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她不存在的世界
夜空澄澈，银河灿烂，淡色星光透过玻璃窗投下，落在画中独眼的触手怪身上，灰尘颗粒在光中飘舞，静默蔓延至每处角落，一股吊诡奇异的氛围铺展开。
小稚果放缓呼吸节奏，想聆听到有无细微之声。然除姐姐与自己的心跳声外别无异样，他回头，看到粘在玻璃上的老旧报纸脱落一角，从一窗格透进的星光慢慢转淡，屋里光线愈暗。
外面又要下雨了吗？好像边境城市就是很少有晴天。他抱紧姐姐，雨天街上人少，大多时他会老实在家里发呆，听着风呼呼的响，但是现在有姐姐在，虽然不知和高等人可以在一起多久，可还是很开心。
屋里的画作似乎比之前进来时少了许多，他以为是被打后的错觉，正想询问怀幸时忽然听到一股沉重的喘息声，登时头皮发麻。
这个时候房间已经彻底暗下来，那由星光所带的安详宁静之气弥散无踪，周遭冷意刺骨。
小稚果心底升起不详的预感，迟疑着扭头去看姐姐，却被突然出现的光芒刺得睁不开眼，同一时间，耳边出现各种嘈杂的声响。
“你说的不都是些贱种？连个变种人都没有？”
“贱种是贱种，有副好皮囊就行。”
满是不屑的对话传入耳中，他愣了愣，恍然睁眼，瞳孔骤然紧缩，眸光闪烁。
房间不大，内里装饰简单，散出昏色光芒的灯泡悬在天花板上。他面前的长桌后坐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吸了口烟和身旁的服务生交谈。
他一时呼吸停滞，身子止不住发抖，他不会忘记这个人，那天，他第一次对自己的价值产生怀疑。环视四周，果然跪着几个同样赤身的孩子，等待客人的挑选。
为什么会回到这里？
这是从前啊，难不成之后所经历的一切都是梦？
小稚果眼中泪水打转，听着如以前一般男人选择自己的话，无视余光里是他孩子的羡慕神色。这一天他还不足两岁，被用药实验成功后开始接客，履行自己身为低等人的使命。
其他人依令退下去，房间里只剩他与那个男人。后者冲他招手，小稚果咬牙，起身就要冲出去，不论现在所经历的是幻境还是现实，他都不想再做这些事！
然而刚到门前，他就被门上的奇异符号撞飞，那男人见状骂道：“畜牲窝里长大的也有点性子，不过爷喜欢，是需要好好调教。”
他说着就来抓住小稚果的手腕，其人惶惶，以前可没见门上有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思绪被痛苦打断，小稚果再也无法想其它事，但渐渐的他就冷静下来，不管在经历什么又处何境遇，都和前没差。
他可是要做大英雄的人欸，怎么会被经历过的事打败？怎么会没出息到这种地步？
他总得有一个可以理直气壮夸自己的理由吧？
小稚果揉着身体的淤青，因为痛苦表情也难有变化，如同避难所其他人一般死气沉沉。
他们居住的是大厂房，就冰冷的地面入睡，里面有百来个孩子。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稚嫩憔悴的面容，耳边响起几个孩子的窃窃私语，刚出壳的“童器”受不了痛，大多在兀自修养，而待他四五岁时，那些人已经可以真心享受这些事，享受自己的价值。
童器和和“殖工”不同，年龄过十二岁便会被剔出，要么去地下城市做奴隶，要么上战场。而殖工却是至死都是，他见过好多因为生子而死的姐姐，殖工的工作量没有限制。
小稚果吃力地起身朝大门走去，同样看到那个诡异的符号，假如这一切都是幻境，必和这东西有关。这符号似蛇又似花，一时看不出名堂。
他小心伸手去碰，顿时皮肤刺痛，再看手掌一片通红。扭头看无人在意自己，便定了定心神，再度去触碰。这次感知却不是痛，而是一股奇特能量涌入身体，叫他当场晕倒。
狭窄逼仄的地下避难所中，灯泡昏暗的光芒不停闪烁，过道中飘荡着呛鼻的烟味，烟尘颗粒在光线中缓缓漂浮，偶被来往行人惊起，随即悠悠恢复。
老顶头光着膀子和屋里的少男少女们谈笑，深吸一口烟，笑道：“这世道可从外边看不出人个子丑寅卯来，知道？所以有客人就卖力做，老子当年就知道这道理，要不咋能做你们的老大？”
“是！”一群人忙应道，又各自说起自己今晚的客人是谁，暗猜他们在外是何等显贵的身份。
“吱呀——”
老旧的木门被推开，一个小男孩站在门外，不满地捂住鼻子，慢腾腾走进来。
“015X号？这么快就回来了？给你小费了没？”
