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画了个皮
暮春的雨来得急，周子陵抱着檀木匣子在青石板路上小跑，冰凉的雨水顺着他的脖颈灌入衣领。他拐进一条窄巷，檐下灯笼在风中摇晃，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周掌柜留步！“
沙哑的喊声从身后传来。周子陵回头，见是个蓑衣老翁，怀中抱着卷画轴，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滴落，在地上汇成小小的水洼。
“老丈认得我？“
老翁咧嘴一笑，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城西周氏古董行的少东家，谁人不识？老朽有件宝贝，专候知音。“
周子陵扫了眼他怀中的画轴，绢本已经泛黄，轴头却乌黑发亮，显然是常被摩挲。做古董生意这些年，他见过太多假货，但眼前这卷画却莫名让他心跳加速。
“雨大，不如到店里细看？“
老翁摇头：“此画只卖有缘人，不看第二眼。“说着掀开油布一角。
就着昏暗灯光，周子陵看到画中是个撑伞女子，站在桃花树下回眸浅笑。那眉眼似嗔似喜，竟像是活的般，看得他心头一颤。
“多少银两？“
“分文不取。“老翁将画塞进他怀中，“只求好生保管。“说罢转身就走，蓑衣在雨中划出一道弧线，眨眼便消失在巷尾。
周子陵愣了片刻，低头再看那画，女子手中的油纸伞上似乎多了几滴雨水，而画角题着“柳青眉“三字，墨迹新鲜得像刚写上去的。
回到古董行后院，他将画挂在书房墙上，换了干衣裳，又沏了壶热茶。烛光下，画中女子愈发鲜活，尤其是那双眼睛，仿佛随时会眨动。
“怪事。“周子陵喃喃自语，伸手想摸画上题字，指尖刚触到纸面，却像被针刺般缩回。画中女子的衣袂似乎飘动了一下。
他摇摇头，只当是烛影摇晃。窗外雨声渐密，不知不觉伏案睡去。
半梦半醒间，有冰凉的手指拂过他的脸颊。
周子陵猛地睁眼，烛火已灭，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而他的榻前，站着画中那个叫柳青眉的女子！
“公子醒了？“女子声音如清泉击石，手中油纸伞滴滴答答落着水珠，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周子陵惊坐而起，后背抵上墙壁：“你是人是鬼？“
柳青眉掩唇轻笑，腕上银镯叮当作响：“非人非鬼，不过一缕画魂。“她转了个圈，裙摆绽开如花，“白日困在画中，夜半方能显形。“
月光照在她脸上，肌肤如玉，唇若点朱。周子陵注意到她脖颈处有道细痕，像是——画纸的接缝？
“你...是画皮？“他想起坊间传闻，有些妖物能借画皮化形。
柳青眉笑容一僵：“公子好眼力。“她忽然凑近，吐气如兰，“可会怕我？“
周子陵本该害怕，却鬼使神差地摇头。柳青眉身上有淡淡的墨香，混着雨后桃花的味道，竟让他心生亲近。
“我本前朝官家女，枉死后魂魄附于画上。“她指尖划过书案，留下一道水痕，“百年孤寂，今日得遇公子，实乃天意。“
周子陵想问那卖画老翁是谁，却听更鼓已过三响。柳青眉身形开始变淡：“天快亮了，我需回画中。“她突然抓住周子陵的手，“明日此时，我再来寻你。“
掌心相触的瞬间，周子陵感到一阵刺骨寒意，再看时，柳青眉已不见踪影，唯有墙上的画中，女子眼中似有泪光。
次日清晨，周子陵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少爷！出事了！“伙计阿福在门外大喊。
周子陵匆匆披衣开门，阿福脸色惨白：“城东李员外家的小姐昨夜暴毙，脸皮...脸皮被人剥了去！“
