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神农像下
一处破落的古战场。
荒草丛生，白骨露于野。
两匹高头大马从天际走出，背上正是从桑海一路赶来的鬼谷纵横。
“师哥~”
“怎么了，小庄？”
“剑仙究竟指点了你什么？”
这个问题，卫庄一路上犹豫过太多次，最终还是问出了口。
盖聂没有立刻回答，稍稍思考之后道：“大概是前进的方向吧。”
“方向？鬼谷传人还需要其他方向？”
卫庄冷笑。
鬼谷一派，合纵连横，有且只有一个方向。
决定天下的命运！
“我一直有那样一个模糊的梦，梦中人们没有争斗、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卫庄没有说话，但嘴角的嘲弄却藏不住。
这个梦，太过不切实际。
“我曾经追寻嬴政。他说，要让这天下都成为一个国家，从此再无战争。”
“但他却带来了最大的战争。”
“不错。一味的以暴制暴、以刑止刑是走不通的。”
听到这话，卫庄不由有些恍惚。
术以知奸、以刑止刑。
这是韩非创建流沙时，定下的宗旨。
没想到，却在此刻的敌人身上看到影子，当真可笑。
“那么剑仙，又给你指了哪条明路呢？”
“因势导利，疏堵兼用。”
“这听起来是个老掉牙的想法，很适合他这种老古董。”
卫庄不免有些失望。
盖聂抬头抬头看了一眼西斜的太阳：“但配合上临渊九子的新术，至少能换来百年太平。”
“百年太平？”
听到这话，卫庄着实有些惊讶。
夸下海口，许诺百年未来，当真是好气魄。
“不错！我或许看不到那天的到来，但至少朝这个方向努力过。”
“你就不怕，他会成为下一个嬴政？毕竟……”
“怕难道就不做了吗？”
这一刻，盖聂声音平静且坚定。
“当年的玄虎测试，你终于下定抉择了？”
卫庄得意一笑。
这世上哪有完美的方案？
抉择一些，就注定会抛弃掉另一些。
盖聂没有答话，他当然知道。
但当时的他，满脑子都是《仙录·源》一篇。
玄虎吃人与人吃百草百兽并无区别，他又有什么资格去代天行罚呢？
那种“无我魔境”，盖聂花了数年才从中走出，这才重新找回真我。
“说起玄虎”，卫庄看向盖聂侧脸：“我在虞渊之中，见过不少这等体型的异兽。”
盖聂也转过脸来看他：“你想说，玄虎其实来自虞渊？”
“我想说，师尊或许与虞渊，有着不为人知的联系。或许，此刻他正在虞渊做客也说不定。”
“师尊出谷了？”
“这些年，你就一次也没有回去过？”
盖聂不答：“你的百步飞剑，便是那时候拿到的？”
两人互相呛了一句，都不再说话。
直到，远方山林的骚动打破这份宁静。
“倦鸟不归林。”
卫庄没有说完，但两人都已明白，前方有埋伏。
那里已经是大泽山境内，是农家的地盘。
这时，一只谍翅鸟从空中飞下，带来白凤的消息。
卫庄打开纸条：“农家高层齐聚六贤冢，王离大军围困大泽山。”
“我们来晚了一步，看来王离替我们省去了入境通告的必要。”
卫庄说着，将纸条递给盖聂。
“那就按照子房的计划，咱们直接赶赴六贤冢。”
百战穿甲兵在秦楚战场闻名天下，但想要藉此拦住纵横二人的去路，显然不太够格。
……
六贤冢。
神农像下。
前任侠魁田光同六位长老站在高台之上，在他们面前，正放置着一台巨大的地秤。
地秤两端，各摆放了许多珠草。
下方约有百余人分立两侧，俱是农家高层。
“看来，神农抉结果已经很明显了。田光堂主，这里你威望最高，你来宣布结果吧！”
大长老看着高高扬起的地秤，看向田光。
珠草既是农家弟子身份的象征，亦是发动神农抉时的凭证。
当遇到争议不休的问题，便可在长老们的主持下，在神农像的见证下，举行神农抉。
神农抉一旦生效，即便是侠魁，也无法更改，是农家最高指令，代表全体农家弟子的决议。
