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阉党的阴谋

窗外风声渐紧,敲打着窗棂。

巡抚衙门值房内,黄宗羲侍立一旁。

“前阵子王体乾那老狗,到底还是向皇上告发为师了。”

黄宗羲心头一紧。

“意料之中,只是比为师预想的…迟了些时日。”

刘宗周缓缓抬起眼:“这群腌臜东西,心思果真狠毒。

奏疏中说,浙江民变,皆因老夫巡抚无方、纵容下属、苛虐百姓而起!”

黄宗羲脸色微变:“怎会如此?老师一心推行国策,如此弹劾,他们又怎么逃得了干系”

“他找了替死鬼。”

“那沈清和,表面上是租田改桑,体恤民情,背地里却与地方官吏沆瀣一气,行那强买强卖、压价兼并的勾当!

浙江藩、臬、司、道,多少官员牵扯其中?他们根本无需出钱,只需睁只眼闭只眼,甚至暗中支持,便能以贱得不能再贱的价钱将田亩操控在手,再转手丢给沈清和经营。

沈清和吃后面的利,他们吃前头的肉!”

黄宗羲:“张吉惟莫不是忘了,人是他在织造局门口迎来的,事情是他织造局点头经手操办的!

他当初在巡抚衙门值房里,亲口说的‘召用丝绸商人分摊数额’!若只为求财,五十万亩的份额眼看就要凑齐,他何必此时反咬一口,置老师于死地?”

“学生愚钝,”黄宗羲眉头紧锁,“张吉惟此举,损人不利己……”

刘宗周:“沈清和是替死鬼,张吉惟也是替死鬼,都是王体乾抛出来的弃子!”

在大明,钱的份量,永远重不过权。

这个道理张吉惟不是很懂。他在织造局这些年已经懈怠了。

王体乾看似重心都放在了与西洋人商谈丝绸交易,实际上京城来的锦衣卫,早已将织造局围得铁桶一般。

关键时候,瞅准时机,毫不留情地就将两人全卖了。

“张吉惟被推出来,就是一个引子,王体乾要弄的不是老夫一人,是要将整个东林党牵扯其中。”

黄宗羲有些发懵。

刘宗周深吸一口气,神色庄重:“为师急召你回来,正是因为外面已是龙潭虎穴!浙江可能遍布王体乾的爪牙。他们若寻个由头,将你以‘煽动民乱’、‘勾结商贾’之类的罪名拿了,你这辈子就毁了!

为安全着想,你还是待在为师身边,不要做了他人把柄。”

“老师已有破局之法?”黄宗羲听出言外之意。

刘宗周捻着胡须:“他有棋子,为师难道就是任人拿捏的?

王体乾想用浙江官场的烂账做文章,那老夫就给他一个够分量的‘交代’。”

这个交代,显然就是马兴元了。

死一个杭州知府马兴元,或许会寒了底下一些人的心,但这却是阉党步步紧逼、构陷忠良的铁证。

“浙江这些人,”刘宗周语气充满讥讽,“平日里只知中饱私囊,什么银子都敢伸手!王体乾用完了他们,转手就能将他们卖个干净,自己拍拍屁股带着锦衣卫回京城领功。

届时,皇上若真信了这些鬼话,震怒之下兴起大狱,这浙江官场,能跑掉几个?”

官场的血腥与冷酷,一时间展露无遗。

黄宗羲沉默着,心里有些发凉。

“怎么了?”刘宗周注意到弟子的神态。

“老师…老师能破此局,可…可改稻为桑怎么办?浙江的百姓怎么办?他们的田没了,生计断了,民变是真的在发生啊!”

刘宗周看着弟子,摇头叹息。

“你在淳安盘桓多日,有没有找到万全之法?”

“有!”黄宗羲急切道,“方法其实简单!”

“官府牵头,富商大户出资,建大作坊,培训稻农转桑农,承担风险,保障百姓租田收益!就像淳安黄家所做的那样!”

黄宗羲的声音低了下去,“这法子需要好人,需要真心为百姓着想的好官、好商去执行。放眼全浙…哪里还有这样的‘好人’?没有‘好人’,再好的法子,也不顶用。”

“所以,那就不是个能救浙江的法子了。”刘宗周替他说出了结论。

刘宗周眼神放在黄宗羲身上,久久不离开。

“太冲,为师想过了,浙江这潭浑水,你不能再待下去了。你收拾行装,明日便启程,回书院去潜心治学。

为师对你期望甚重,不希望你折在这无谓的倾轧里。

留得有用之身,他日在史书上留名,为天下苍生发声,或许…还须倚重于你。”最后一句,他刻意放慢了语速,带着一种托付后事的郑重。

黄宗羲猛地抬头:“老师!弟子不愿走!弟子……”

“这是师命!”刘宗周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又强压下情绪,语重心长道,“你接触到的这些,对你的心智已是难得的锤炼,去吧。”

黄宗羲喉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深深一揖:“弟子…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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织造局,偏院刑房。

曾经在杭州城风光无限的织造局总管太监张吉惟,此刻被死死捆在冰冷的柱上。

他头发散乱,眼中充满了惊惧、愤怒。

干儿子林国瑞,额头紧贴着地面,身体抖如筛糠。

王体乾好整以暇地坐在一张太师椅上。

“张吉惟啊张吉惟,”王体乾的声音不高,阴恻恻地让人听着很不舒服,“别怪咱家心狠。要怪,就怪你自己心里也存了那点阳奉阴违的小心思。改稻为桑的银子,我可没逼你拿。”

“倒是你这干儿子,还算是个伶俐人。知道到这个年纪了,再不往上搏一把,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他比你更懂得审时度势,很好。”

张吉惟闻言,目眦欲裂,挣扎得更厉害了。

“好了好了,”王体乾不耐烦地摆摆手,“你也别做出这副委屈模样。”

“这些年在织造局,金山银海,绫罗绸缎,该享的福,你张公公一样也没落下。如今,也该是你回报九千岁栽培之恩的时候了。”

他站起身,踱步到张吉惟面前:“你要是懂事,念在多年情分上,咱家或许还能发发慈悲,替你照顾好你在老家的亲眷。

可你若是…不懂事,算了,你还是不懂事吧。毕竟,只有死人…才最让人放心。”

说完,他不再看张吉惟那瞬间充满哀求与死灰的眼睛,头也不回对林国瑞冷声道:“起来,送你干爹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