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沿河走过

暑热时而高涨时而退却，早上的风已经越来越凉，小轩精打细算地数着日子。暑假已经过去了一半，还有十天、九天……想着想着，他把毛巾被一掀，跳下床，穿上鞋子，跑出门，向大通河走去。

清晨阴凉的风乍起，一场急雨昨晚曾经袭来，天色晦暗，天空仿佛蒙上了一层青色的幔布。沿河走过，钻天的杨树林发出巨涛一般的呼啸，整个世界仿佛都在随风摇摆。树林深处的巨湖湖面上一层一层的波澜像是水箭一般刺破湖的宁静，冲向堤岸。

小轩来到河边，这么早，岸边没有人。风把长河的河面拉扯得层层皱起，疾风奔袭的时候，水波就拥推着跳跃起来，掀起一阵阵波澜。浪花飞过，紫色的小鸭子不甘心地摇落头上的水珠，继续向河水中央的芦苇荡游去。河水时而黝黑地奔流，时而明亮地溅起，在暴风的鼓吹下向东流去。小轩迎着风向前疾走，他要去找自己的暑假大人——老徐。

李子已经结得满枝满树，在枝丫深处闪烁着一丛丛青红的身影，在树梢和枝头，越向高处越是红得娇艳。风吹过，那早熟的、暗红的大李子从枝头摔落下来，裂开口子，绽出殷红的果肉；海棠已经长得好大，青涩地挂在枝头；山楂树上，一串串小山楂小心翼翼地探出树丛。蝴蝶低低地飞舞，盛夏的长河河畔青意盈盈，狗尾巴草已经开始抽出长长的毛穗子，倭瓜开出的黄花格外金灿。

小轩走进密林深处一处荒草地。野草疯长，嫩绿的蓬蒿长得半人高，紫色的鼠尾草在草丛中晃动着毛茸茸的头，车轮草的大叶子吸饱了昨夜的雨水，长得又肥又大，像是猪八戒的大耳朵一样耷拉着。密林深处出现了一幢六角亭子，石头柱子上雕着蟠龙，在亭子的内沿上刻着九色鹿的经变画，一个干瘦的弄蛇人正在告发美丽的九色鹿。在六角亭子旁边架起了一座军草绿的帐篷，老徐就住在那里。当小轩走到近处的时候，老徐穿着半旧的T恤衫正站在林间的空地上洗漱。他穿上一件外衣，用手招呼了一下小轩，两个人就钻出密林，翻过河岸高高的堤坝，踩着鹅卵石，费力地爬上了一块巨大的岩石。河水在脚下激烈地扑打着，水花时不时地飞溅上来，打湿了两人的裤脚。两个人默不作声地坐在石头上，支起渔具开始钓鱼。河水一涌一涌地向前推动，河间小洲上的水草快要被淹没了，草尖尖拼命地摇摆着，仿佛是溺水的人伸着双臂在呼唤救命。小轩看着水中的蒿草，心里一阵松快一阵紧张，他回过头看着老徐说道：“就剩九天了。”老徐眯着眼睛笑了笑，没吱声。这时，天已经开始晴朗起来，风渐渐地小了，水面上霞光粼粼，大水渐渐向下游泻去，蒿草露出水面的草茎越来越长，天气开始热起来了。

午前，两个人回到了宿营地，密林把阳光给遮挡住了，帐篷四周安静、阴凉。老徐开始做饭。他把白菜、土豆、胡萝卜乱炖了一大锅，还特地下进去两个青辣椒。刚才钓到的几条小鱼则是用平底锅煎熟。炖菜的清香和油煎杂鱼的香味混合在一起，弄得小轩嘴巴里口水直流。小轩走到六角石头亭子下面，仰头往里面看去，只见在九色鹿的壁画下面还有一排排的龙壁画，石龙青灰的眼珠射出暗暗的、威严的光，在石壁上威猛地舞动着，龙身上的鳞筋从石壁上突鼓出来，使得石龙仿佛随时要从亭子的顶棚上一跃而下。小轩用手摸了摸石柱上的蟠龙，似乎觉得龙张开的大口正对着他面目狰狞地嘶喊，龙的须子就要飞舞起来抽打在他的肩头。就在小轩下意识地往后一跳的时候，只听有人喊：“吃饭！”

小轩后退了几步，一边盯着石龙，一边倒退着来到饭桌前。老徐埋着头给小轩盛菜，当他抬起头看着小轩的时候，小轩似乎从老徐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异样的光芒，这光和刚才那条巨龙眼睛里闪烁的光一模一样。小轩愣愣地看着老徐把一大碗炖菜递了过来，老徐青筋暴露的手臂上似乎突然暴起了龙鳞，小轩不由自主地“啊”了一声。

“吃饭！”老徐坚定的声音再次响起，小轩的心神才稳下来。

“吃菜！”老徐把一条煎好的小鱼夹到小轩碗里，啧啧赞叹道：“现在这条大河真是很干净了，鱼的滋味很鲜啊！以前可不行啊！”小轩喝了一碗炖菜的菜汤，当青辣椒的清香味溢满了他的鼻口时，他的神魂才从石头龙亭上回到了现实当中，回到了绿荫遮蔽、光影斑驳的密林深处。

下午，太阳的强光已经软了下去，河边的风又开始吹起来了，大河在温暖的阳光与和煦的风中舒服地、慢慢地流淌着，河面上几条清淤的小船慢慢地荡着，船夫正用长竿子和铁网把河里的杂草捞起来甩到河中心的绿洲上。绿洲上的向日葵金灿灿地开放着，和河水里的金波一起随风摇摆、荡漾。

老徐和小轩穿过密林来到一处气势雄伟的大庙前。这座巨大的古庙四壁颓败，庙门紧闭，在古庙的飞檐上镂空刻着让小轩看不懂的瓦当古画。从庙的屋顶格局看来，这庙当年的气势极为宏伟，有前殿、正殿和后殿，东西偏殿和游廊都很完整，应该是一座难得的大庙。外墙紫红色的油漆斑驳脱落，明亮亮的河水在古庙后面顺流而下，一汩一汩地流向未知的远方。两个人在大庙前面的一棵半枯半萎的古树下面坐了下来，一边聆听着河水流淌的声音，一边享受着风的梳理，坐着坐着就东倒西歪地睡着了。当太阳西斜、归鸟的“叽啾”声在林间的大树梢上响起时，他们才蒙蒙眬眬地醒来。大庙的钟被晚风吹动着，发出了沉闷的“当当”声！

小轩晚间归来，吃罢晚饭，洗漱一下就躺在了床上。他闭上眼睛，大通河水的波光又在眼前泛起，银色的鱼儿在水波之间跳跃，在密林深处、六角亭边，一条青色的石龙在老徐的帐篷周围盘旋着，忽然昂起了头，像一股白烟蹿进那座没有香火的大庙中，然后就在无声无息的黑夜中沉寂下去啦！

小轩在心里呢喃地自语道：“快点、快点，还有八天、八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