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告的就是你陈家
淳安县衙。
知县值房里堆满了各类卷宗文书。
知县、县丞喝着茶,主簿指挥着文吏统计卷宗。
“手脚都麻利点,将黄家这些天所有租赁的田亩数目都统计出来。”
林玟书:“我说老宋头,你们可得算准了,这田亩数虽小,可比我这个知县脑袋要大。”
“要是因着你们算错,误了朝廷改稻为桑的大计,咱们都讨不了好。”
宋主簿拍胸膛保证:“堂尊放心,我和手下这群人,吃了二十年的官粮,至今还没崩过一口牙。”
“凡事仔细点,错不了。”
田县丞在旁边的作用,大抵是给林玟书解闷。
“敢问堂尊,省里的会议到底讲了什么,为何如此大动干戈?”
聊起这事,林玟书有些生气:“娘的,朝廷要办的事,到最后落到我们这些知县头上,可尽让我们在外面吹风,这会开了什么,怎么开是半点没透露。”
“就跟先帝爷驾崩一样,修个陵寝,把银子摊派到各县乡里头,如今浙江11府,75县,又各自领到了份额。”
田县丞心里粗浅算了一下,担忧问道:“咱们县是多少?”
“八千多亩。”
田县丞觉得不对:“五十万亩的桑田,这么多个县,就是摊派下来,六千差不多,七千也到头了,怎么至于要八千?”
林玟书冷笑道:“新任巡抚可是浙江人,虽说标榜着自己铁面无私,可这差事到底是个苦差事,他肯定是不能让自己的家乡吃亏。”
刘宗周为了避嫌,甚至没有参与份额的摊派,只吩咐杭州知府马兴元根据各府州县具体情况分配。
可这马兴元是个懂逢迎上官的聪明人,自然不会分给绍兴太多的田亩份额。
而差出来的缺额,就在其他县补上了。
至于淳安县为什么会有这么一大笔的份额?
林玟书摸着胡子说道:“旁人只道这是毒药,殊不知是本官的运气来了。”
他望着那一堆堆官府红契,有些得意。
宋主簿将数目全都算清楚,对林知县说道:“禀堂尊,黄家这些天,一共租田七千余亩。”
“七千亩!”林玟书站起身来:“距离府台交代的份额就差一千亩,淳安县还有七八家丝绸大户,随便弄点,怎么也够了。”
田县丞连忙说道:“恭喜堂尊,贺喜堂尊,这下可在府台面前出头了。”
“运气而已,运气而已。”
田县丞一脸认真:“哪里是运气,分明是堂尊胆魄过人,换作旁人哪里会让黄家这么搞,如今有这局面,堂尊才是最大功劳的。”
林玟书被他说的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摆手。
心里已经美滋滋地装了起来。
淳安并非富庶的县,他没有背景,又无能力,这辈子基本上在知县这个位置就已经到顶了。
这次机会堪称是时来运转。
朝廷上下都在关注这件事,而他凭借最快速完成改稻为桑的任务,能够入巡抚法眼,甚至是入了皇上的法眼,之后的仕途就可青云直上。
“黄家是功臣,对待功臣,我们就不要在流程上为难他们,反而要帮助他们,将改稻为桑的事情尽快落实。”
林玟书话音刚落,外边就有文吏进来汇报:“大老爷,外头有人告状,请大老爷分个黑白。”
田县丞训斥道:“告状有告状的流程,没看见堂尊正忙着吗,按规矩办事。”
“告状那人是陈家秀才,小的才……”这文吏明显是收了钱,但嘴笨,底气又有些不足。
“陈家啊,他家是淳安县第一生丝大户,该给他个面子。”林玟书现在很看重这些人,加上心情好,于是叫人准备升堂:“以后只要是家里桑田多的大户,咱们一定程度上都可以方便方便,不要影响了他们种桑的积极性。”
田县丞连连答应。
林玟书又问道:“谁人招惹陈家了?”
那文吏答道:“是黄家二孙,黄津。”
林玟书愣住,好似没听清楚,回头问田县丞:“是黄家?那个黄家?”
田县丞点头:“那黄家小子我有印象,人挺机灵的,怎么就得罪陈家了?”
林玟书喝道:“切莫升堂,将人都请到班房去。”
他有些苦恼,怎么偏偏这个时候这两家闹起来了。
他的升官大业,可不能被这些小事给影响了。
林玟书化身大调解员,问道:“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你如实说来。”
“……”
——————
县衙班房里,陈家和黄家被分开。
黄家三兄弟待在一个房里。
老大老三都心怀忐忑,他们虽说都是大户,但从来都没在县衙公堂里面待过。
平民百姓天然对这些地方有恐惧。
黄铮戳了一下二哥:“二哥,现在有几成把握了?”
“至少八成。”
“八成?”黄铮摸不着头脑,明明什么都没做,怎么把握还突然变高了。
二哥莫不是糊涂了?
老大黄维一言不发,四处打量着班房,这班房看上去比百户所的班房装潢要好些。
这时,班房外,林玟书带着典史主簿走了进来。
黄家三兄弟都愣在原地,按理来说,民见官是要下跪的。
典史冷哼一声,正要开口教训这三个不懂规矩的毛头小子。
“大胆,知县当面,还不拜见!”
林玟书一下子便注意到坐在椅子上的黄津。
黄津也在打量着林玟书。
他从这个毛头小子眼里,看不到半点对知县老爷的敬畏,反而全是好奇,甚至还有点审视的意味。
“这里不是公堂,繁文缛节就免了。”林玟书摆手。
他要给黄家面子,但是不能平白给,要有人当了恶人,他再出面当好人,才能让黄家人更领这份情。
“见过大老爷。”
“谢大老爷。”
林玟书:“你们和陈家的事情我都了解,王百户那边也说你们两家经常闹矛盾,如今闹到了公堂上。”
“本官见你们年少,受不得堂上诉状受刑的苦,所以私下安排你们调解一番。”
“那陈家秀才心性狭隘,你们得罪了他,少不得受苦,事情缘由不论如何,他得给本官个面子,你们双方握手言和,与他道个歉,说个漂亮话,这事便算是过去了,如何?”
老大老三一愣。
原以为到了县衙,这顿板子和牢狱是躲不过了。
这知县老爷竟是这样的好人,看样子,连钱都不用赔,这事就过去了?
“草民不服。”黄津站起身,一脸委屈道:“那陈家平日欺人太甚,我们怎能给他低三下四道歉。”
林玟书有些不悦:“据本官所知,此事你们理亏,莫要耍性子,否则本官也不偏帮你们。”
黄津有些激动说道:“那王百户平日和陈家眉来眼去,定是说了颠倒黑白的话。”
“黄家子弟一向遵纪守法,是那陈家主动来挑衅,毁我黄家桑田,这才闹了起来。”
林玟书皱起眉,问道:“还有这等隐情?”
“何至于此,谁人不知我黄家今年承包土地,改稻田为桑田,本来赚的银子便不多,那陈家居心不良,居然反将桑田改为稻田,分明就是想操弄粮价,让我们血本无归。”
林玟书闻言大怒。
陈家这是要做什么!
他好不容易捡了现成的七千亩桑田,陈家要改回去?
那黄家岂不是白改了!
林玟书不发一言,甩袖离开,他要到那边给陈家上上眼药。
至于惩罚道歉之事,没有再说。
几人刚离开,黄铮有些佩服地看着黄津,他脑子伶俐,已经想通了其中关节。
“二哥,这下有几成把握?”
“十成把握。”
“这陈家,也该倒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