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奈何蠢蠢心

据后来飞雪告诉我，上南王的疑心病连同征服欲在京中流言的烘烤下不断暴涨。这才有了让整个上南国惊得下巴都掉下来的，前任护玉夫人被贬斥到玄鸟祠为国祈福三个月后，一道御书追到玄鸟祠的故事。

那还是上元节过去不久的初春。御书到时，我正从井中汲水给银杏树浇灌。青箬慌慌张张跑过来，绊倒水桶全洒在我裙子上，“霜娘霜娘，宫中来了宦人，说是要见你，你快去看看。”我走过去，手持御书的宦人已在院中等候多时。

“新年伊始，上南捷报频频，皆因护玉夫人尹珏为国祈福有功。寡人念其心已改，其人光正，特赐爵上南夫人，着即日回宫。”

当年听祝盍父亲告诉祝盍，王就是王，多么自私的想法都可以用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粉饰起来。如今看起来，还真是颇有道理。

念完御书的宦人一脸喜色，“恭喜上南夫人，夫人这就随奴家走吧，轿撵已侯在山下。”我回了礼，“尹珏谢过使者。”看了看葛衣上斑驳的水渍，对着宦人拜了拜“只是我现在这样太无礼，还要烦劳使者稍候。”

当然要先去拜见了巫祝。

跪在大殿门口，我合十对着巫祝拜了拜“青霜到此三月，蒙巫祝厚爱，只是如今君上御书召回，要令巫祝失望了，青霜谢罪。”

罄声铛铛铛一下接一下，依旧不急不缓，巫祝声音笃定：“行善救人皆是静修，不是祠中才有。你本无罪，何来谢罪一说。”巫祝起身走过来，把我从地上扶起来：“杏蘩与我亦是相交多年，她已找我说明了一切。此去凶险，但是有大功德，你不必自责。神像前的发就留下吧，玄鸟祠依旧有青霜的一隅。”巫祝顿了顿“但是祠中有祠中的规矩，你回去我们就不再相送了。为师在此愿青霜功业早成，人间也好少些冤魂。”巫祝大度，我一时凝噎，闭目感念，合十退出。

回到小庵，沃面、梳洗，一整身上连日来的烟火气，穿上使者带来的我旧时穿的竹青衣服，向青箬简单告别。我来到银杏树下，对着老银杏树上完最后一柱香，带上珠子离开。

从冬到春，路还是那条路，不过是风光不同而已。

漫不经心地掠过一路的初春陌色，又听宦人跟我介绍，上南王着人将清玉宫从里到外翻修了一番，挂上安南宫的牌匾就等着迎我回去了……又是，王后因夫人要回来开心了许多天，跟来仪宫中上下念叨了很多天，然后亲自去布置了一番细软用物……或是，朝中大臣以为这样不甚妥当，君主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已经出宫祈福的人再这么迎回王宫像什么话……还有，清玉宫中原来服侍我的人也从罪奴居中出来了，分布在各宫中洒扫，大家处境都还不算太坏……叨叨来叨叨去，倒是顺便把我离开王宫后的发生的诸项事宜介绍得差不多了。只是我依然想不通，先前护玉夫人因我有玉要护可以理解，这上南夫人又算是怎么回事？不过封号这件事，怎么说也是上南王开心就可以的，与我没太大关系，罢了罢了。

从玄鸟祠到王宫不过半小时车程，时间相对论告诉你，八卦聊天中这其实是很容易就消失掉的。果然，在一边嘴皮翻飞一边漫不经心中，马车很快就停了下来。是我从未走过的一道门，侍者说，此次夫人回宫与国体无关，直接进后宫即可。

没有迎接的人，也没有阻拦的人。在侍者的指引下，我悄无声息回到了安南宫。

安南宫的确内外一新，新刷的漆，新描的色，还有新的被褥床垫及陈设。与它的前身清玉宫的清冷不同，安南宫有种喜庆的味道。意外的是，没有上南王，也没有上南王后，甚至当年侍奉的诸人都不见踪影，这份喜庆显得落寞了些。

安南宫第一次响起脚步声，是在我入住之后第一个夜晚。寂寂人定时，随着宫门吱呀一声响起，蹑手蹑脚的声音由远渐近。热乎乎甚至有些油腻的双手捂住我的眼睛：“猜猜我是谁？”这等声音，这等体型，除了他老熊的家传还能有谁。不过他想捉迷藏，那么我马上揭开谜底总归是无趣的，于是假意猜了一下“清玉宫墨染，是你吗？就你敢跟我这么玩了，好歹是你主人。”

上南王松开手，异常开心：“从今天起，我要你知道，整个宫中敢跟你这么玩的，只有我。”他放开手转过身来，一脸的腻。我假意惊讶：“不知君上今夜驾临，失礼了。”

转过身，沏了茶，端给上南王。

“无妨，寡人就来看看你。三月前，夫人是圣洁不可亵渎之人。如今祈福归来，夫人多了几分亲切，寡人很是开心。”上南王拉了拉着我的手，“寡人心意夫人应该明了，不知夫人可有心思？”

曦凤要借上南王行事，我也要借上南王行事。拒绝他不会有好果子，但是马上答应也不会有好果子。我歪了歪身子，稍稍扭捏作态，语调婉转。“君上说呢？”

“夫人的意思，寡人今夜可宿在安南宫？”

“妾身才归来，一身风尘，羞愧不敢服侍君主。可否容妾身调整精神，梳妆打扮，过几日再邀请君上？”

上南王脸上多了些失望，也不知是不是念在我还算诚恳的面上，他并没有坚持，不过是拍了拍我的背，：“那就早点休息吧，我会尽快安排服侍的人过来。”走前不忘在我耳边低声一句：“别让寡人等太久了。”然后甩着大袖满意地离开了。

我吹了蜡烛，夜色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