而举行这次神农抉的所需解决的问题是：抛弃神农堂、蚩尤堂投降秦军，还是联合六堂弟子，共同反秦。
田光面色极为难看，没有第一时间接过。
他不是没有预料到这种结果，只是这压倒性的态势，属实让他难以接受。
他的目光看向人数多的一方，被他目光所及者，纷纷低头，不敢与之对视。
这些人皆是他从六国收拢而来，因战乱流离失所之人。
是他田光，给这些人一个新家，让他们能够重新开始。
在场每个人他都能够叫出名字，甚至他们的家庭，不少还是他亲自撮合的。
但就是这么一群人，在农家遭遇危难之际，居然一致投票，要将曾经的生死弟兄交出去！
神农抉的结果，是抛弃神农堂、蚩尤堂。
而站在这些人队首的，则是他从没想到的人。
田言。
这么个柔弱的女子，从未忤逆过他的田家大小姐，居然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反对他。
并且这反戈一击之重，直接命中了他的死穴。
连请她过来的梅三娘，也一脸的不可置信。
“大小姐，您？”
田言看了她一眼，大义凛然道：“农家绝不是帝国的对手，即便战胜了王离一次，难不成还能承受帝国后续的怒火？”
随后她转身朝台上一拜：“请父亲大人宣读神农抉！”
田光发现他从未对这个继女如此陌生。
“请侠魁宣读神农令！”
由田言带头，一众高层纷纷进言，逼迫田光就犯。
“你们这是把我们往死路上逼！”
“哈哈，真以为没了我们，你们就能活下去了？别做梦了！”
“我在九泉之下，等着你们！”
“……”
这些选择负隅顽抗的，大多是要被剔除的。
像梅三娘这样的，终究只是少数。
“侠魁，宣读神农抉吧！”
几名长老也开口催促。
百战穿甲兵围困大泽山的消息已经被证实。
要是他们的动作再晚一些，真动起手来，到时候无论如何也解释不清了。
如今六国平定，农家之乱可是大秦军伍难得的晋升希望。
这哪是十万叛贼？
分明是十万军功！
众人威逼之下，田光不动声色上前一步。
一瞬间，在场近百人迅速安静下来。
“我宣布，农家自今日起，反秦！”
说着，田光一脚踢出，地秤连杆瞬间断裂。
无数的珠草滚落在地。
“田光，你要做什么？就算是侠魁，也不能否认神农抉结果！”
大长老怒气冲冲走上前。
其余几位长老也面露惊愕。
田光作出如此出格之举，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
“如果神农抉作出的决定不能保护农家，那要神农抉做什么？”
田光怡然不惧，沉声道。
“侠魁说得好！”
梅三娘带头叫好，一众以为要被抛弃的高层更是激动不已。
侠魁果然不是抛弃他们，永远不会！
他还是那个当初救他们于水火的侠魁！
“田光，你想毁了农家吗？”
大长老怒声呵斥。
竟敢当着神农像，背弃神农抉，这是何等的大不敬？
“恰恰相反，农家在我手上，才成为如今的天下第一大派！”
田光上前一步，吓得大长老连连后退。
论武功，田光在农家可是前十之列，绝非他一人能敌。
但田光没有动手，只是大声诉说着过往。
“十年前，农家刚交到我手中，人不过三千，地不过这区区六贤冢弹丸之地。是我！从五湖四海广招贤士，这才有了如今的农家！想要毁了农家的人，是你才对！”
被田光指着鼻子骂，大长老不由面色铁青：“师姐不会放过你的！”
听到这话，田光面色终于有了变化。
大长老口中的师姐，正是田光的师尊。
不老魔女，田假。
“小光，照顾好农家，我一定会回来的！”
然而她这一去，十年间音信杳无。
而他田光，靠着搭上昌平君，将整个农家飞速发展起来。
农家的繁盛之时田假没看到。
今日农家面临两难抉择，她也注定只能听旁人言说了。
“既然农家之兴，因我而起；那即便真会有农家败亡的一天，我田光也一并承担！”
