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倩女那个幽魂
宁子安抬头望了望天色，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远处已传来隐隐雷声。他紧了紧背上的书箱，加快了脚步。
“这位公子，前方十里内没有客栈，不如在小店歇息一晚？“路边茶肆的老汉招呼道。
子安摸了摸干瘪的钱袋，苦笑着摇头：“多谢老丈，小生还要赶路。“
“可这雨马上就要——“
老汉的话未说完，豆大的雨点已砸落下来。子安慌忙将油纸伞撑开，却见那伞面早已破了个大洞。不过片刻，他的青衫已湿了大半。
“往东二里有个兰若寺，虽破败了些，好歹能遮风挡雨。“老汉递来一盏灯笼，“公子若不忌讳，可去那里暂住一宿。“
子安道了谢，接过灯笼。灯笼纸上画着符咒，在雨中竟不熄灭，幽幽地照亮泥泞小路。
兰若寺的轮廓在雨幕中若隐若现。断壁残垣间，唯有主殿还算完整。推开吱呀作响的朱漆大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殿内蛛网密布，佛像金漆剥落，露出里面腐朽的木胎。
“有人吗？“子安喊了一声，回声在空荡的殿内回荡。
无人应答。他举灯四照，发现西侧有条走廊通向后面的厢房。大多数房门都已朽坏，唯最里间那扇门完好如新。推门进去，竟是一间整洁的雅室——床榻桌椅一应俱全，案上还摆着文房四宝，仿佛专为读书人准备。
“怪哉。“子安摸了摸桌面，纤尘不染。
窗外雨势渐猛，雷声隆隆。他卸下书箱，取出《论语》准备温习，却听一阵琴音穿透雨声飘来。那琴声凄清婉转，如泣如诉，在这荒寺中更显诡异。
子安循声而出，穿过回廊，来到一处荒废的庭院。院中古柏下，一白衣女子正低头抚琴。她长发如瀑，肌肤胜雪，在灯笼微光下宛若画中仙。
琴声戛然而止。
“何人？“女子抬头，露出一张倾国倾城的脸，眼中却盛满哀愁。
“小生宁子安，赴京赶考途经此地，冒昧打扰姑娘雅兴。“子安深施一礼，心跳如鼓。
女子打量他片刻，忽然轻笑：“公子不怕我是鬼么？“
“姑娘说笑了。“子安也笑，“如此佳人，若是鬼魂，也是仙子临凡。“
“油嘴滑舌。“女子嗔怪道，手指轻拨琴弦，“既通诗书，可会对句？“
子安略一思索，吟道：“幽兰露，如啼眼，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
女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接道：“草如茵，松如盖，风为裳，水为珮。“她指尖在琴弦上一划，“李贺的《苏小小墓》，公子好雅兴。“
两人相视一笑。琴声再起，这次是《凤求凰》。子安取出随身竹笛，轻轻相和。雨声、琴声、笛声交织在一起，竟有种诡异的和谐。
不知过了多久，琴音止歇。女子轻叹：“夜已深，公子该回去了。“
“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柳青璇。“她起身，白衣在风中飘舞，“记住，入夜后无论听到什么声响，都不要出来。“
子安想再问，却见她已飘然远去——真的是“飘“，白衣掠过杂草，竟未沾湿半分。
回到厢房，子安辗转难眠。窗外雨停了，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影子。他起身想倒杯茶，却见桌上多了幅画——墨迹未干的仕女图，正是柳青璇抚琴的模样。
“这...“子安毛骨悚然，他分明记得案上原无此画。
突然，窗外传来窸窣声。他屏息望去，只见一条藤蔓正顺着窗棂爬进来，藤上开满血红的花。藤蔓如有生命般探向床榻，在发现无人后又缩了回去。
子安躲在门后，冷汗涔涔。他想起了柳青璇的警告。
天亮后，他壮着胆子来到昨夜庭院。古柏下哪有琴台，只有一座孤坟，碑上刻着“爱女柳青璇之墓“，落款是十五年前的日期。