有人揶揄道，顿时所有人哄笑起来，谁都知道那自命不凡的家伙是这里年龄最小也是挨打次数最多的。
“没有，挨打了。”015X坐在墙角傻傻地说，过了会儿拿起一块小石子磨胳膊上的刻痕。
先前说话的男孩凑到他身边：“白费功夫干嘛？你不叫015X还想叫啥？来，有那功夫学学抽烟。”
“我不要，太难闻了，我不喜欢。而且我给自己想了个名字，叫‘小稚果’，等我长大了会改……”他话没说完就被男孩一拳打到脑袋，又和墙撞上，额角立刻肿起来。
男孩笑说：“你少搞这些没用的了，把劲用正事上都能少挨点打。听我说抽一口，香得很，还能让客人开心，我保证你想骂以前说难闻的自个儿。”
015X直摇头：“我说了我不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干嘛还去尝？然后还得骂自己，所有人都骂我，我又骂自己，我做错了什么嘛。”
“不喜欢不喜欢，你跟老子说你个低等人有啥好不喜欢的？”老顶头气得将鞋砸过去一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畜牲！你就算去地下城，那也是被人骑的！这儿伺候好客人还有钱拿，舒服死你！”
那鞋打到他的眼睛上，015X捂着眼睛哭起来：“我就是不喜欢，每天都受痛还要被人打，我是脑袋被驴踢才喜欢！我就不想做童器，我想出去。”他看老顶头拿是另一只鞋，连忙跑到门边，红着眼抽泣。
有人讥讽道：“你以为给自己起个变种人名字就真成高等人了？放屁！那叫啥来着？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有啥资格说不喜欢？你一天到晚哪来的乱七八糟的想法？”
015X低头喏喏地说：“我自己想的。我不喜欢你们抽烟的味道，这个正常的事我都可以不喜欢，那个正常的事为什么不能不喜欢？”
说话间，他朝门后躲了躲，眼神怯懦：“什么鬼价值啊，我不开心，我笑不出来嘛，那么疼……”
老顶头过来提起他瘦小的身体，骂道：“你个小牲口真他妈疯了，这就是低等人的宿命，要老子说多少次？跟我来，让那群士兵大人好好教训教训你！让你晓得低等人就是做奴隶的命！”
“我胳膊疼，”015X咬着下唇痛哭，看着离目地的越来越近，连忙抹去眼泪，他知道这样进去的下场更惨，于是撇头小声嘀咕，“我知道是做奴隶的，但就是不喜欢，怎样都不喜欢……”
*
“轰——”
雷声震聋发聩，银白闪电划破天空，惨淡的光芒转瞬即逝，狂风起，暴雨骤临。
“唔……”小稚果动了动手指，缓缓睁眼，抬首茫然看向前方。
是废墟，自己只是做了场梦吗？
那座唯一斜立废墟之上的居民楼已然倒塌，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目光带着几分呆滞，忽忆起什么——姐姐！
他忙忙从泥滩里爬起，刚走一步就被滑倒，不经意扭头这才发现躺在不远处的姐姐。
“姐姐！姐姐你怎么了？”他一靠近怀幸就呆住，其人浑身是伤，奄奄一息，如同他们初见那般。
“姐姐？”小稚果小声喊了句，擦掉她脸颊沾着的泥块，眼神闪烁，“姐姐醒一醒好吗？究竟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有人故意让我昏迷对姐姐出手？”可他的能耐摆在那儿，不值得谁这么做。
“姐姐？”
他又急切地喊了声，环视周遭，咬着下唇背起怀幸往家的方向走去。
地面被雨水浸的愈发难行，这一段不长的路让他摔倒许多次，磕磕绊绊终于回了家，望着草席上面色煞白的姐姐，他终是忍不住哭起来。
“我想帮姐姐，可我不知道做什么。”姐姐有好重的伤，她一定很疼，可他一点止疼的办法都没有。姐姐给自己治伤就好厉害，可换作自己就只能让姐姐疼着。
“姐姐？姐姐你说什么？”
怀幸倏然蹙眉，嘴巴微动好像在说什么，他立时屏息凝神去听，看自己的眼泪掉在姐姐的脸上，连忙给擦干净。
“走、走开……走开……”
她嘴里一直重复这句话，眉头皱得更深。
小稚果恍惚，伸手去摸她的额头，好烫，姐姐发烧了吗？
如果她身上的伤要指望如同上次姐姐自己苏醒痊愈的话，那么发烧显然不可能，这个是病，需要吃药。可是买药得去药店，他……
“姐姐，我去给你买药，很快就会回来。”小稚果凝视她许久，深深呼吸，抓起她的外套穿身上，堵好铁皮便离去。
