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转折
阴郁的天空笼罩汹涌的红海，携微弱灯火的小船，孤独地漂泊。
全身湿透，冷意顺着脊骨蔓延至肢节的末梢，灰蓝色的眼睛被倦意填满，马修伸直双手死死抓住船板两侧，确保自己不会被突然涌现的浪头掀飞。
风浪愈加猛烈，凌厉的风如痛斥苦闷孤寂的魂灵，在耳畔呼啸。
“轰！”
又是浪头袭来，恐怖的力量一股脑儿倾泻在由腐朽木材勉强拼合的船身。
小船顷刻解体，马修随之堕入海面。
深红的液体没过脖颈，蔓过头顶，他拼命挣扎，向上游去，而在他即将脱出水面的同刻，却见无数漆黑的触手钻出海底，缠绕他的双脚，收紧。
世界安静了。
海水钻入鼻孔，灌进肺腑，挤压出少得可怜的氧气，视野愈加模糊，意识变得迷离。
黑暗降临。
不知何时，虚无中传来一声哀婉的叹息。
先是不起眼的光斑，转之愈发明亮，直至其完全穿透黑暗的帷幕。
一只由光芒凝成的手臂穿过水面伸向马修。
他与它的颤抖的指尖就快要碰在一起，可触手先一步将他包裹，吞没。
黑暗来袭。
——
腾！
马修猛地睁开眼睛，只见一条热气腾腾的舌头悬在半空，流淌的口水就快要滴到他的脸上。
说时迟那时快，马修凌空一脚，将舌头连同它的主人一并踹飞。
“嗷呜！”
耳畔传来一声犬类的惨叫。
“睡懒觉，还打本大爷？本大爷这就和你拼了！”
波波维奇就地一个翻滚，化作一道黑影跳上床去，硕大的脑袋将马修撞翻，一人一狗战作一团。
胜负很快就见了分晓。
波波维奇顶着大包，下楼等马修做早餐。
盥洗室内，马修用冷水狠狠抹了把脸。
又是同一个梦。
梦中海水倒灌的窒息感和沉入水底的绝望到现在还在心底残留，他看向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道早已愈合的疤痕燃起熟悉的痛意。
嘶。
脑海回荡电流划过的感触，这是每次当他试图回想梦境画面，便会出现的事情。
马修擦掉镜子上的雾气，看向镜中那张颇有些憔悴的脸，头发蓬乱，眼里爬满血丝，还有.....
马修扯了扯领口，露出已经快蔓延到脖颈的白斑，这并不让人意外.....
“懒鬼快下来，有人敲门！”
波波维奇洪亮的嗓门打断了马修的思路。
算了。
“来了，来了，别狗叫！”
快步下楼，穿过一片早已荒芜的花园，来到前院的杂货店，柜台上尽是些稀奇古怪且毫无用处的物件。
屋顶的犄角盘结了厚厚一层蛛网，看得出来，这里的经营状况十分糟糕。
不过也得亏这样，马修才能以负担得起的价格盘下这间杂货店。
他撇了眼门侧已变得不耐烦的波波维奇，这一向自大的家伙居然欢快得摇起了尾巴。
要知道，即便有客人突发奇想或是大发慈悲，愿意进到这间屋子看一看。
波波维奇这家伙要不就躲在门后突然窜出，故意吓唬人。要不就是在一旁低着脑袋，一副关我啥事的散漫态度。
当然，美女除外。
“愣着干嘛，快开门啊，还想和本大爷再打一架是吧！”
波波维奇似乎已经忘记了头顶上的红肿的包。
不再胡思乱想，马修上前开门。
“午安，拉斯特先生。”
“早，不，午安，曼森医生。”
进屋，关门。
手提棕色皮箱，一身灰色休闲西装，银色圆框眼镜，还有一张充满亲和力的微笑的脸。
来人熟练地将帽子挂在右手边的衣架，露出干练的银白短发。
波波维奇这家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开始围着客人打圈，直到男人从他的上衣口袋掏出小人形状的姜饼，丢到它嘴里，然后揉了揉它的脑袋。
“好久不见，波波维奇，你好像又胖了点。”
又是摸了几下波波维奇油亮的皮毛，曼森转而看向马修：“来杯咖啡好吗？”
不多时，灶台上抵达沸点的水壶爆发尖锐的鸣叫。
马修递给曼森一杯速溶咖啡，接着他又往自己那杯倒了点海草酒。
“今天的灯更暗了。”
曼森看向窗外阴郁的天空，声音有些低落：“灯使的船已经很久没有光临这里。”
“嗯，昨天就有群家伙趁着夜色冲击内城关卡，想要共享一下光辉的庇护。”
马修抿了一口咖啡，同样看向窗外。
“然后呢。”
“你知道的，城墙上的家伙只需要扣动扳机。”
“嗯....”
