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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回乡
白鹤塘村是皖南山区的一个美丽乡村,村前一冲梯田,由白鹤塘的水灌溉着,四季庄稼茂盛。春天里一望无际的油菜花四处飘香,阳光清艳,蜜蜂嗡叫,使人沉迷。
村后是一片片山芋地和星星点点的野猪棚,呈现出一派山村自然风貌。再往后面走是郁郁苍苍的森林覆盖着连绵起伏的山群,传来阵阵松涛声;树影婆娑,环境幽静,鸟儿宛转歌声,悦耳动听。
村西是连片的青山荒地,有的山头如秃子,光溜溜的不长草;有的长满了山蓬蒿、凤尾草和荆棘。绿草茵茵,野花遍地,幽香四溢。
村东边是大墩头和白鹤塘。在阳光的斑驳中,大墩头上的牛皮草更绿更翠,登山卧草,能欣赏那蓝天白云的美景;白鹤塘宽广如镜,倒映着山头、村庄、森林、草地、蓝天和白云,天造地设,自然风光成画图。
1959年春暖花开的时节,皖南山区桃花正盛,密密匝匝粉嫩莹润的花朵挤满了枝头。暖暖的香气飘荡在春日的原野里,人面桃花相映红,熏人欲醉。白鹤塘村的清晨,像一枚沾满了薄薄露珠的青果,翠翠的,软软的,充满了家乡的气息和母亲的味道,温情脉脉。
王光勤夫妻俩毅然依依不舍地离开了东夏和他们殚精竭虑,苦心经营的商店,在那明媚的春天,回到了阔别多年的白鹤塘老屋,重新操起农具干那辛苦的老本行--种田。他们带着一颗红心来,决心和大家同甘共苦,改变家乡一穷二白的面貌。
老屋虽然破旧不堪,斑驳陆离的土墙,坑坑洼洼的地面,空空无有的破屋,但身临其境却感到一种家的温馨,如家归来的味道。金窝银窝比不上自己的老窝。夫妻俩准备修理一下,愉快地安居下来。
那天来到干妈家里,老奶奶非常高兴,说:“儿呀,回来吧,回来好,哪里都是穿衣吃饭。你们弟兄俩在一起也互相有个照顾和帮衬,正好给我老人养老送终。”80多岁的母亲那张黝黑而皱纹交错的脸上堆满了微笑。
竹林麻利地说:“干妈能活百岁,我门来挨在您身边陪伴您,孝敬您,愿您度过幸福的晚年。”夫妻俩的四只手紧紧握着老人的双手,不是亲娘胜于亲娘,足以使老人喜笑颜开。接来儿媳们送给的礼物糖食,更是激动万分,热泪盈眶。世界上最大的幸福莫过于子女的孝道、顺心。
大哥光满说:“你们在东夏开店好好的为何要回来?”
“我看到你们这些亲人如此贫困,想来帮点儿忙呗,看能不能找到改善生活的办法,让大伙过上好日子。”
“仁者爱人”,王光勤以“爱人”之心关爱他人,别人困难他犯愁;别人幸福他快乐;别人的向往是他的奋斗目标。他认为人生短暂,作点贡献,不留遗憾。
“你真是胡闹!当真菩萨心肠那么好使吗?农村里的酸甜苦辣你还没有吃够?有福不享,非要钻进这个穷山窝里来吃苦受罪?我真想不通!”
“我看到你们这么苦,我心疼,想来帮助点你们。”
“穷山沟是贫民窟,这里的人穷习惯了,一辈子也没有指望翻身变富。就凭你单枪匹马、杯水车薪能改变这里的千年旧貌?你以为自己是修道人仙,能点石为金?拉倒吧!谁都没有这个本领。”
苦水里浸泡的人尽说些苦滋苦涩的话,王光满的一番话使人心疼。在旧社会年代里,穷山沟里的农民好像漂浮在大雾中的航船,既没有指南针也没有探测仪,甚至连方向盘也严重失灵。虽然小心翼翼,缓缓航行,却一直是苦海无边。
王光满的话更加勾起了老弟的同情心,说:“哥,你记得吗?我俩结拜兄弟时曾表了决心:‘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今天我不能食言呀?”
“亏你还把‘忠孝结义’铭记在心头。你以为是桃园结拜‘刘关张’,只要兄弟团结,就能创大业?难喽!好好好,看你有多大能耐使全村人脱贫致富!”
“光满哥呀,我也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虽说是来帮助大家脱贫致富,这杯水车薪能顶用吗?也只能和大家共同找找穷根,想想办法,找出一条生财之路,慢慢改善生活。我要你们过得比我好,才安心。特别地要报答老村长,那年涛涛被绑架的事是他帮忙解了围,我一直铭记在心上。”
“哎哟!老村长已不在人世了,报答个屁吧。”
“哎哟,好人一个呀!在我最痛苦的时候,是他替我排忧解难,走出困境,我永远感念不忘。大哥,那么你带我们去他坟头一拜,以表哀思。”
王光满带他们去了老村长的坟地。
清明时节,春光明媚,百花盛开。没有风,白杨树的新叶纹丝不动。夫妻俩在老村长坟碑前放下三只碟子,摆上苹果、桔子和糕点。满满盛上一杯酒,两人各点三炷香,双双跪下,高高地举杯,洒泪敬酒谢恩人:“老村长,你的大恩大德未能相报,你却撒手人寰,对不住了。当年你全力以赴发动全村人借钱、募捐救王涛,我们铭记在心,永不忘怀。并嘱咐王涛,年年清明给你上坟烧纸、扫墓,以报大恩。”
王光勤含着感恩的泪水磕头烧纸,泪水是他内心真诚的流露,表现了极大的哀思。每当他想起老村长在天之灵,而犹如恩人近在咫尺。他觉得最崇敬的灵魂还只有老村长了,在他最困难的时候,伸手救人一命,令他至今感激不已。
紧接着兄弟俩去拜见新村长--大队长。大队长热烈欢迎,说:“王光勤,你回来真好,我们这里土地多的是,就是缺少劳动力。希望你这次回来多为村上做些事。你的老屋还能住人吗?”
