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丐门传信,往日亡魂
陶家镇虽说只是个镇子,但也有两千多户人居住,是四明县下首屈一指的大镇。
因此,到也算得上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具体在形制上,陶家镇仿照四明县的建城格局布置。
东镇置一条大街,西镇是普通百姓居所,南镇则是达官贵人盘踞。
北镇,则是曹宁此行的目标所在,陶览的防秋令府。
昨天夜里就听到曹宁要来他这儿的消息,因此陶览一早就率人在门口迎接。
只是他没料到,东等等,西看看,愣是没看见曹宁的影子。
忽然,有三四个衣衫褴褛的乞儿,嚷嚷着“抓住它”,追着条叼着大鸡腿的狗,从一旁一闪而过,在防秋令府门口闹出好一阵骚乱。
没等陶览说什么,他身后几个衙役便会意着追打而去,将这群莫名闹事的小鬼通通都给打跑老远。
陶览肥胖的身子立在原地,只是漠然看着这场闹剧,对赶回来的衙役招呼了声之后,便挺着大肚子,回到了衙门里。
一种衙役听了陶览吩咐,也三三两两进了衙门,顿时街面儿上安静了下来。
……
回到书房里,一脸烦躁的陶览屏退了一众仆役,连带着平日里当做心腹的狗头军师也轰了出去。
这看得衙门里一众小吏们摸不着头脑,秋令他老人家,是被听天监的大人放了鸽子,心生不忿?
心里万般想法,但没人敢触陶览的眉头。
书房里,察觉到四周无人之后,陶览才松开了方才就一直没送开过的手心,将石子上绑着的信纸摊开来,默读着曹宁在书信中的一笔一划。
不久,陶览不知从何处掏出了个火折子,将手中的信烧成一团灰烬,整个人如释重负,靠在椅背上。
真不愧是听天监的校尉大人啊,察觉到陶家镇似乎有人暗中窥视之后,居然用这种法子把命令送到了他手里。
那几个乞儿的根脚,那些个没脑子的衙役自然看不出来。
可为官这么多年,陶览心里却一清二楚,那哪儿是什么寻常乞儿。
分明是受了曹大人委托的丐门弟子!
只是,如此一来,事情就落到了他的肩上。
该怎么查呢?
陶览一双小眼睛眯缝了起来,这可不是什么好查的事儿啊……
眼珠子滴溜溜转,陶览忽然有了个不甚高明但却有用的主意。
有了,就说有陶家人托到衙门上来,要查查仵作昨夜的验尸公文。
想到这儿,陶览推开门,迈着轻飘步子往刑房而去……
防秋令衙门不远处,一家酒楼的二楼。
一袭蓝色便衣的曹宁立在窗口,和小柳灵一同将方才的一切都收之眼底。
看到陶览似乎有些不耐烦似的返回衙门,曹宁点点头,不由得露出一丝轻笑。
看样子,有的时候,使银铢可比自己跑腿来得好。
这方面,丐门弟子的业务能力,的确专业……
……
入夜。
四明县,听天监。
北院,案牍库。
在几位同僚的协助下,王应麟已经将近五年来,陶家镇所有有记载的莫名死亡记录,通通都给调了出来。
白日里,刚回到衙门面见二位校尉,再将曹宁的猜测分说之后,他和张璘便兵分两路,一路查衙门里的档案。
一路去县衙调档同时查探。
查什么?
按照曹宁的隐约构想,可以先不管那庙祝方荥的问题,直接从陶家那身亡的五人身上入手。
从何处入手?
从他们的死亡特征入手。
五人俱都没了心。
这可不是什么常见的邪修手段。
一般来说,寻常邪修作乱,也没有直接就冲着四明县一个难得的地头蛇去的。
那不是邪修,那是脑子有问题的。
因此,无论如何,在陶家的地盘儿上,死了五个陶家长房的人,这么大的事儿,不管跟方荥是什么关系。
在曹宁看来,大可以先假定,有那么一个暗中的势力,在莫名其妙跟陶家做对。
而王应麟二人回返县城途中,疑似即将遭遇的截杀,更是侧面印证了曹宁的猜想。
有人想阻挠他们继续查下去!