曼森把杯子轻轻放下，他指了指马修眼里的血丝，跳过刚才并不愉快的话题，“最近状况怎么样？”
“老样子。”，马修露出脖颈，“还死不了。”
“还是再检查一下吧。“
曼森说着便打开皮箱，取出各式仪器，让马修平躺在沙发，调整到舒服的状态。
波波维奇也不再嬉闹，安静地爬在曼森脚下。
良久，检测完毕。
马修看着面色凝重的曼森，露出有些没心没肺的笑容，“别这样医生，面对病患要保持从容啊，要不可不利于患者的保持乐观的心态。
所以我还能活多久。”
“距离Ⅱ阶段大约还有一个月的时间。”曼森沉吟片刻，“如果坚持服用抑制剂的话。”
“呼。”
马修长长舒了口气，“不错，比我想象的还要长上一些。”
房间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凝重。
马修打破沉默:“进入Ⅱ阶段会怎么样呢，医生？“
曼森将仪器收回皮箱，沉吟片刻，“雾病一共有三个阶段，处于Ⅰ阶段时患者的身体会出现白斑，同时影响患者的情绪和精神状况。
Ⅱ阶段，白斑蔓延至全身，患者的感官随之退化，最终彻底消褪，身体成为囚禁患者意识的牢笼，同时肉体也会发生畸变。”
Ⅲ阶段，患者会丧失思维能力.......”
“马修，你不会真死掉吧！你死掉我去哪蹭饭啊，你还答应过给我找老婆的，你个人渣！”
波波维奇扑向马修，打断了曼森的雾病讲解。
“嗖！”
又是一记干净利落的飞踹，波波维奇倒飞出去。
“唉，变成行尸走肉吗，听上去现在感激喝酒把自己灌死，更像是女神的恩赐呢。”
马修抬头看向蛛网，此时，一只误入的飞虫正拼命挣扎，却被粘韧的丝线越束越紧，隐藏在阴影中的蜘蛛则顺延跳动的线，优雅地迈动它的步足。
“所以黑雾到底是什么呢。”
“拉斯特先生，现在是几几年？”
“唔....钟摆历63年。”
“那黑雾又是在什么时候出现的？”
“.....不知道....”
曼森扶了扶眼镜，轻声说道：“距黑雾第一次出现已经过去了173年。
因为雾病死去的人不计其数，可直到现在，人类对于黑雾也并没有一个彻底明确的认知。
可以负责任的说，如果没有弗洛伊德灯的出现，人类估计早就消失在历史的河流里了。”
“好吧，好吧，谢谢你医生，听你这么一说，我的心里好受多了。”
马修冲着曼森竖起大拇指，“你是会安慰病人的。”
“谢谢夸奖。”
曼森报以微笑，“不过，据我刚刚得到的消息，不久前，在主岛费马出现真实的治愈案例。”
“什么？你是真沉得住气啊。”
马修猛地起身，险些踢翻身前的桌子。
“我也是刚刚收到曾经在费马公事过的朋友的来信。
消息可靠，不过你也清楚，前往主岛的航线已经封禁了。”
曼森说着，从怀里掏出两枚费马制金币和一个米白色的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介绍信，总之，在解禁前还是要按时服用抑制剂，还有就是不要剧烈运动”
马修摇了摇头，将金币推了回去。
“医生，你对我的帮助已经够多了，而且黑市的抑制剂也告罄了好一阵，这我会自己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