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出逃
文三听说米脂变天了。
一个叫和联胜,现在改名叫同仁会。
叫什么名字,文三并不在乎。
他比较在乎改了名之后不能把分好的田给收回去吧?
这种混账事官府做过,文家也做过文三姓里带个文字,但讨得文家半点好。
都是十里八乡的亲戚,文家也忒不是人,文三打小在文家做佃户,光景好的时候,全家还能吃个半饱。
光景不好,只能再找主家借贷。
这日子是越过越穷。
陕西旱了几年,米脂虽然在无定河中游,但也终于是顶不住了,河里的水一天比一天少。
这水一少,收成就不好。
收成不好但主家不管呐,甚至还要求交更多的租子。
说是外边的文老爷要升官,米脂的文老爷要攒钱趁着旱灾多弄些田地。
哪哪又要钱,还谁穷就找谁要。
眼看日子过不下去了,突然来了一队当兵的,烧了文家宅子,毁了窑洞,抢了粮,就差把祖坟给刨了。
文三欲哭无泪,他是恨文家,文家死多少人他都不在意,可要是粮食全让暴徒抢走了,他们一家老小只能喝西北风了。
任文三想破脑袋都想不到,那群穿着破烂,明显是灾民乱民模样的人摇身一变,成了官府的兵。
然后再一变,又成了贼。
文九告诉他,按话本里来说,这叫造反。
这是一群造反的兵,是要被杀头的。
还让文三离那些造反的人远一点,沾了点关系,全家都得死。
然后文三就在审判大会上见到了文九。
比谁叫的都欢,一口一个菩萨地夸着“反贼”。
文三最初也很担心,要是官军杀过来了,他们会不会被砍头。
但到手的,写着自己名字的田契,满满的一大袋麦子实在是太香了。
那天晚上,他和媳妇孩子吃了这辈子来第一顿饱饭。
出来溜门的时候,碰着文九,才发现那狗东西已经戴上什么“和联胜编外成员”的袖章了。
文三给了这驴怂一拳,然后就求着一起造反。
当时有个人翘着腿笑他俩。
那也是姓文的,不仅有姓,还一个名,叫文正初,家里有几十亩地,平日里是个尖酸刻薄的主。
这才是文家眼里的文家人。
“文三文九,好哇,吃了两口馍馍连命都不要了,文家世代忠良,家里多了俩反贼,你们到了地下,都没脸见祖宗。”
文三啐了一口:“驴日的玩意,做你娘的反贼,见你娘的祖宗。”
文正初瞪眼:“你骂谁祖宗!”
文三:“就骂你祖宗。”
“晦气玩意。”
文九也不甘示弱:“再逼叨,我立马找队目给你家抄了,什么玩意,也就是李队目来抄,换作别的镇,你这样的早全家回去见祖宗了。”
文正初身子往门后缩了一下,然后感觉这样很丢人,于是回嘴道:“文家大老爷还在外边呢,你们跟着从贼,就是死路一条,看在大家都姓文,好心提醒你们。”
文三:“你有这份好心,俺家娃去年就不会饿死,呸。”
文九:“你以为文家大老爷回来能是什么好事,到时候带着官兵来,第一个抢的就是你家,反正我们什么都没有。”
几人的交流就这么骂骂咧咧结束了。
文三有些害怕,倒是文九搂着他肩膀道:“怕个鸟,现在日子好歹有盼头了,你家娃子送去读书,咱们加入安保队,真有官兵打过来咱就躲进山里嘛。”
“山里就没人抓得到咱们了。”
文三觉得也是,晃晃悠悠回了家。
夜里起来撒尿,听到外边窸窸窣窣的声音。
定睛一看,居然是文正初指挥人趁着夜色在赶路。
或者说,是跑路。
文三挠了挠脑袋,想去阻拦,但觉得又没这个必要。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的事。
米脂县最近跑了不少人,都是有点家底的,和文艾两家走得近。
也正是走得近才能有家底。
跑啥跑嘛,又不抄你们家。
文三撇了撇嘴,这几天他到城里学习,靠着文九提醒成了同仁会积极分子。
也知道同仁会对这群人的政策。
说到底还是心里有鬼,不然为什么要跑路。
大包小包的,平日里不知道剥削了多少佃户的血汗。
“剥削”
这是文三在夜堂里学到的词。
还有独轮车?这驴日的想把粮也给运走!
文三立马警醒。
这些人要跑,跑去哪都行,带走金银田契也行,但就是绝对不能带走粮食。
文三悄摸摸地去隔壁叫醒文九。
文九混上了小队长的职务,底下光管着十个兵。
“文畜正在偷摸运粮跑路,”
十里八乡没人叫文正初大名,背地里都叫文畜,有力气的叫文畜生。
文九嘿了一声:“我俩立功的时候到了。”
文三:“我去叫其他人。”
“那就晚了,那蠢东西打草惊蛇,咱们吓他一吓,保准就跑了。
文九抄起家伙什,对文三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三儿啊,现在竞争很大,这功劳越分就越少的。”
文三骂道:“驴日的,这就是你当初忽悠我的原因。”
“那哪能啊,这不是没忽悠着吗,再说了,我这不是替你趟雷吗。”
两人互相打趣缓解心里的紧张。
夜里,黑压压。
文正初一行人提心吊胆着,突然听到前方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
“大胆!”
“谁在私自运粮!”
突然的变故,文正初心都要吓出来,雇来的几个搬工也不含糊,撒下担子就跑路。
锣声还在响个不停,文正初如丧考妣,什么家当也顾不得了,连滚带爬地跑远了。
第二天,事情就上报到了同仁会,来到了吴竟面前。
“可以当作典型,遏制住那股逃跑的风气,李兄弟,你和三卫商量一下,到各个乡里宣传宣传。”
李自成应了下来,然后提议道:“那群富农的心思不干净,偷跑出逃都是轻的,我在担心,他们要是把米脂的消息传出去……”
吴竟:“拦不住的,晏子宾那封文书能起多少作用都还不知。”
“咱们能做的,就是在这空当里,壮大自己,让民心归附我们。”
“这样一来,就算是被人打跑了,也随时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