这场暴雨来得迅疾而猛烈，本热闹的商业街顿时行人无几，街两侧灯光招牌大多熄灭，唯有零星几座在雨幕中闪烁，深色光芒映照在涟漪不断的积水面上。
小稚果低头站在药店门前，思索着看看姐姐的衣服，又看向胳膊上的刻印，蓦地摇头，一遍又一遍整理衣着。
他望向药店的双扇门，轻轻地推开条缝，明亮的光立刻迸射进他的眸子里。他只将门推开供自己进出的大小，而后踯躅着踏进去。
店内宽敞，灯光充足，擦得锃亮的地板照出他的模样，他回首盯着那只泥脚印，不敢再前进，这时传来脚步声，他扭头恰好与店长对视，
店长是个有八字胡的中年男人，眯着眼盯着他，一言不发。
周围静得针落可闻，小稚果吞声口水，再次看向胳膊上的序列刻印，他听到有节奏的滴水声，那来自被打湿的尾巴绒毛。
他的视线从刻印上移过，垂眸语气恭敬：“打扰大人了，我是奉主人的命令来买发烧药，她需要这个，因为天亮要去参加几位战士大人举办的聚会。”
“五十八。”店长不苟言笑，将柜台所置的有特殊图案的立牌向前推了几厘米。
小稚果不识此图案所代表，想来是对自己言中战士的回应，看来想用战士身份免费拿药是不可能了。
“我想到主人还有吩咐，她离这儿不远，我会很快回来，打扰大人了。”
离开药店后他寻了处偏僻降落才停下，一个劲喘粗气，他没有钱，没办法给姐姐买药，姐姐还在发烧……
小稚果捂着脸，身子微微颤抖。刚刚没有不开心，为什么会这样？他明明不喜欢做奴隶的呀。
不，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姐姐要紧。
他扶着墙慢步向前，不知多久，忽地顿步，赫然扭头看胳膊上深深的刻印。
价值、钱财，他好像有赚钱的办法了，这个专为姐姐而做的法子，没有不开心……
暴雨并未影响零号避难所的生意，嬉笑声、嗔骂声、哭泣声混杂着回荡在过道里，这里空气沉闷，霉烂腐朽味掺于其中，令人喉咙发痒。
女孩手指抚摸着笼起的肚子，目光停在木牌上的数字，暗算这是今天第几个客人，照这种频率去哪里，假如“阿爸”忘记打针的话，肚子里的孩子很容易掉，那时她就轻松了。
阿爸说她们这些殖工是被惯坏了，雌性身体被改造后，需要三个月的孕期，而经过实验，她们只要两个月就行了，即使这样还不满足，不知好歹。
她不知道别人有没有想过，这个想法她也没敢告诉其他人，怕被当作异类。假如孕期减少的话，生完孩子打过针就又要怀下一个，每天接客的量却不变，这样一来好像比原来更辛苦。
她知道这种想法真的很过份，使命是神圣的，再怎么都不能说辛苦，尤其是出自她这样生活无忧的低等人口中。她想过解释——如此行为能够让低等人更好的实现价值。
反正，低等人的存在就是为了“价值”二字，对人类的价值，对世界的价值。
“姐姐？”
闻声，她回首看着那个有几分怯懦的异灵人男孩，嘿然无话。
“姐姐，你今天的工作量完成了吗？完成的话可不可以把客人给我？”
他勉强笑笑，如是说道。
女孩略微一想完不成的下场，便一阵后怕，将手里的木牌递给男孩，马上就要凌晨了，他应该来的及。
她本来想询问，可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开口。
“啊！谢谢姐姐，谢谢姐姐！那么我先走了，姐姐再见！”
独眼男孩说着跑远，女孩转身回到厂房中，她疲惫不堪，但并没有睡，接下来还需要被实验，睡着的话更疼。
黎明时分，雨势不减，天色依然暗沉，冷风呼啸，连湿衣服都被刮起猎猎做响。
小稚果趔趔趄趄向前，扑通一身跪倒在地，握紧手中的药剂，咬牙起身靠近自己那个小小的家。
“姐姐，喝了药就不发烧了，你也很快会醒来。”他手颤抖着给姐姐喂了药，眼泪止不住的流下。
好痛！
但是……心里好像有了另一种东西。
他看到鲜血渗出裤子滴在地上，感受到浑身淤青以及心脏抽搐带来的疼痛，摇摇头，却是困意更甚。
“姐姐，我有想守着你，可是我好疼，哪里都疼，我想睡觉。你放心，我就睡一小会儿，很快会醒来的……”
小稚果握住怀幸的手，终是支撑不住缩在她的身边阖眼，呼吸甚是微弱，身子不时颤抖一下。
闪电白茫茫的光从铁皮缝隙透进来，闪烁着消失，即使是白日，因这场雨阴云浓厚，城中依然暗如深夜。
怀幸迷迷糊糊睁眼，头昏脑胀，瞥见身边睡梦里发出痛苦吟声的男孩，便翻身手搭在其身上将之拥在怀里，另一手反握他冰凉的手指，再度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