周子陵心头一震，想起柳青眉那张完美无瑕的脸。
周子陵站在李府绣楼外，晨露沾湿了他的靴尖。
衙役们进进出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古怪的甜腥味。李员外瘫坐在廊下，怀里紧抱着件藕荷色衫子，那是他女儿昨日穿过的。
“周掌柜也来了？“仵作老赵掀开白布一角，“瞧瞧这手法，整张面皮揭得干干净净，伤口却不见血。“
周子陵强忍不适凑近，只见死者面部肌肉裸露，嘴角竟诡异地向上翘着，像是在笑。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没有皮肤的额头上，赫然印着朵桃花烙痕！
“这印记...“他声音发颤。
老赵压低声音：“和前三起案子一样。知府大人怀疑是某种邪教仪式。“
周子陵胃里翻涌，匆匆告辞。走出李府，朝阳正好照在脸上，他却只觉得冷。画中女子柳青眉夜半化形，城中就出了剥皮命案，未免太过巧合。
回到古董行，他径直走向书房。画中的柳青眉依旧巧笑倩兮，手中油纸伞上的“雨水“似乎更多了。
“是你做的吗？“周子陵对着画低声问。
画中女子自然不会回答，但当他转身时，分明听见一声幽幽叹息。
入夜后，周子陵早早灭了烛火，躲在书房外的回廊阴影处。三更鼓响，月光透过窗纸，将画轴照得莹莹发亮。
画上的颜料开始流动，柳青眉的身影从平面渐渐隆起，像蜕皮的蛇般从画中挣脱。她落地时长发披散，赤足踩在地上没有声响。
周子陵屏住呼吸，看着她飘到铜镜前，从袖中取出个油纸包。打开后，里面竟是一张新鲜的人面皮！柳青眉将面皮覆在脸上，轻轻按压边缘，那张李小姐的脸就与她融为一体。
“果然是你！“周子陵踹门而入。
柳青眉惊得打翻妆奁，珠钗散落一地。她慌忙去抓油纸伞，却被周子陵一把扣住手腕——那肌肤冰冷滑腻，根本不是人类触感。
“为何害人？“周子陵怒喝。
柳青眉眼中泪光盈盈：“公子误会了...“她突然剧烈咳嗽，竟呕出一口黑血，“我若不借人皮，七日便会魂飞魄散...“
血滴在地上化作墨迹，散发出腐臭味道。周子陵这才注意到，她脖颈处的接缝已经开裂，露出里面发黄的画纸。
“那李小姐...“
“不是我杀的。“柳青眉扯下脸上人皮，露出本来面目——竟是张没有五官的空白脸孔！“这皮是从死人身上取的，我从未害过活人。“
她颤抖着指向画轴：“公子请看背面。“
周子陵将信将疑地取下画，对着月光一看，背面密密麻麻写满血色咒文，中央画着个狰狞鬼脸，正不断吞噬周围的字迹。
“这是禁咒，每吞噬一字，我就必须换张新皮。“柳青眉的声音带着哭腔，“但我只敢取已死之人的...“
周子陵想起老赵说死者面部无血，显然皮是被死后剥去的。他稍稍松手：“那真凶是谁？“
柳青眉刚要开口，窗外突然刮进一阵阴风，油灯骤灭。她惊恐地扑向画轴：“它来了！快让我回去！“
一道黑影掠过院墙，伴随着指甲刮擦瓦片的声响。周子陵还没反应过来，柳青眉已经化作青烟钻回画中。画上女子撑伞的背影微微发抖，题字的墨迹竟开始褪色！
“砰“的一声，窗户洞开。周子陵抄起案上镇纸砸去，只听黑暗中传来声尖啸，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他点燃火折子照去，窗台上留着几道深深的爪痕，还有半片腐烂的人耳。
次日清晨，周子陵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门外站着个邋遢道士，道袍上沾满泥浆，腰间挂着个脏兮兮的葫芦。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袖空空荡荡，竟是个独臂。
