“和艺术史双学位。”

鹿曦挑了挑眉:“有意思的组合。冰冷的数字和感性的艺术。”

“家父认为,前者是生存,后者是修养。”林深回答得滴水不漏。

“生存和修养。”鹿曦把玩着那支未点燃的烟,指尖轻轻摩挲着烟纸,“那林少自己呢?更喜欢数字,还是艺术?”

这个问题比之前的更直接,也更危险。

林深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很深,里面映着远处陆家嘴的灯火,也映着他自己的影子。

“都是工具而已。”他说。

鹿曦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多了点别的什么,像是某种了然,又像是某种怜悯——但很快那情绪就消失了,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工具。”她点点头,重新拿起酒杯,“很好的答案。”

宴会厅里传来一阵掌声,似乎有人在致辞。乐声停了片刻,然后又响起,换了一首更欢快的曲子。

“我该进去了。”鹿曦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裙摆,“鹿鸣集团接下来有个小型的艺术基金计划,可能会和林氏有合作机会。期待下次见面,林少。”

她朝他举了举杯,然后转身走向露台的玻璃门。丝绒长裙在身后拖出优雅的弧度。

就在她的手触到门把时,林深忽然开口。

“鹿小姐。”

鹿曦停下脚步,回头。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林深的声音在风里显得很轻,“是基于什么得出的结论?”

鹿曦看着他,看了好几秒。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是冰层下的暗涌。

“直觉。”她说。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了那片灯火辉煌之中。

林深独自站在露台上。风更大了,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香槟,气泡早已消散殆尽,只剩下一杯温吞的、金色的液体。

他抬起手,将酒液缓缓倾倒在栏杆外。液体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然后消失在黑暗里,无声无息。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是姑姑发来的新消息:“你妈妈刚又打电话了,问你明天能不能早点去机场,她想先去趟国金中心。我说你会安排的。”

林深盯着屏幕,直到它自动暗下去。

远处,黄浦江沉默地流淌,承载着这座城市的灯火、欲望,以及无数个像他一样,在深夜里独自站在高处,不知该看向何处的人。

他转身,推开玻璃门。

宴会厅里的暖意、香气和乐声瞬间将他吞没。他脸上重新挂起那无可挑剔的微笑,走向下一个需要寒暄的对象。

完美得像一尊蜡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