坟前放着他的竹笛。
“公子果然还活着。“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子安回头，见是昨日茶肆的老汉。
“老丈，这柳青璇是...“
“十五年前冤死的官家小姐，魂魄被困于此。“老汉压低声音，“这寺里住着个树妖姥姥，专让女鬼引诱书生吸取精气。公子能活到天明，真是奇事。“
子安想起那诡异的藤蔓，不由后怕。但更让他心痛的是柳青璇——她为何要救自己？那琴声中的哀愁，是否就是她无法超度的痛苦？
他摸了摸怀中的画，下定决心般转向老汉：“可有法子超度亡魂？“
老汉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执念不消，魂魄不散。公子若真想帮她，不如问问她有何未了之愿。“
当夜，子安再次来到古柏下。月光如水，他取出竹笛，吹起昨夜那曲《凤求凰》。
白衣飘飘，柳青璇如约而至。只是这次，她的脸上多了几分焦急。
“你怎么还不走？“她声音颤抖，“姥姥已经注意到你了！“
“柳姑娘，“子安深深一揖，“小生愿助你脱离苦海。“
柳青璇怔住了，眼中泪光盈盈：“为何？“
“昨夜琴笛相和，已胜人间无数。“子安抬头，目光灼灼，“不知姑娘可有未了之愿？“
一滴晶莹的泪滑下她苍白的脸：“我...记不清了。只知自己死于非命，却想不起仇人是谁。“
正说话间，地面突然震动。无数藤蔓破土而出，缠向子安双脚。柳青璇尖叫一声，袖中飞出白绫斩断藤蔓。
“快走！“她推了子安一把，却被一条粗如儿臂的藤蔓缠住腰肢。
子安不及多想，抓起地上断枝刺向藤蔓。枝干碰到藤蔓的瞬间，竟发出烙铁入水般的“嗤嗤“声，藤蔓吃痛松开。
“你...“柳青璇惊愕地看着他手中树枝——那上面沾着他的血。
远处传来凄厉的嚎叫，整个兰若寺都在摇晃。柳青璇脸色大变：“姥姥真身要来了！公子快...“
话音未落，地面裂开巨缝，一张由树根组成的巨脸浮现出来，黑洞洞的嘴张开，喷出腐臭的气息。
“好个痴情书生！“巨脸发出刺耳的笑声，“那就一起做我的肥料吧！“
千钧一发之际，子安猛地将柳青璇拉到身后，举起染血的树枝：“站住！“
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树枝上的血珠发出金光，形成一道屏障。树妖碰到金光，发出痛苦的嘶吼。
“纯阳之血？“树妖惊怒交加，“你到底是何人？“
子安自己也愣住了。柳青璇却似有所悟，突然握住他的手：“我想起来了...我的死因与朝堂有关...而你的血...“
话未说完，树妖已发动更猛烈的攻击。就在金光即将破碎时，一道符咒破空而来，正中树妖额头。
“妖孽休得猖狂！“一名道士打扮的中年男子跃入院中，手中桃木剑直指树妖。
树妖发出不甘的咆哮，缓缓沉入地底。临走前，它怨毒地瞪了子安一眼：“小子，我们还会再见的...“
道士收剑入鞘，转身打量子安：“书生好大的胆子，敢在兰若寺过夜。“
子安正要道谢，却发现柳青璇已不见踪影。地上只余一方白帕，上面绣着“柳“字。
“别找了，那女鬼已被你阳气所伤，暂时显不了形。“道士叹道，“贫道玄真，追查这树妖已有十年。“
“道长，柳姑娘她...“
“她与别的冤魂不同，确实未曾害人。“玄真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但你可知，人鬼殊途？“
子安握紧白帕，没有回答。他想起柳青璇临别前的话——她的死与朝堂有关，而自己的血能伤妖邪...这一切，恐怕不是巧合。
“三日后的子时，她才能再现形。“玄真递给他一道符，“若执意要见，以此符护身。但记住，鬼终究是鬼。“
子安郑重地接过符咒。他望向那座孤坟，轻声道：“柳姑娘，三日后见。“
子安将白帕贴身收好，跟随玄真道士离开了兰若寺。山间晨雾弥漫，道袍下摆扫过沾露的野草，发出沙沙轻响。
“书生，你祖上可有人修道？“玄真突然发问。
子安摇头：“家父是县学教谕，祖辈皆是读书人。“
