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寒潭

沐觞把最后一口气憋在胸腔里,任由冰冷的潭水灌进耳朵。

水面上是三头铁背苍狼徘徊的低吼声,水面下是他逐渐麻木的身体。背上的伤口被冷水泡得发白,血还在往外渗,在幽暗的潭水里拖出一条淡红色的尾巴。

他在数数。

不是数自己还能撑多久,是在数那三头畜生的耐心。

一、二、三……

十九、二十……

水面上的声音渐渐远了。

沐觞依旧没动。去年冬天,他亲眼看着一个外门弟子被铁背苍狼骗出藏身的石缝——那畜生假装走远,在草丛里蹲了两个时辰,等人一露头,直接咬断了脖子。

他又默数了三百下,直到肺部像被人攥紧的湿抹布,才缓缓浮上去。

换气。

只露出眼睛以上的部分。

寒潭边已经空了。三头青灰色的苍狼消失在暮色里,只留下几滩被踩烂的苔藓和一片被血浸透的杂草。

那是他的血。

三天前,沐觞进妖兽山脉的时候,身上带了六张疾行符、三颗辟谷丹、一把从杂役院借来的生锈铁剑。

现在疾行符用完了,辟谷丹吃完了,铁剑卡在第四头苍狼的脊椎骨里,拔不出来。

他也没打算拔。

沐觞拖着身体爬上潭边的青石,每动一下,后背被狼爪撕开的口子就往外涌一股血。他侧躺着,用牙咬住左边袖口,撕下一截布条,然后反手去够后背。

够不到。

他试了三次,最远的一次指尖碰到了伤口的边缘,疼得他眼前发黑,手指痉挛着缩回来。

算了。

沐觞躺在青石上,看着头顶渐渐暗下来的天。冬天的天黑得快,刚才还有的光,一眨眼就没了。冷风贴着潭水吹过来,把他湿透的衣服冻成一层冰壳。

他想起杂役院的老周头说过的话:在妖兽山脉,第一个晚上死的人,多半不是被妖兽咬死的,是冻死的。

老周头是瘸子,三年前进山脉采药,被一头一阶妖兽咬断了腿,爬了七天爬回来,逢人就说那句话。去年冬天,他又进去了,再没回来。

沐觞闭上眼睛。

右手在怀里摸了一下,摸到那株三百年份的凝血草。根须完整,叶片肥厚,用油纸包了三层,贴着心口放着,还是温的。

苏雪柔需要它。

苏师姐上个月冲击筑基中期失败,伤了经脉,每月都要服用凝血草炼制的丹药压制伤势。宗门药房的凝血草五十贡献点一株,苏师姐一个月要三株。

沐觞没有贡献点。

但他有命。

“杂役院的沐觞?”药房执事当时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麻木,“凝血草在妖兽山脉东麓,铁背苍狼的地盘。你确定?”

沐觞确定。

那株凝血草现在就躺在他怀里,温热的,像一个人的体温。

他想到苏师姐。想到她每次接过他送去的丹药时,那双眼睛里的温柔。她总是轻声说“辛苦你了”,然后伸出纤细的手指,把他额角的汗擦掉。

苏师姐和宗门里其他人不一样。她不会因为他穿杂役院的粗布衣裳就捂着鼻子绕道走,不会在他问修炼上的问题时不耐烦地挥手赶人。有一次他在藏经阁抄功法,困得睡着了,醒来时身上披着一件淡青色的披风,带着淡淡的兰花香。

那是苏雪柔的。

沐觞睁开眼睛。

天全黑了。寒潭的水面黑得像一口深井,倒映着几颗冷冰冰的星子。

他撑起身体,背上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他没停,咬着牙坐起来,把怀里那株凝血草又往里按了按。

不能睡。

睡了就醒不过来了。

他从青石上滑下来,脚踩进冰冷的潭水里,浑身打了个哆嗦。然后一步一步往岸上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三百年份的凝血草。

三株。

三个月。

沐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妖兽山脉的。

他只知道等他看见山门那两根斑驳的石柱时,天已经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睁不开眼睛。

山门边站着两个守门的外门弟子,看见他这副样子,其中一个皱了皱眉。

“又是杂役院的?”那人说,“不要命了?”

另一个年轻人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后背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眼神复杂。

沐觞没力气搭理他们。他低着头,一步一步往里走,脚底下像踩着棉花,随时可能倒下去。

走了十几步,那个没说话的年轻人追上来,往他手里塞了个东西。

是一个馒头,还热着。

“吃了再走,”年轻人低声说,“你这个样子,走不到杂役院就得趴下。”

沐觞低头看着手里的馒头,愣了一会儿。

“多谢。”

“不用,”年轻人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你……是给苏师姐采药的吧?”