“施主印堂发黑，恐有血光之灾。“道士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贫道玄真子，特来降妖。“
周子陵下意识挡住书房方向：“道长找错人了。“
玄真子突然变脸，独臂快如闪电地扣住他手腕：“画皮妖最擅蛊惑人心，施主已经中招了！“他鼻子抽动，“好重的尸臭，那妖孽昨夜是不是现形了？“
周子陵挣开他的手：“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玄真子冷笑，“那李小姐死前，有人看见个撑油纸伞的女子在绣楼下徘徊。“他猛地推开周子陵，冲向书房，“让开！“
周子陵阻拦不及，道士已经踹开书房门。画轴静静挂在墙上，柳青眉撑伞而立，画上多了几道裂纹。
“果然在这里！“玄真子从怀中掏出张黄符，“这是百年画皮妖，专食人面精魄。施主可知近来五起命案...“
“五起？“周子陵一惊，“不是四起吗？“
道士脸色阴沉：“今晨又发现一具尸体，是打更的老王头。“他盯着周子陵的眼睛，“就在你家巷口。“
周子陵双腿发软，想起昨夜窗外的爪痕。玄真子趁机将黄符贴在画上，念动咒语。画中柳青眉突然痛苦扭曲，伞面桃花纷纷凋落。
“住手！“周子陵扑上去撕下黄符，“她不是凶手！“
玄真子大怒：“你被妖孽迷了心窍！“说着抽出桃木剑直刺画轴。
千钧一发之际，画中柳青眉的双眼突然流下血泪！整个书房剧烈震动，画轴自动卷起，躲过剑锋。玄真子收势不及，桃木剑刺入墙壁，竟扎出个汩汩冒血的小洞！
“看见了吗？“道士喘着粗气，“这妖孽道行不浅！“
周子陵却盯着那流血的小洞发呆——昨夜真凶来过，会不会...
他突然冲向窗台，刮下那些爪痕里的腐肉，又掏出怀中帕子包着的烂耳，一并递给玄真子：“请道长看看，这是不是同一个人？“
道士嗅了嗅，脸色大变：“是行尸！有人在炼尸！“他急退两步，“画皮妖加行尸，这城里要出大乱子！“
周子陵趁机问：“那画中女子可能也是受害者？“
玄真子沉吟片刻：“倒也有可能...画皮妖分两种，一种是天生妖物，一种是被邪术所困的冤魂。“他瞥了眼画轴，“要分辨也不难，天生画皮妖最怕雄黄酒。“
正说着，前院突然传来阿福的尖叫。周子陵冲出去，只见伙计瘫坐在地，面前躺着只被撕成两半的黑猫，内脏摆成了诡异的桃花形状。
墙上用血写着：“多管闲事者死“。
玄真子脸色铁青：“它盯上你了。“
周子陵抬头四望，隐约看见对面屋顶有个黑影一闪而过，那轮廓不像人类，倒像只巨大的...壁虎？
回到书房，画轴静静躺在案上。周子陵小心展开，发现柳青眉的画像淡了许多，伞面上多了几处破损。
“公子...“微弱的呼唤从画中传出，“小心...它才是真凶...“
“它是谁？“周子陵急问。
画中再无声息，唯有一滴墨泪落在宣纸上，晕开成小小的桃花形状。
雄黄酒的气味在书房里弥漫，周子陵将酒杯放在画轴前。
“若你无害，饮下此酒。“他声音发紧，“道长说妖物沾不得雄黄。“
画轴纹丝不动。窗外雨打芭蕉，更漏指向子时。周子陵正要放弃，忽见画上油纸伞微微倾斜，一滴“雨水“落入酒杯。
酒液瞬间变成墨色。
“够了吗？“柳青眉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画像上的颜色开始流动。她艰难地显形，每寸肌肤都在颤抖，像是承受着极大痛苦。
周子陵慌忙泼掉酒水：“我信你了！“
柳青眉已经半具身子探出画外，腰部以下仍与画纸相连。她脸色惨白，唇角渗出黑血：“公子可知...我为何甘愿受这雄黄蚀骨之痛？“
不等回答，她突然撕开衣襟——雪白肌肤上布满血色咒文，与画背面的符咒一模一样！这些符文像活物般蠕动，不断蚕食着她的身体。