玄真眯起眼睛：“那你的血能驱邪，倒是奇事。“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在子安指尖轻轻一划，接住滴落的血珠。血珠在铜钱上滚动，竟发出细微金光。
“果然...“玄真神色复杂，“你可知二十年前，钦天监有位宁大人因谏言被贬？“
子安心头一震：“那是家叔祖。“
“难怪。“玄真收起铜钱，“宁大人精通玄门术数，曾以血符镇压过兰若寺的妖孽。你身上流着他的血，自然有些灵异。“
子安想起幼时听过的传闻——叔祖晚年疯癫，总念叨着“寺中幽兰，劫数难逃“。当时只当是老人癔语，如今想来，竟有深意。
“三日后的子时，你若要见那女鬼，需备齐三样东西。“玄真掰着手指，“一是她生前之物，二是至亲之血，三是...“
话音未落，林间突然飞出一支冷箭，直取玄真咽喉。道士侧身避过，第二支箭已至，这次射中他右肩。
“快走！“玄真推开子安，自己却踉跄倒地。
树丛中窜出三个黑衣人，刀光如雪。子安抄起地上枯枝，想起昨日情景，咬牙划破手掌。血珠飞溅，为首黑衣人被击中面门，顿时捂脸惨叫。
玄真趁机掷出符咒，烟雾骤起。待烟雾散去，黑衣人已不见踪影。
“是冲着贫道来的。“玄真捂着伤口苦笑，“看来有人不想我插手兰若寺的事。“
子安扶他坐下，撕下衣襟为他包扎：“道长方才说，要三样东西？“
“至亲之血你已有，生前之物想必就是那方白帕。“玄真喘息道，“第三样...是她的全名。“
“柳青璇不是全名？“
“鬼物真名都刻在墓碑背面。“玄真盯着子安，“但我要提醒你，知道真名后，你们的因果就再也斩不断了。“
子安沉默片刻，郑重地点了点头。
当夜，他悄悄返回兰若寺。月光下的孤坟更显凄凉，墓碑背面果然刻着小字——“柳氏青璇，户部侍郎柳明远之女，年十七卒“。
手指抚过冰冷的碑文，子安忽然头痛欲裂。眼前闪过陌生画面：金碧辉煌的殿堂，一个酷似柳青璇的少女跪地哭诉，而高坐上首的官员冷笑挥手...
“啊！“他抱头跪地，画面随即消失。
回到山下客栈，子安彻夜难眠。窗外雨打芭蕉，恍惚间似又听见那曲《凤求凰》。他取出怀中白帕，发现上面多了几行娟秀小字：
“夜台无晓日，沽酒与何人？若问妾心事，月明孤坟前。“
字迹透着淡淡哀愁，墨香中竟夹杂着一缕兰香。子安将白帕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那个早已冰冷的灵魂。
次日清晨，他被急促敲门声惊醒。开门见是店小二，满脸惊慌：“公子快走！官府在抓兰若寺的香客！“
子安探头窗外，见一队差役正挨户搜查。他匆忙收拾行囊，从后门溜出客栈。刚拐进小巷，就被一只有力的手拽入暗处。
“别出声。“是玄真的声音，“朝廷派人来查柳侍郎旧案，凡与兰若寺有关联的都要盘问。“
“柳侍郎？“
“十五年前因贪墨被满门抄斩，唯有幼女下落不明。“玄真压低声音，“现在看来，那柳小姐是逃到兰若寺后...遭遇不测。“
子安握紧拳头：“她不是贪官之女。“
“重要吗？“玄真冷笑，“朝廷说是就是。眼下你要么速速离京，要么...“
“我要超度她。“子安斩钉截铁。
玄真长叹一声，从怀中取出一张黄符：“今夜子时，在坟前烧此符，诵她真名三遍。但记住，鬼物最会惑人心智，莫要被表象所迷。“
子安接过符咒，发现上面用金粉画着复杂纹路，中央是个“引“字。
等待子时的过程格外漫长。他躲在寺外松林中，看着日影西斜，月上中天。寺内不时传出诡异声响，似哭似笑，听得人毛骨悚然。
子时将至，子安轻手轻脚来到坟前。取出符咒与火石，却听身后传来冷笑：
“宁公子好雅兴，夜半私祭罪臣之女。“
转身见是个锦衣公子，手持折扇，身后站着两个彪形大汉。子安认出是昨日黑衣人中的两个。
“阁下何人？“
“柳青璇的未婚夫，礼部侍郎之子赵翊。“锦衣公子“唰“地合上折扇，“那贱婢当年逃婚，害我赵家颜面扫地。没想到死后还在作祟！“
子安脑中“嗡“的一声。柳青璇逃婚？那墓碑上的“死于非命“...