沐觞没回答。

年轻人也不需要他回答,摇摇头走了。

沐觞站在原地,把那个馒头一点一点吃完。馒头发得很暄,咬在嘴里甜丝丝的。他吃完之后,觉得身上有了点力气,继续往内门走。

他要先去内门,把凝血草给苏师姐。

从山门到内门,要穿过大半个外门。一路上遇见的人都躲着他走——不是因为他浑身是血,是因为他穿的那身衣裳。

杂役院的人,在内门外门都不受欢迎。在那些正式弟子眼里,杂役院的人连蝼蚁都不如,蝼蚁还能踩死,杂役院的人踩了还脏脚。

沐觞不在意。

他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

苏师姐住在内门东边的听雪阁。那是一栋独立的小楼,门前种着几株梅花,这个时节还没开,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沐觞走到听雪阁门口的时候,两条腿已经开始打颤。他扶着门边的石柱,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手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少女,十四五岁年纪,圆脸,眼睛亮亮的。

是苏雪柔的师妹,柳暮雪。

她看见沐觞,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嫌恶,只是掩藏得很好,换成了一副关心的表情。

“沐师兄?”她说,“你怎么……”

“苏师姐在吗?”沐觞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在,”柳暮雪往后退了一步,让他进来,“师姐在里间修炼呢,我去叫她。”

沐觞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他身上又是血又是泥,踩脏了苏师姐的地板不好。

过了片刻,脚步声响起。

苏雪柔从里间走出来。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裙,头发用一根玉簪绾着,脸上带着刚修炼完的一层薄薄的红晕。她看见沐觞的那一瞬间,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

是惊喜吗?

沐觞不确定。

“沐觞?”她快步走过来,伸手扶住他的胳膊,“你怎么伤成这样?”

她的手指是温热的,隔着被血浸透的衣裳,贴在他的手臂上。

沐觞的心跳了一下。

“采到了,”他说,从怀里摸出那个油纸包,递给她,“三百年份的。”

苏雪柔接过油纸包,打开看了一眼。凝血草躺在里面,叶片肥厚,根须完整。

她的眼睛又亮了一下。

“三百年……”她轻声说,然后抬头看他,眼眶微微发红,“你……你何苦这样?”

沐觞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没笑出来。

“没事,”他说,“你……你好好养伤。我先回去了。”

他转身要走。

“等等,”苏雪柔拉住他,“你伤成这样,怎么走?暮雪,去把我那瓶金疮药拿来。”

柳暮雪应了一声,转身进了里间。

苏雪柔扶着沐觞坐到椅子上,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轻轻擦他脸上的血。她的动作很轻,像怕弄疼他。

“疼吗?”她问。

沐觞摇摇头。

不疼。

看见你,就不疼了。

柳暮雪拿了药出来,苏雪柔亲自给他上药。药粉洒在伤口上,凉丝丝的,确实止住了一点疼。

上好药,苏雪柔又让柳暮雪去倒热水,看着他喝下去。

“下次别这样了,”她说,“我的伤不要紧,慢慢养就是。你要是出了事,我……”

她没说完,低下头,睫毛轻轻颤着。

沐觞看着她的侧脸,心口热热的。

“没事,”他说,“我皮糙肉厚,死不了。”

苏雪柔抬起头看他,眼眶红红的,像要哭出来。

“你先回去好好养伤,”她说,“等伤好了,来找我。我有话跟你说。”

沐觞的心跳漏了一拍。

有话要说?

什么话?

他不敢问,也不敢想。

从听雪阁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沐觞走在回去的路上,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许多。背上的伤口还在疼,但他不觉得。

他在想苏雪柔那句话。

等伤好了,来找我。

他有话要说。

会是什么?

沐觞不敢想,但又忍不住想。

走到杂役院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内门的方向,听雪阁的小楼掩映在树木之间,看不真切。

他收回目光,低头进了杂役院的门。

他没看见。

在听雪阁二楼的窗边,柳暮雪站在苏雪柔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远处。

“师姐,”柳暮雪轻声说,“你真的要……”

苏雪柔转过身,脸上的温柔和眼眶里的红晕消失得干干净净。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株凝血草,嘴角微微翘起,像在看一件有趣的玩意儿。

“三百年份的,”她说,“倒真是难得。”

柳暮雪看着她,欲言又止。

苏雪柔把凝血草放在桌上,走到窗边,目光越过杂役院的方向,看向更远处的山峦。

“放心,”她说,“我自有分寸。”

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

很美。

也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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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觞回到自己的住处时,已经是晌午了。

杂役院的住处是一排低矮的土房,他和另外三个人挤一间。屋里阴暗潮湿,墙角长着青苔,床板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干草。

另外三个人都不在。沐觞倒在床上,闭上眼睛。

背上的伤口还在疼,但他顾不上了。累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整个人淹没。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苏雪柔穿着那身月白色的长裙,站在梅花树下,对他笑。她伸出手,他走过去,想握住那只手。

可是手刚伸出去,苏雪柔就退了一步。

再伸手,再退。

一直退,一直退,退到看不见的地方。

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空旷的雪地里。

冷。

好冷。

沐觞从梦里惊醒。

天已经黑了。屋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破了的窗纸里漏进来,在地上落下一小片白。

他躺着没动,盯着头顶那根快要断掉的房梁。

梦里的那种冷,还留在身体里。

他想起老周头说的话。在妖兽山脉,第一个晚上死的人,多半不是被妖兽咬死的,是冻死的。

可是老周头没告诉他,有些冷,比妖兽山脉的冬天还冷。

沐觞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不会的。

苏师姐不是那样的人。

她给他擦汗,给他上药,说有话要跟他说。

她对他好。

她是真的对他好。

沐觞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

窗外的月亮渐渐升高,又渐渐西沉。

他睁着眼睛,一夜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