翻看着一份又一份卷宗,灯火下,王应麟的面色越来越难看。
【神爵三年,三月十九,陶家镇,死者布商陶允,死亡时肺部位置空无一物。】
【神爵三年,五月廿二,陶家镇,死者秀才陶志荣,死亡时肝脏不见。】
【神爵三年,七月十二,陶家镇,死者渔夫陶津,死亡时肾脏不见。】
……
从神爵三年开始,一直到今年,神爵七年。
四年间,陶家镇莫名死亡人口三十六人,死者虽然大多都姓陶,但未必都是陶家人。
更有可能是攀了陶家门楣,改的陶家姓的普通人。
从布商,到士子,再到渔夫,乞儿,杀猪匠,从事什么营生的都有。
而最让王应麟感到不寒而栗的是,曹宁的猜测大概率是对的。
陶家镇这些年的无头案子,死者五脏俱都有一脏不翼而飞,若是真有人暗中潜藏搞事,只怕所图不小。
……
另一边,县衙的案牍库里。
昏黄灯光下。
张璘放下了手里的最后一份卷宗,一双浓眉横立起来,虎目中透出一丝莫名杀意。
结合回来路上闻到的那一丝血气,再回想刚才查阅的一部部卷宗。
张璘心里也有了定数。
多半,又让老曹猜对了。
陶家镇,这几年里,还真潜藏着那么一股势力,不管是针对陶家也好,还是怎么的。
他们在疯狂干些滥杀无辜的事!
该杀!
窗户纸上,从外面看进来,张璘倒映的影子犹如怒目金刚一般,让人不寒而栗……
……
陶家镇,防秋令府。
陶览静静坐在书房里,桌上摆着一本平日里他最喜欢的话本《天君平海传》。
讲的是前朝大禹开国时,大禹朝开国皇帝,天君裴俨率大军扫平天下的传奇一战。
这一战发生在海上,所以就是平海传。
按理说,这个故事陶览喜欢的很,即便读了许多遍,也不应有所乏味才是。
可今晚,无论怎么尝试,陶览都无法入定细读。
实在是下午曹大人让他查到的东西,让他过于心惊肉跳。
但好在,查到的东西,都经丐门弟子之手,传给了曹大人。
希望,陶家镇能度过这一遭吧,也希望他这个防秋令,能干的久一点儿……
……
北镇,官驿。
前堂一处偏僻厢房里。
火炕正烧的滚烫,灶门里散发出赤红火光,将曹宁俊逸面庞映得通红。
坐在灶前,宛若寻常百姓一般,曹宁不住往灶门里添柴。
纵然已经是听天监校尉,但他却一点儿不觉得这活计陌生,反倒有那么几分亲切。
无他,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他的两段生命里都曾经有那么一段相似的经历。
曹宁就这样,静静凝视着面前赤红火光里,那被烧成灰烬的密信,思索着到目前为止,他所得到的消息。
县里衙门那边,还没有消息传回,但从陶览那里得到的消息,已经足以让人心惊。
现在是神爵七年八月十六。
从四年前的神爵三年开始,陶家镇,这个地方,莫名其妙开始出现各种无头案件。
死者虽然大多姓陶,但也就是跟了个陶家的姓的寻常百姓,有读书的士子,有开铺子卖布的布商,有杀猪杀狗卖肉的屠户,干甚营生的都有。
这是死者身份,而从死法上看,也确实跟他的猜想一般,这群人的死法和前几天看到的陶家五人,颇为类似。
不是你少个肝,就是他少个肾,又或是他少了个心。
死相狰狞,死法凄惨。
但不知为何,这么多年下来,作案之人或妖魔,竟然一点儿线索都没留下。
神爵三年,在陶览的信里,这个年份颇为特殊。
经他一提醒,曹宁也想了起来。
陶览似乎说过,神爵三年年末的元日前,已是土地庙庙祝的方荥,曾经和如今已是死者的陶家四爷起过争执。
争执的内容陶览也在信中又提了一遍。
是为了祭祖之事。
这其中,本来不应该有什么疑点存在,因为元日前夕敬香祭拜先祖,本就是大晋朝流传了许多年的习俗。
但,根据曾是陶家半子的陶览的说法,陶家祭祖最特殊的地方,就是祭拜的东西和四明县里其他三大家,祝岳王三家完全不一样。
那三家虽然也是大族,但祭祖拜的跟寻常百姓也无甚区别,要么是祖宗牌位,要么是祖宗旧像,特殊一些的,拜祖宗衣冠的也不是没有。
可陶家不一样,根据陶览的回忆,几十年来,陶家祭祖拜的,是个三丈多高的残破石柱。
石柱上有祥云、仙鹤、狮豸等多种图案,一眼望去,不像是陶家祖上传下来的东西,倒像是从什么神道灵地才该有的物什。
用人话说,就是违和。
陶览的信中,最让曹宁不安的也就是此处。
陶家,为何会有疑似牵扯到香火神道的物什。
他们到底在谋划些什么东西?
任何一件小事,在大晋朝,但凡牵扯到神道香火,那就是大事了。
神道相关的物什,更是其中的违禁品。
不只是大晋朝官方律法禁止私藏此类物什,国教玄天教更是年年派出高人巡查天下。
再结合之前从陶览那儿得知的,方荥的身世,和陶家两支脉与长房主脉之间的倾轧。
曹宁眼前,突然有些东西,似乎连成了一条线,让他不禁有些不寒而栗起来。
似乎,比起那个劳什子害人的妖魔,这陶家,要更危险……
而且,为什么,是神爵三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