赵翊使个眼色，两个大汉扑来。子安急中生智，咬破舌尖将血喷在符咒上，往地上一拍——
“柳青璇！柳青璇！柳青璇！“
狂风骤起，飞沙走石。赵翊三人被吹得东倒西歪，而坟茔上方，一道白影缓缓凝聚。
青璇比昨日更加透明，白衣上还有斑驳血迹。她看到赵翊，发出凄厉尖叫：“是你！“
赵翊面如土色：“不...不可能！你明明已经...“
青璇长发飞舞，四周温度骤降。她伸出苍白的手指：“你们父子害我全家，今日我要讨回公道！“
子安却拦住她：“柳姑娘，杀人要堕地狱的。“
“滚开！“赵翊突然掏出一把匕首刺向子安，“妖女同党，一并杀了！“
匕首穿胸而过，子安踉跄倒地。鲜血染红胸前白帕，那帕子突然无风自动，飘到青璇手中。
“宁...公子？“她看着白帕上的血，眼神渐渐清明，“是你...“
赵翊趁机再刺，却被一股无形力量掀翻。青璇跪在子安身旁，泪如雨下：“我想起来了...那日逃出赵家，是你叔祖救了我...“
子安咳着血，艰难地握住她冰冷的手：“原来...我们早就...“
话音未落，地面突然裂开，无数树根缠住赵翊三人，将他们拖入地底。惨叫声中，树妖姥姥的怪笑回荡在夜空：
“血祭已成，老身终于能离开这破寺了！“
青璇抱起子安，泪珠滴在他脸上：“对不起...都是我连累了你...“
子安想抬手擦去她的泪，却发现自己能穿透她的身体。他这才惊觉，自己的魂魄正在离体！
“不...“青璇摇头，“我不要你这样...“
她低头吻住子安苍白的唇，将一缕幽兰气息渡入他口中。子安只觉得一股暖流涌入四肢百骸，胸前的伤口竟开始愈合。
而青璇的身影却越发淡薄。
“以魂补魂...“玄真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这女鬼竟为你...“
子安挣扎着坐起，见青璇已近透明。他急忙抓起落在旁边的黄符，沾着自己的血贴在她额头：
“以我之血，续尔之魂！“
金光大作，符咒上的“引“字化作无数光点，将青璇团团围住。她的身形重新凝聚，而更令人震惊的是——月光下，她竟有了影子！
玄真踉跄跑来，目瞪口呆：“活...活尸还魂？“
青璇低头看着自己半实半虚的手，同样震惊。她看向子安，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你的血...为什么能...“
远处传来鸡鸣，东方泛起鱼肚白。青璇的身体又开始变淡。
“明日此时，我还会来。“她依依不舍地松开子安的手，“小心赵家...他们与树妖有勾结...“
话音未落，倩影已散。唯留地上那方染血的白帕，上面多了几行新的诗句：
“幽兰逢春犹再发，妾魂得血暂还阳。若问此身归何处，君心所在即故乡。“
子安将白帕紧紧攥在手中，望向破晓的天空。今日是科考首日，但他已有了比功名更重要的事。
“道长，可有法子让她真正复生？“
玄真神色复杂：“逆天改命，是要遭天谴的。“
子安笑了：“那便逆了这天。“
子安踏入贡院时，日头已上三竿。守门的差役见他衣衫染血，惊得倒退两步。
“这位举子...“
“山路遇狼，侥幸逃脱。“子安递上考引，声音平静得不像刚经历过生死之人。
穿过重重院门，找到自己的号舍。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一桌一凳，墙角放着便桶。他取出笔墨，发现怀中白帕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张陌生纸条：
“申时三刻，刑部档案库。“
字迹娟秀，却透着一股森然鬼气。子安将纸条吞入腹中，提笔蘸墨。考卷上的题目是“论阴阳之道“，他嘴角微扬，挥毫写下：
“阴阳者，天地之枢机，生杀之本始...“