“这是'画心劫'，中咒者永世为画奴。“她喘息着，“只有找到施咒者，才能解脱。“
周子陵想触碰那些符文，手指却被无形力量弹开：“谁下的咒？“
“我的...主人。“柳青眉眼中闪过恐惧，“它每隔七日就要吃一张活人脸皮，而我负责...帮它物色猎物。“
周子陵想起那些死者：“李小姐他们...“
“不是我杀的！“柳青眉激动地挣扎，画纸被扯得哗哗作响，“我只在事后取走面皮...主人不许我碰活人...“她突然咳嗽起来，吐出的黑血中竟混着几片桃花瓣。
周子陵递上手帕，却发现帕子上的血迹变成了墨色。他猛然意识到什么：“你是画中仙，不是妖！“
柳青眉苦笑：“本是前朝翰林之女，因拒绝为王爷作画被活埋...一缕怨魂附在这幅自画像上。“她指向画角题字，“那'柳青眉'三字，是我用指血写的。“
窗外突然电闪雷鸣。柳青眉惊恐地望向窗外：“它来了！快让我回画里！“
周子陵刚卷起画轴，屋顶瓦片就传来“咔嚓“碎裂声。一道黑影倒吊着从屋檐垂下，惨白的脸贴在窗棂上——那是个穿着官服的男子，脸上却布满鳞片，舌头分叉如蛇信。
“小丫头...又告密？“它的声音像是无数人同时开口，“别忘了...谁给你画的皮...“
柳青眉在画中瑟瑟发抖，画轴自动滚到周子陵怀里。窗外怪物贪婪地盯着他：“好俊的脸...够吃两顿...“
周子陵抄起案上烛台砸向窗户。怪物怪叫着缩回黑暗中，但廊下随即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
“它进来了！“画中柳青眉尖叫。
书房门被猛地撞开，玄真子持剑冲入：“妖孽休走！“桃木剑上贴着的黄符无风自燃，化作火龙扑向门外阴影。
刺耳的嘶叫声中，那怪物现出原形——半人半蜥蜴的躯体上顶着张支离破碎的人脸，腹部还缝着几张不同肤色的面皮。
“画皮匠！“玄真子倒吸凉气，“这东西早该绝迹了！“
怪物四肢着地爬上天花板，长舌卷向周子陵怀中的画轴。千钧一发之际，柳青眉从画中跃出，手中油纸伞旋转如盾，挡下这一击。
“公子快走！“她回头喊道，没有五官的脸此刻竟显得无比坚决，“它要的是我！“
周子陵却抓起砚台砸向怪物：“休想！“
墨汁泼在怪物身上，顿时腐蚀出几个大洞。它惨叫着撞破屋顶逃走，瓦片雨点般砸下。一块碎瓦划过柳青眉脸颊，她的“皮肤“立刻开裂，露出下面发黄的画纸。
玄真子正要追，柳青眉却拦住他：“道长且慢！它巢穴在城南义庄，那里有它养的十具行尸！“
道士脸色阴晴不定，最终收起桃木剑：“明日午时阳气最盛时再去。“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柳青眉，“姑娘既非主谋，贫道暂且信你。“
柳青眉身形已经开始变淡：“多谢道长...我撑不住了...“她化作青烟钻回画中，画上女子嘴角多了道裂痕。
玄真子检查过画轴背面，眉头紧锁：“这'画心劫'是禁术，要解咒需找到施法用的'画魂笔'。“他看向周子陵，“明日你留守，我去义庄。“
“不行！“周子陵脱口而出，“她...我答应要帮她。“
道士冷笑：“人妖殊途，施主莫要自误。“说完甩袖而去。
夜深人静，周子陵轻抚画轴：“柳姑娘？“
画中无人应答，但宣纸渐渐渗出泪痕。他小心展开画，发现柳青眉的影像几乎淡不可见，油纸伞上破了个大洞。
“坚持住...“他咬破手指，将血滴在画角题字上，“以我精血，续你神魂。“
血珠渗入纸面，“柳青眉“三字顿时鲜艳如新。画中女子微微抬头，无声道谢。
周子陵忽然头晕目眩，恍惚间看到陌生画面：
——金碧辉煌的殿堂，华服女子伏案作画，忽然闯进蟒袍男子；
——女子被强按着手画完一幅诡异人像，画成刹那，那人像竟眨了眨眼；
——漆黑墓穴中，女子用最后力气在自画像上题字，泪水混着血水晕开...