田光终于说出了胸中积蓄已久的话：“我田光，农家侠魁，令所有农家弟子，整军备战！”
台下众人疯了一般，纷纷口呼“侠魁”。
就连原本主张投降的一派，也被田光这一番发言说得变换立场。
“去他娘的帝国！老子今天真就反了又如何？”
“侠魁威武！”
“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干他丫的！”
“……”
大长老见到这暴乱的一幕，脚下一滑，踩在珠草之上，滚下高台。
他赶忙爬起身，来到田言面前。
“大小姐，现在该怎么办？”
他话刚出口，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便到。
正是重新登临侠魁之位的田光。
“阿言，煽动对立之人，是你？”
田光单手掐着田言的喉咙，将其高高举起。
田言一副痛苦模样，却还是嘶哑着问道：“父亲大人，你真的是为了农家吗？”
“你说什么？！”
田光目中讶然一闪而过，随后是深深的惊惧。
“青龙计划的代价是什么？”
“住口！”
田光一掌扇出，力道凶悍。
若是这一掌命中，以田言病弱的身子骨，很有可能命殒当场。
然而，一道极为恐怖的剑气陡然朝他袭来。
“放开姐姐！”
慌忙之中，田光来不及拔剑，只能放开田言，向后飞退。
那道剑气接连掀起两道血光，两个无辜之人当场气绝。
“是田赐，快跑啊！”
“那个傻子剑魔又来了！”
“谁把你放出来的！”
田光看着田赐一手干将、一手莫邪，满眼血红一副要跟他拼命的模样。
他知晓田赐心性，只能顺着他的脾气劝道：“姐姐做错了事，是不是该罚？”
然而，此刻的田赐却什么也听不进去了。
在药效和血腥味的催动之下，他只有一个念头。
杀了那个伤害姐姐的人！
一出手，便是杀伤力最强的剑意冬灭。
只见干将莫邪双剑被附上了强横的内劲，随着田赐一声怒吼，再次挥出两道剑气。
两道剑气交缠错生，不断扭转。
而处在攻击中心的田光，也不得不拔剑出鞘。
面对田赐的全力一击，深知对方实力的他不敢小觑。
全身内劲运转，剑影摇曳，倏忽之间他便完成了剑招。
白虹彤霞。
此亦是一招残忍杀招。
剑出如白虹。
然而刺出的目标却并非田赐，而是倒在地上的田言。
“当年田猛用性命保下你们姐弟，今天你就这样来回报他？”
田光含恨出手，劈开两道剑气，剑势已然是强弩之末。
但面对身体羸弱，毫无还手之力的田言，却是足够了。
然而，预料之中的彤霞并未出现。
田言像是预先知晓了他的出剑轨迹，以一种极为狼狈的姿态，堪堪躲过这一击。
“你没有资格提他！”
田言怒声呵斥道。
而田光被这一耽搁，被赶来的田赐一剑刺中胸口。
面对这位农家第一高手，没人敢迎战的农家众人终于想起，他们还可以结阵。
“侠魁！”
梅三娘冲上前来：“地泽二十四，结阵困住少爷！”
此刻她也顾不得是否会伤到田赐。
若是此刻田光身死，那么整个农家将会群龙无首。
这样的结果，无论是她，还是一众神农堂、魁隗堂高层，都无法接受的！
事关自身生死，哪怕危险，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一时间长剑出鞘声络绎不绝，地泽二十四瞬间阵成。
而被困阵中的田赐，尽管不断发狂地挥出威力巨大的剑气，却无法伤到任何人。
田言趴在地上，面色有些遗憾。
她挪动身体，匍匐前进，来到受伤的田光身侧。
“是谁……”
田光刚捂住胸口止住血迹，却不想一根发簪从他耳后直刺大脑，疼得他直打哆嗦，话到一半就被中断。
“原来如此！”
田光最后看到的，只有不远处大长老那破烂的衣衫后，那骷髅蜘蛛的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