笔锋流转间，他想起青璇渡气时唇间的凉意，想起她半透明的指尖划过自己伤口的触感。墨迹未干的考卷上，不知不觉多了几滴殷红——他的伤口又渗血了。
申时刚至，子安提前交卷。走出贡院，他拐进一条偏僻小巷。暮色中，一个戴斗笠的老乞丐向他伸手：
“公子行行好...“
子安摸出几枚铜钱，老乞丐却按住他的手：“刑部西南角墙外有棵老槐树。“声音竟是玄真的！
“道长？“
老乞丐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赵家派人盯着贡院呢，快走！“
刑部高墙足有两丈，子安望着墙头锋利的铁蒺藜，正发愁如何翻越，背后突然吹来一阵阴风。他回头，惊见青璇飘在半空，白衣如雾。
“闭眼。“她冰凉的手覆上他的眼睑。
再睁眼时，已置身一间尘封的库房。蛛网密布的架子上堆满卷宗，霉味混着墨臭扑面而来。青璇的身影淡得几乎看不见，指向最里间的铁柜：
“我的案卷...在那里...“
子安摸索着点亮火折子，铁柜上“永封“两个朱砂大字触目惊心。锁已锈死，他咬牙用受伤的胸口抵住柜角，猛地一撞——
“砰！“
铁门洞开，霉灰飞扬。最上层那卷宗上赫然写着“柳明远谋逆案“！展开泛黄的纸页，子安越看越是心惊。所谓贪墨案，竟是赵父与树妖勾结栽赃！
“他们用妖法仿造我爹笔迹...“青璇的声音在耳畔颤抖，“那夜我躲在密室，亲眼看见赵翊带着树妖的根须进来...“
卷宗最后一页附着处决名单，柳家三十八口无一幸免。而边缘处有行小字：“幼女青璇，尸首未见，疑有同谋。“
火折子突然熄灭。黑暗中，一只冰冷的手握住子安的手腕：
“有人来了。“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钥匙碰撞的声响。子安急忙将案卷塞回原处，青璇却指向柜底另一册竹简：
“带走它！“
竹简入手冰凉，竟是玉质的！子安刚将它藏入袖中，库房门已被推开。千钧一发之际，青璇将他推向墙角暗门：
“走！“
暗门在背后关闭的瞬间，他听见差役惊恐的尖叫：“有鬼啊！“
幽长的地道里，子安借着玉简微光前行。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亮光，出口竟是城外乱葬岗！
月色凄迷，他坐在无名坟茔上，展开玉简。上面用朱砂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都跟着生辰与死忌。找到“柳青璇“那行时，子安倒吸一口凉气——死因处写着“活祭“二字。
“这是阴司的生死簿副本。“青璇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比往日清晰许多，“难怪我无法投胎...“
子安转身，惊见她的身影几乎与活人无异，唯有衣袂还泛着淡淡莹光。更奇怪的是，她手中捧着那方染血白帕，帕上的血渍竟组成了兰花样纹路。
“你的血...让我想起很多事。“她轻抚玉简，“赵家父子为延寿，将我活埋在兰若寺地脉节点，借树妖之力转换生气。“
子安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所以树妖才怕我的血？“
“你是宁大人的血脉。“青璇眼中泛起泪光，“当年就是他发现赵家阴谋，才遭毒手...“
夜枭的啼叫声突然变得尖锐。地面开始震动，无数藤蔓破土而出！青璇将白帕塞给子安：“跑！去大相国寺找慧明禅师！“
“那你呢？“
她凄然一笑：“我本就是已死之人...“
藤蔓如巨蟒般缠住青璇，将她拖向地底。子安想冲上去救人，却被一股无形力量推飞数丈。落地时，他看见赵翊站在坟堆高处，手中握着个血色葫芦：
“宁公子，又见面了。“