“这是...你的记忆？“周子陵惊醒，发现天已微亮。
画中柳青眉轻轻点头，手指向城南方向。周子陵会意：“画魂笔在义庄？“
画轴自动卷起，跳入他怀中。周子陵将它贴身藏好，取出祖传的青铜匕首。刀身刻着镇邪符文，是叔父当年所赠。
“我带你去找自由。“他轻声许诺。
正午时分，周子陵悄悄来到义庄外。腐臭味隔着老远就能闻到，院墙上爬满藤蔓，开着血红色的花。
玄真子不知所踪。周子陵刚推开发霉的木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咀嚼声。透过门缝，他看到终生难忘的一幕：
那怪物伏在一具新鲜尸体上，正用骨笔蘸着脑浆在尸背上作画。每画一笔，尸体就抽搐一下，仿佛还有知觉！
周子陵胃里翻江倒海，怀中的画轴突然发烫。他低头一看，柳青眉的影像正指着怪物手中的骨笔——那分明是人的指骨制成的！
“找到了...画魂笔...“
突然，一根冰凉的手指搭上他肩膀。周子陵寒毛倒竖，回头对上一张惨白的脸——
是玄真子！道士做了个噤声手势，递来张黄符：“贴在它背上，能定住三息。“
周子陵刚要行动，义庄内突然传出怪物嘶吼：“出来吧，小老鼠！“
一道黑影闪电般扑来！
骨笔破空而来，擦着周子陵脸颊钉入门板。腐臭的墨汁溅在脸上，顿时灼烧出几道血痕。
“跑！“玄真子一把推开周子陵，桃木剑横架，挡住扑来的画皮匠。怪物利爪与木剑相撞，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周子陵怀中画轴剧烈震动，柳青眉的声音直接在他脑中炸响：“取笔！那是我的指骨所制！“
画皮匠似乎感应到什么，突然弃了玄真子，转身扑向周子陵：“把画交出来！“
周子陵就地一滚，青铜匕首划向怪物腹部。缝在那里的面皮被划破，几张人脸同时发出惨叫。怪物踉跄后退，腹部伤口处掉出个东西——
是半截发黄的画卷，上面画着个没有脸的官服女子。
“那是...我的本体！“柳青眉尖叫。
周子陵扑向那半截画，画皮匠却抢先一步用长舌卷住。千钧一发之际，玄真子掷出桃木剑，斩断长舌。怪物哀嚎着退后，断舌喷出腥臭的黑血。
“现在！“画中柳青眉大喊。
周子陵抓起掉落的骨笔，触手冰凉刺骨。笔杆上刻满细密符文，笔尖还沾着新鲜脑浆。他强忍恶心，将笔尖对准自己手心——
“以血破契！“
鲜血浸透骨笔，符文一个个亮起猩红光芒。画皮匠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身上缝着的面皮纷纷脱落。
“不！我的收藏！“它疯狂抓挠空气，每张脱落的人脸都在尖叫。
柳青眉的画像从周子陵怀中飞出，在半空展开。画中女子伸出手，竟抓住了那半截旧画！
两幅画相触的瞬间，刺目的白光爆发。周子陵眯起眼睛，看到白光中有个宫装女子虚影，正将什么东西刺入自己胸口。
“原来如此...“玄真子喃喃道，“她将魂魄一分为二，一半镇邪，一半为恶...“
白光散去，画皮匠瘫在地上，变成个干瘪的老者。而空中飘着完整的画卷，画中柳青眉撑伞而立，面容恬静，只是眼角多了颗泪痣。
“主人...终于死了...“她轻声道，画纸上的裂痕开始愈合。
玄真子却突然变脸，独臂掐诀：“妖孽休走！“一道金光射向画轴。
“道长！“周子陵阻拦不及。
柳青眉不躲不闪，任金光穿透画心。出乎意料的是，她不但没受伤，反而周身泛起清光。
