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生命
电梯门一打开,就看到病人家属早已扶着门框等候,门也已经完全敞开,脸上满是绝望的焦灼,见我们出来,几乎是踉跄着迎上来,声音都发不出完整的句子,只一个劲地比划着“快、快”。我们不敢有丝毫耽搁,拎着担架、药箱,快步冲进了屋里。
屋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一名女家属正瘫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浑身颤抖,眼泪早已模糊了脸庞,嗓子也哭哑了,连站都站不起来,只能死死攥着衣角,一遍又一遍地呢喃着“你醒醒啊,别吓我”。杨姐立刻放下手中的东西,提着心电图仪快步走到她身边,语气急切却尽量温和地问道:“家属,别着急,慢慢说,病人怎么了?人在哪里?”
女家属听到声音,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指了指客厅地面——那里躺着一名中年男子,他的状态早已不能用“不对劲”来形容,脸色蜡黄如蜡,毫无血色,嘴唇更是紫得发黑,浑身一动不动,连一丝微弱的呼吸起伏都没有。我大学学过医,看到这副模样,心头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剩一声无声的叹息。
“把病人衣服脱了,小刘,过来帮忙做心电图!”杨姐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下达指令,话音未落,就从急救箱里拿出瞳孔笔,蹲下身,用指尖轻轻拨开病人的眼睑,将瞳孔笔的光线对准病人瞳孔,反复切换强光与弱光,仔细观察瞳孔的大小、对光反射情况,嘴里还低声念叨着:“瞳孔散大,对光反射消失,角膜浑浊。”
虽然她戴着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但我还是能清晰地看到她紧绷的下颌线和眼底的凝重,能感觉到她的状态也早已不像平日里那般沉稳,指尖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又伸出食指和中指,轻轻按压在病人的颈动脉处,停留了足足五秒,指尖微微用力感知,随后又将耳朵贴近病人的口鼻,倾听有无呼吸声,另一只手放在病人的胸口,感受是否有胸廓起伏,一系列生命体征检查动作,熟练而严谨,没有丝毫遗漏。
小刘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解开病人的上衣纽扣,褪去外套和内衣,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这位已然没有生命迹象的病人。当衣服被完全打开的那一刻,杨姐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眉头紧紧皱起,语气也变得沉重——病人的胸口、手臂上,已经出现了一块一块暗紫色的尸斑,按压后不褪色,分布均匀,她伸手轻轻触摸尸斑部位,又按压了病人的四肢关节,感受僵硬程度,低声补充道:“尸斑形成,四肢轻度僵硬,初步判断死亡时间至少4小时以上。”看到这一幕,我们所有人都沉默了,我心里也清楚,这个病人,恐怕已经没有任何抢救的可能了,那些在大学课本上学过的急救知识、死亡判断标准,此刻都变得无比清晰,也无比沉重。
杨姐缓缓拿起病例登记本,指尖用力握着笔,在本子上快速记录着,声音平静得有些刻意,却难掩其中的无奈:“早上8时21分,病人进行心电图检查,查体:神志不清,呼之不应,瞳孔散大直径约5mm,对光反射消失,颈动脉搏动未触及,无自主呼吸,胸廓无起伏,胸腹部可见暗紫色尸斑,按压不褪色,四肢轻度僵硬。”小刘立刻将心电图仪放在地上,熟练地撕开电极片包装,分别粘贴在病人的右锁骨中线第二肋间、左腋前线第五肋间、左锁骨中线第二肋间等标准位置,连接好导联线,按下启动键,心电图仪开始平稳运行,屏幕上跳动着微弱的波形,我们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心里还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期盼着能有奇迹发生。
三分钟后,心电图仪发出一阵轻微的提示音,屏幕上赫然出现一条平直的横线——没有P波、QRS波群,没有任何波动与起伏,那是典型的心室停搏波形,是生命停止的明确信号。杨姐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又伸手再次按压病人颈动脉,确认无搏动后,才缓缓合上病例本,站起身,转过身对着家属,语气沉重而坚定:“早上8时25分,确认病人临床死亡,心电图示心室停搏,结合查体及尸斑、尸僵情况,符合临床死亡诊断标准。这位家属,请问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病人倒在这里的?”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狠狠砸在女家属身上,她瞬间崩溃大哭,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身子一软,差点彻底瘫倒在地,还是身边的人连忙扶住了她。跟着我们一起上来的另一位男家属,听到这个消息,也忍不住红了眼眶,眼泪瞬间掉了下来,他扑到病人身上,紧紧抱着病人,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哥哥啊,你怎么就没了?你怎么能丢下我们不管啊!”
这是我第一次亲眼目睹这样的场景,整个人都懵了,站在原地,手足无措,浑身僵硬。虽然这件事与我无关,我只是一名跟着学习的跟车司机,但看着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在自己眼前消逝,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心里又酸又涩,说不出的难受。
杨姐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底的情绪,对着崩溃的家属轻声说道:“先别哭,我问你们几个问题,病人现在这个状态,肯定不是今天早上才出事的,昨天他都做了什么?”
女家属被人扶着,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断断续续地哽咽道:“昨、昨天他去外面和朋友喝酒,喝到很晚才回来,我、我劝他少喝点,让他去小屋睡,可我早上起来,就看到他倒在这里了……他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啊……”
一旁的男家属猛地抬起头,红着眼睛,一把抓住杨姐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杨姐的手,语气里满是哀求与不甘:“医生,求你了,再抢救一下好不好?他还有孩子,孩子才上初中,还那么小,不能没有父亲啊!求你救救他,多少钱我们都愿意花!”
杨姐用力轻轻掰开他的手,转过身,背对着家属,沉默了几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转过来时,语气依旧沉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家属,对不起,我非常理解你们的心情,但病人已经去世很久了。你看他身上的尸斑,按压不褪色,四肢也已经出现僵硬,这是死亡后的典型体征,已经没有任何抢救的必要性了。如果昨天你们发现他意识不清、呼吸异常,立刻拨打120,我到现场后会直接进行心肺复苏、建立静脉通路,不会先做心电图,会立马把他拉去医院全力抢救,但现在,真的没必要了。麻烦你们在病例本上签个字,确认已知晓病人死亡情况,我们还要赶赴下一个救援现场,不能耽误其他患者的救治。另外,你们趁着病人肢体还能弯曲,尽快联系殡仪馆,安排穿寿衣、遗体处理的事情,避免后期肢体僵硬,增加处理难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