葫芦口冒出黑烟，化作三个青面獠牙的厉鬼扑来。子安掏出玉简抵挡，厉鬼碰到玉简竟发出惨叫，化作青烟消散。
赵翊脸色大变：“你竟敢偷刑部镇邪玉册！“
子安这才明白手中是何物。他学着玄真的样子咬破手指，将血抹在玉简上：
“赵翊！赵翊！赵翊！“
玉简突然发烫，浮现出赵翊的名字——后面赫然写着“借寿六十载，代价：血亲魂魄“！
赵翊疯了一般扑来：“还给我！“
子安侧身闪避，赵翊收势不及，撞上尖锐的墓碑。鲜血喷溅在玉简上，那些名字突然开始蠕动，化作黑气钻入他七窍！
“不...父亲救我...“赵翊满地打滚，皮肤下似有虫豸爬行。眨眼功夫，他竟变成具干尸，眼眶里爬出几条血红根须。
玉简“啪“地掉在地上，恢复洁白。子安惊魂未定地捡起它，发现背面多了一行字：
“柳青璇，阳寿未尽，枉死之魂。“
远处传来更声，已是三更天。子安将玉简和白帕贴身收好，朝城中奔去。大相国寺的钟声穿透夜色，仿佛在为他引路。
山门前，一个白眉老僧正在扫地。
“慧明禅师？“
老僧抬头，目光如电：“宁施主，老衲等你多时了。“
慧明禅师的禅房内，一盏青灯如豆。
子安将玉简呈上，老僧枯瘦的手指抚过那些名字，白眉微微颤动。
“这是仿造的生死簿。“慧明声音沙哑，“真的在崔判官手中，赵家父子还没那么大本事。“
“仿造？“
“但足以拘魂。“慧明指向“柳青璇“名字后的红印，“你看这'活祭'二字，用的是人血朱砂。被记在这上面的魂魄，不入轮回，永世为奴。“
子安胸口发闷：“可有解法？“
慧明不答，反而问道：“宁施主可知兰若寺的前身？“
见子安摇头，老僧从经柜取出一幅泛黄画卷。展开是座气势恢宏的寺院，匾额题着“敕建报恩寺“，而右下角落款竟是“柳明远敬绘“！
“报恩寺乃柳侍郎捐建，寺中植有西域幽兰。“慧明指着画中一株不起眼的小花，“谁料此兰实为妖物，借香火修炼成精。“
子安猛然想起青璇身上的兰香：“所以树妖...“
“不错，它本是那株幽兰的根系所化。“慧明合上画卷，“十五年前，赵家父子借查案之机，将柳小姐活祭给树妖，从此妖力大增。“
窗外忽然风雨大作，青灯摇曳欲灭。慧明迅速在子安掌心画了道符：
“他们来了。“
禅房门无风自开，阴寒刺骨。走廊尽头，一个佝偻身影拄着拐杖缓缓逼近——是个满头珠翠的老妪，每走一步，地板就长出几根嫩芽。
“老秃驴，“老妪的声音像树皮摩擦，“交出玉册，饶你不死。“
慧明挡在子安身前：“姥姥不在兰若寺纳福，来我佛门清净地作甚？“
姥姥怪笑，皱纹里钻出细藤：“这小子伤我孩儿，又盗我宝物，老身特来讨个公道。“她拐杖一顿，无数藤蔓从地缝窜出！
慧明口诵佛号，袖中飞出串佛珠，在空中结成金网挡住藤蔓。子安趁机咬破手指，将血抹在玉简上拍向地面：
“柳青璇！魂归来兮！“
整座禅院剧烈震动，玉简中射出青光。姥姥发出凄厉尖叫，因为那些青光正化作人形——是半透明的柳青璇！她比先前凝实许多，手腕脚踝却缠着血红锁链。
“傻书生...“青璇泪眼婆娑，“何必为我...“
姥姥暴怒，白发暴涨如针，朝子安刺来！慧明掷出木鱼，却被一根白发穿透肩膀。千钧一发之际，青璇竟抓住锁链猛地一拽——
“咔嚓！“
锁链应声而断，她飘到子安身前，双手结印。白发刺入她灵体，却像扎进水中般毫无作用。
“姥姥忘了？“青璇冷笑，“鬼最不怕的就是物理攻击。“
子安趁机将染血的手指按在她眉心：“天地无极，血引魂归！“
青璇周身突然迸发刺目金光，锁链寸寸断裂。姥姥见状不妙，化作一团黑雾欲逃，却被慧明抛出的袈裟当头罩住。
“啊！“黑雾在袈裟中左冲右突，“你们杀不死我！只要幽兰本体还在...“
青璇飘到袈裟前，伸手探入黑雾。再抽出来时，掌心多了颗跳动的心脏——却是木质的！
“找到你了。“她五指收拢，木心碎裂。