“多谢道长...以纯阳之气助我祛除最后邪毒。“她盈盈下拜，“小女子从此真正自由了。“
玄真子瞠目结舌：“你...不是妖？“
“从来不是。“柳青眉的影像从画中走出，这次竟有了影子，“只是被邪术所困的冤魂。“
她转向周子陵，泪光盈盈：“多亏公子以血破咒...“话未说完，身形突然变淡。
“怎么了？“周子陵急切地问。
“画心劫虽解，但我终究是画中魂...“她苦笑道，“若无依附，很快就会消散。“
玄真子若有所思：“除非...有人愿意分一半阳气给你。“
周子陵毫不犹豫：“如何分？“
道士神色复杂：“需结姻缘，同生共死。而且...“他压低声音，“她永远离不开那幅画，白日为画，夜半化形。“
周子陵望向柳青眉：“我愿意。“
柳青眉却后退半步：“不可！公子前途无量，岂能...“
“那日在画前初见，“周子陵轻抚画轴，“我就觉得似曾相识。方才见你前世记忆，更确信我们缘分匪浅。“
玄真子突然剧烈咳嗽，吐出口黑血：“那妖孽爪上有毒...贫道恐怕...“他踉跄着坐下，“周施主，快做决定...我还能...最后帮你们...“
柳青眉飘到道士身边，玉手按在他伤口上。黑气顺着她手臂蔓延，却被画纸吸收。
“你！“玄真子震惊地看着她。
“一点余毒，伤不到画魂。“柳青眉微笑，“道长救命之恩，青眉永世难忘。“
道士长叹一声，从怀中掏出红线：“既如此...贫道为你们证婚。“
简陋的义庄内，一画一人一红线。玄真子以桃木剑为香，燃符为烛。周子陵咬破手指，将血滴在画角题字上；柳青眉从画中探出半身，以墨泪相和。
“礼成！“道士高喝。
刹那间，画上油纸伞变成红色，柳青眉的衣袂也染上淡淡血色。她身形彻底凝实，轻轻落在周子陵面前。
“夫君...“她羞涩地低头，这次，手指有了温度。
玄真子欣慰一笑，突然倒地。周子陵扶起他时，发现道士已经气绝，嘴角却带着笑。
“道长！“
柳青眉跪地痛哭。泪珠落地，竟生出朵朵白花。其中一朵飘到道士胸口，化作枚白玉扳指。
“这是...“周子陵拾起扳指，内侧刻着“玄真“二字。
柳青眉轻声道：“道长转世信物...来世再见时，以此为凭...“
葬了玄真子，周子陵带着画轴回到古董行。夕阳西下，他轻抚画中人的脸庞：“今夜...“
画中柳青眉突然羞红了脸：“夫君且闭眼。“
周子陵依言闭目，只觉幽香扑面。再睁眼时，柳青眉俏立灯下，红衣似火，手中油纸伞却洁白如雪。
“这是？“
“嫁衣。“她转了个圈，“我生前...没能穿上...“
周子陵握住她的手，这次真切地感受到了温度。窗外月光如水，画轴静静挂在墙上，画中只剩一树桃花，不见人影。
烛影摇红，春宵苦短。天将亮时，柳青眉依依不舍地吻了吻熟睡的周子陵，身形渐淡，回到画中。
画上重新出现撑伞女子，只是衣衫由白变红，伞面上多了几片桃花瓣。
晨光熹微，周子陵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少爷！大喜事！“阿福在门外喊，“宫里来人了，说您献的《仕女图》得了圣上青眼，钦点您入翰林图画院！“
周子陵愕然：“我何时献过画？“
转头看向墙上的画轴，柳青眉狡黠地眨了眨眼。画角题字旁，多了方朱印——“宣和御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