“我们自己修修补补,能住人,不用你费心了。”
“那就好,缺什么尽管提出来,我们帮助你解决。”
“谢谢,有你这句话就够了,告辞。”
他们的茅草房早成了王光满的杂物间。多年不住人,长期失修,屋顶的茅草烂得一塌糊涂,开了一个个小天窗。外面下雨室内也下雨;内墙斑驳陆离,长了一层黑霉;砌的土坯墙倒塌了一方,碎土坯堆得乱七八糟;屋内地面坑坑洼洼的,泥泞潮湿,充满了霉气味。要想重新住人,必须大修才行。
夫妻俩进了屋,呆呆地站着,触景伤情,自然想起辛辛苦苦盖的一颗印的新房子,无辜地被该死的日寇烧了!多年来已消逝的伤痛和怨恨,重新涌上心田,暗自落泪。时乖命蹇,别提它啦!今天必须面对现实,重新修补住人。
光阴似箭,弃农经商转眼10多年过去了,光满哥一家依然如故,一点儿起色也没有。夫妻俩累死累活,也只能勉强糊糊嘴巴,过着结巴巴的日子。要说变化,唯有奶奶的额头上添了几道深深的皱纹,棉袄上多了几块大大的补丁。三间小房子还是它,西边一间是两人的房间,东边一间半截灶屋,半截是老人和她孙子的房间。20多年过去了,来客仍然无处开单。在这修房期间,王光勤夫妻俩还只能暂住野猪棚里。
还好,因为年年插山芋,为了看守山芋,野猪棚至今未拆,这给王光勤夫妻留了一条后路。他们这次再住野猪棚,算起来是“三顾茅庐”了,第一次初来白鹤塘,住进了野猪棚;第二次是鬼子烧了房子,无处住,住进了野猪棚;今天是第三次了。
奶奶心疼地说:“孩子,这次来还只能住野猪棚,委屈你们了。”奶奶一句不经意的话触动了王光勤的心事,他觉得自己无能,这几十年还只能绕着野猪棚转,无力回天。
他竭力克制内心的伤感,说:“妈,野猪棚好得很,我们住惯了,没有关系。”
陈桂香抱着被褥送他们来到野猪棚。把棚门打开,说:“弟妹,请吧,没有好住处,只能将就将就了。”
拉开竹子门,冲来一股恶心气味,闻了欲要呕吐,只能捏着鼻子进去了。棚内十分零乱,竹林呆呆地站着,王光勤怕她心烦,便眼明手快地整理起来。把那些挡道的杂物顺到旁边,抓起扫帚刷刷棚顶的蜘蛛网,扫扫地面;将床上的被单拍拍灰,整理了一下。
黄竹林将被褥放在床上,找张竹凳坐下,不语。王光勤端来开水,说:“先喝口水,歇歇吧。”他知道她心情不好。
两人对面坐着,觉得有些不适,没有睡意。王光勤说:“我们外面去走走吧?”
“好。”
两人牵着手步出了拱形门,在山道上走着,迎面吹来了温柔的山风。春草绵绵,野花盛开,发出浓浓郁郁的香气,令人陶醉。
两人停住脚步,回头看这座像土坟包一样的野猪棚,感慨万千,往事历历。竹林说:“勤哥哥,你还记得第一次住野猪棚那天晚上吗?”
“哦,那是我们洞房花烛夜,令人神往的时刻,终生难忘呀!”
王光勤再次听到她叫“勤哥哥”这个称呼,感到特别的亲热。好像又回到了两小无猜的童年,一股幼稚的童心涌上心头,觉得甜甜的,暖暖的。他轻轻地搂抱她的腰,她送给他一个热吻,互相依偎着慢慢坐在草地上。
回顾往事感慨万千,竹林说:“光勤呀,以前的事不堪回首。当年我俩来江南是一无所有,连换洗的衣服都掉在大江里。全靠人家施舍旧衣遮体度日,风餐露宿,无家可归。第一次住进这野猪棚算是找到了‘家’。并以猪棚为婚庆殿堂,欣喜若狂地举行了浪漫的婚庆,如今想起来如小孩搭家家一样,别有一番风味。”
“这是终生难忘的事,那是眼泪,没有眼泪哪来的笑容?现在白鹤塘的人比我苦,我想到了苦的兹味,该全力帮助他们改善生活,这是我人生的意愿。”
“现在好了,我们的成绩也不小,总算翻了身。”
“哪来的成绩,别说笑了,若有成绩今天还需要回到野猪棚?”王光勤有些自卑。
“我们已挣到满满一板车家具。”
“别别别,别丢人吧,从1935年下江南到今天1959年整整二十四年了,只混得两手空空,家徒四壁,才挣了一板车破家具。王光勤呀王光勤!你还是个穷酸汉,丢人不丢人?真是窝囊废一个!”光勤自问自责,觉得丢人。
“不尽如此,我们还有王涛,王俊两个孩子,而且都是大学生。来时两人,现在有四人了,这不是成绩是什么?”竹林很是心慰。
“哦,对对对,这倒是我们未来的希望。”提到两个孩子,王光勤高兴了,两个大学生孩子是他骄傲的资本。
王光勤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回到白鹤塘。从此以后将参加这里的农业劳动,他决心为大家从生产实现中悟出一条致富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