黑雾发出最后一声哀嚎，消散无形。禅院重归寂静，唯余满地枯藤。
慧明踉跄坐下，肩头血流如注：“好个伶俐的女娃娃，竟看出姥姥命门。“
青璇跪拜：“多谢禅师超度。“
“别急着谢。“慧明苦笑，“老衲只是打散她分身，本体还在兰若寺。“他看向子安，“要彻底了结此事，需毁掉幽兰本体。“
子安刚想追问，忽见青璇身形又开始变淡。慧明叹息：“她魂魄与幽兰相连，妖力受损，她也会虚弱。“
“我不要紧。“青璇强撑笑容，“倒是宁公子该回贡院了，明日还有考试...“
子安抓住她近乎透明的手：“考完我就去兰若寺。“
“不可！“青璇与慧明异口同声。
老僧从佛龛取出一盏铜灯：“此乃长明灯，可暂时温养魂魄。“他剪下一段灯芯，用青璇的名字裹住点燃，奇异的是，火焰竟呈幽蓝色。
青璇的身影随着灯火稳定下来。慧明将灯交给子安：
“七日之内，找到她尸骨焚化，将骨灰撒入幽兰根部。切记，必须是她至亲之人动手。“
子安怔住：“可她家人...“
“还有你。“慧明意味深长，“血符为媒，你们已是夫妻。“
青璇羞得转过身去，耳根都泛起了红晕——这对鬼魂来说简直不可思议。子安也手足无措，差点打翻油灯。
离开大相国寺时，东方已泛白。青璇不能见日光，隐入灯中。子安捧着那盏幽蓝灯火，恍如捧着一颗跳动的心。
贡院门前，差役拦住他：“号舍已封，闲人免入！“
子安这才想起自己弃考已久。正彷徨间，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这位举子因病外出求医，老朽可作证。“
转头见是玄真，道士打扮得体面了许多，还挂着太医院的腰牌。差役见状不敢阻拦，放子安进去了。
“道长怎会...“
“赵家父子与妖邪勾结的事，朝廷早有关注。“玄真压低声音，“今日早朝，已有御史参奏赵侍郎谋害柳明远一事。“
子安大惊：“那青璇她...“
“她的尸骨是关键证据。“玄真塞给他一把青铜钥匙，“这是当年宁大人留下的，能开兰若寺地宫。“
分别前，道士欲言又止：“书生，人鬼终有别...“
子安看着灯中青璇的倒影，轻声道：“我知道。“
回到号舍，他小心地将油灯放在案头。火光摇曳，映出青璇模糊的身影。她正在灯中抚琴，弹的正是初见时那曲《凤求凰》。
子安取出考卷，在“论阴阳之道“的结尾添上一句：
“情之所钟，正在我辈。阴阳虽隔，此心可越。“
次日交卷时，主考官看到他的答卷，竟离席长揖：“宁兄高见，下官佩服。“
子安不明所以，低头一看——自己昨夜写下的文字，不知何时变成了金粉书就的锦绣文章！而最后那句“此心可越“四字，分明是女子笔迹。
他望向袖中的长明灯，灯焰轻轻跳动，似在回应。
科考最后一场，子安提前两个时辰交卷。走出贡院时，玄真已在槐树下等候多时。
“赵侍郎今晨被收监了。“道士递来一套夜行衣，“但他儿子赵翊的尸首昨夜失踪。“
子安想起乱葬岗那具爬出根须的干尸，胃部一阵抽搐。长明灯在怀中微微发烫，青璇的声音细若蚊呐：
“去兰若寺...趁白天...“
玄真牵来两匹快马，马鞍上挂着桃木剑、黑狗血等驱邪之物。子安翻身上马时，灯焰突然剧烈摇晃。
“怎么了？“
青璇的声音带着痛苦：“有人在动我的...身体...“
马蹄声碎，二人疾驰出城。沿途百姓议论纷纷，都在说赵家倒台的事。原来柳明远当年收集了赵侍郎勾结藩王的密信，才遭灭门之祸。
正午时分，兰若寺破败的山门出现在眼前。奇怪的是，寺周草木全部枯死，唯有一株通体血红的兰花在废墟中怒放。
“就是它！“玄真甩出墨斗线，“幽兰本体！“
子安刚下马，地面突然塌陷！他摔入一个幽深地穴，长明灯脱手飞出。危急关头，灯中窜出一道白影——青璇竟在日光下显形，用身体护住他！
“你...“子安抱住她半透明的身体，发现她后背被阳光灼得滋滋作响。
