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下
很快，罗绮便见识到了小柔的重要性。母亲的遗体已经僵硬了，穿脱衣服都非常困难，单靠罗绮自己还真够呛。在小柔的帮助下，总算是帮母亲擦了身，梳了头，换好了衣服。
忙活完了，两人洗了手，坐在医院后门的台阶上，说会儿话。
没说两句，罗绮开始掉眼泪。
从昨天到现在，她的精神一直是紧绷着的。
难过，后悔，委屈，遗憾，各种乱七八糟的情绪一直淤积在心里面，堵得她透不过气来。可是却也只能憋着。
在这个“陌生”的故乡里，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人了解她，也没人能听她诉说。除了小柔。
幸好有小柔。
她和母亲的关系，她所有的委屈，小柔全都知道。在小柔面前她甚至根本不必说，一个眼神，对方就明白了，伸出手臂轻轻揽住了她的肩头。
这一刻，一切情绪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
她抱着小柔嚎啕大哭起来。
小柔就这么轻轻拍着她的背，一直等她哭累了，发泄得差不多了，才缓声安慰。说这不是她的错。
小柔说，其实每个人都是孤独的。父母不会一直陪着我们，我们也不可能一直陪着他们。不管做子女的是不是孝顺，他们终究都会独自离去。
人生的本质，说白了，就是一场独自来又独自走的旅程。所谓成长，就是在一次次离别失去当中学会接受。
小柔说，自己也是在处理母亲后事时，慢慢想明白这些的。
所以，别觉得有遗憾，因为人生本来就充满了遗憾，没人能十全十美。母亲已经走了，那就放下那些恩怨，不用再想谁对谁错，只带着对母亲的怀念，把自己的日子好好地过下去，就可以了。
罗绮抹着眼泪，有些怔愣地看着闺蜜。
同样的年纪，她在海城有着不错的事业，不菲的收入。而小柔只是个小镇上的街道办事员。说实在，此前她心底里多少是有点优越感的。可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小柔远比她要成熟，内心比她要强大得多。
原来，人只有经历得多，才会成长的。
毕业这么些年来，小柔为人妻为人母，养育了两个孩子，也送走了自己的至亲。反观罗绮，一直追求事业上的成功。除此之外，她的生活一成不变，人生经历几乎是一场空白。
直到母亲去世，她才发现自己和刚毕业时相比，内心几乎没有多少成长变化。
那她这些年究竟在追求什么，又得到了什么呢？
小柔看着罗绮的脸色不好，没有继续开导，而是一把将她拉起来。
走，吃饭去。
再怎么难过也得吃饭。
吃饱了，有力气了，才能继续忙。
两人在镇上找了家本地特色菜馆坐下，叫了一桌子菜，又要了两箱酒。一口气喝到了傍晚，喝空了一堆瓶子。把这么些年来没机会说的话，都说了一个遍。
东北小镇的姑娘，酒量都是天生的。罗绮之前喝业务酒的时候，实力一直碾压群雄，可回了自己老家，却还是没喝过小柔。
她舌头都有些大了，说话也不太利索了。小柔却跟没事儿人一样，倒酒的手都稳稳的。
罗绮说起了小镇的变化。小柔告诉她，其实这些年，小镇上旅游产业发展的不错。
说起来，这还得益于当年的生态林保护。
自从林场关闭之后，生态开始渐渐恢复。前些年，北面石嘴山成立了自然保护区，东面的镜平湖也成了的旅游风景区。每年到了景色最漂亮的时候，都会有大批的驴友，摄影爱好者之类慕名而来涌入小镇。
游客给小镇带来了经济效益。那些饭馆，民宿，酒楼之类也都雨后春笋一样地冒出来。别看那些铺子现在关着，看着半死不活。听说到了旺季，生意好的店铺，两三个月就能赚够一年的钱。
罗绮也想起，母亲曾不止一次地说，自己赚的钱足够用，将来也不靠罗绮养活。看来是真的。
但其实罗绮真正想问的不是这些，她心底里一直憋着一件事。犹豫了片刻，还是趁着酒意问了出来——
宝华，这两年有消息吗？
小柔一愣，随即摇摇头。说这都多久了，怎么还想着他。
罗绮赶忙解释，自己也就是随口一问。
小柔叹了口气，说宝华应该早就在京津娶妻生子了，不会回来了。
罗绮的眼神失焦了一瞬，继而点头说也是，家都不在了，还回来干嘛。说罢，觉得自己有点可笑。早知道这个结果了，又何必多此一问呢。
宝华是罗绮的青梅竹马。
更确切一点，是她的初恋。
那一年，整个虎林镇，仅有他们三个人考上了大学。不过，宝华比罗绮和小柔厉害多了，他考上的是京津一所名牌大学。
那几年，两个人过得像牛郎织女，一年仅有那么短短数日的相会时间。但是远距离并没有阻隔两人，他们曾经有过最真挚纯净的感情，也许下过很多誓言，包括彼此的未来。
可是，就像小说里写的那样，纯真的感情总会败给残酷的现实。临近毕业，两人因为发展去向产生了分歧。
罗绮那时已经提前拿到了海城一家公司的offer。而宝华的专业是研究方向的，学校原本有意推荐他保研，念本院的研究生。但是宝华考虑了一番之后还是拒绝了。他家里条件不好。他想尽快工作赚钱。
当时，有几家事业单位来他们学校招聘，他的专业成绩很好，用人单位对他很有兴趣。但他那时没有定夺。可能是打算在之后的秋招里多找几个选项。
罗绮也明白，比起商业氛围浓厚的海城，京津的科研院所多，才是更适合宝华发展的地方。可是，她还是任性地要求宝华到海城来。并且还给对方定下了一个“最后期限”。如果不来，那就默认分手。
她以为，宝华一定会妥协，会迁就自己。就像之前的每一次那样。
可是这一次，宝华没有。
他说要一点时间考虑。但是之后，就没有再联系过罗绮。甚至最后罗绮舍下面子，主动联系他，他电话不接，短信不回。
后来，又发生了一些别的事情，罗绮渐渐才明白，宝华是真的决心跟她分手了。
别想了。
小柔拍了拍她，说过去的就别再提了，人得向前看。接着询问起罗绮的工作近况。罗绮明白小柔是想叉开话题，于是便也顺着她的意思，开始讲自己的新项目。
同时，在心里默默地，跟过去道了个别。
天黑彻底了。
罗绮忽然意识到，小柔刚从市里回来，都没来得及回家抱孩子呢，就生生陪了自己一整天。她顿时觉得不好意思。赶紧起身说该走了，催小柔快点回去给二娃喂奶。
二娃是小柔儿子的小名，小家伙去年出生，这会儿才一岁多。
小柔笑着捶她，说二娃早就断奶了，不然自己能陪她喝这一堆酒瓶子？罗绮也笑起来，自己大概是喝傻了。
忽然觉得心里舒坦了许多。果然，闺蜜的陪伴，胜过一切心理辅导。
结账的时候，罗绮抢着掏出手机去扫码，可手机却在这时突然响起来。她扫了一眼，是个本地的陌生号码。
罗绮接电话的功夫，小柔去结完了账。回来见罗绮在那皱着眉头，便问谁打的电话。
是赵骏。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得知了罗绮的号码。约罗绮明天去一趟酒楼，谈一谈赔偿的事情。
真是奇怪。
上午才忙着撇清关系，现在又上赶着要赔偿。
这唱的是哪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