青璇强忍疼痛指向地穴深处：“那里...有东西在召唤我...“
地穴尽头是扇青铜门，锁孔形状古怪。子安掏出玄真给的钥匙，发现钥匙柄竟能扭开，里面藏着根银针。
“这是...“他福至心灵，将银针刺入锁孔。
门内传来机括转动声，青铜门缓缓开启。扑面而来的不是霉味，而是浓郁兰香——地宫中央的水晶棺中，躺着一个与青璇一模一样的少女！
“我的...肉身？“青璇飘到棺前，难以置信。
更惊人的是，尸体十五年不腐，胸口插着根翠绿的兰茎，茎上还开着朵妖艳的红花。子安刚要触碰，尸体突然睁眼！
“小心！“青璇猛地推开他。
尸体直挺挺坐起，兰茎像活物般蠕动。地宫四壁渗出树根，将出口封死。玄真在上面大喊，声音却像隔了千山万水。
“它用我的身体养兰...“青璇盯着“自己“胸口的妖花，声音发抖，“难怪我离不开兰若寺...“
尸体歪头一笑，发出的却是赵翊的声音：“宁公子，我们又见面了。“
子安毛骨悚然——赵翊的魂魄竟附在青璇尸身上！
“还给我！“青璇扑向自己的肉身，却被兰茎抽飞。尸体灵活地跳出水晶棺，指甲暴长如刀：
“多亏这具纯阴之体，我父子才能施展移魂大法。“它抚摸着脸颊，“虽然是个女身...“
子安怒不可遏，抽出腰间玉佩砸去——那是叔祖留下的护身符。玉佩击中尸体眉心，赵翊的魂魄被震出片刻，青璇趁机钻入自己肉身！
两魂争夺一体的诡异场面出现了：少女时而狰狞时而痛苦，在地上翻滚。兰茎疯狂生长，将地宫变成藤蔓牢笼。
子安捡起掉落的银针，想起慧明禅师的嘱咐。他咬破舌尖，将血喷在银针上，猛地刺向兰茎根部：
“青璇，接针！“
少女身体一震，右手突然抓住银针，狠狠刺入自己心口！
“不！“赵翊的惨叫与兰花的尖啸混在一起。
妖花迅速枯萎，尸体胸口的兰茎化作黑灰。青璇夺回控制权，颤抖着拔出心口银针：
“快...烧了我...“
子安泪流满面地抱起她，却发现尸体开始迅速腐败。他脱下外袍裹住遗骸，攀着藤蔓爬出地宫。玄真早已备好柴堆，见他上来立即点火。
烈焰中，青璇的魂魄飘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晰。她伸手触碰子安的脸，这次竟然有了温度：
“我自由了...“
就在此时，枯萎的幽兰突然爆开，赵侍郎的魂魄裹挟着妖力扑来！玄真掷出桃木剑却落空，眼看黑气就要吞没青璇——
子安纵身跃入火堆，将她的骨灰一把把撒向幽兰残根。每撒一把，赵侍郎的惨叫就凄厉一分。最后一捧骨灰离手时，整个兰若寺地动山摇！
“走！“玄真拽着子安逃离。
寺外，夕阳如血。子安跪在焦土上，看着掌心的骨灰被风吹散。长明灯早已熄灭，他再也感受不到青璇的存在。
“她...走了吗？“
玄真没有回答，只是指向天空。暮色中，一只青鸟绕着子安飞了三圈，最终消失在晚霞深处。
放榜那日，子安高中探花。金殿面圣时，皇上忽然问道：
“宁爱卿可愿去江南？苏州知府空缺多年。“
子安叩首谢恩，余光瞥见龙椅旁的屏风后，似有白衣一闪而过。
赴任途中，他在兰若寺旧址停留。废墟上开满野花，再不见妖兰踪迹。夜幕降临，子安独坐残垣抚琴，忽闻暗香浮动。
转身见一白衣女子立于月下，容貌与青璇一般无二，却是实实在在的血肉之躯。
“姑娘...“
女子嫣然一笑，从袖中取出方染血白帕：“公子可还记得这个？“
帕上血迹不知何时开成了并蒂莲，而角落里绣着行新添的小字：
“此身虽灭，此心长存。借尸还魂，再续前缘。“
——原来那日火焚的，不过是幽兰幻化的假尸。真正的青璇遗骸被慧明禅师暗中调换，如今借一具新逝的女尸还阳。
夜风拂过，兰香依旧。这一次，她终于能握住他的手，而他也再不必担心她会消散在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