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狗咬狗
好好一个思想家，怎么研究起国家政策。
像黄宗羲这个年纪，除非是妖孽如张居正，对国事，和基层的办事，基本上都是一知半解。
黄宗羲也是想通了这一点，突然起身鞠躬道：“都说乡野之间，必有贤才。”
“小兄弟年纪虽小，但胸有韬略，何不与我到巡抚衙门去，我向老师引荐你。”
黄津直接拒绝：“不去。”
“我不过区区乡野小子，淳安的法子也没有过人之处，只不过是多了些良心，多了些担当，放在别的地方是决计不可能行得通的。”
“在下一介草民，到公门中，无依无靠，小相公此举，岂不是要我去死。”
黄宗羲听出来意思了，问道：“你就这般不看好改稻为桑能成？”
我是不看好任何事情能在这群人的手底下能办成……黄津苦笑道：“怎么敢不看好，要是事情不好，我们这一块全都得破产。”
“是我考虑欠妥，这番打扰小兄弟了。”
黄宗羲起身：“不知小兄弟可否为我寻个住处，我还想再观察几日，我也不白住，可以到学堂中讲课如何？”
巡抚的弟子讲课，对黄家微薄的文气来说，是个相当不错的事。
黄津满口答应下来。
他不怕黄宗羲看来看去。
事实上，黄津觉得黄宗羲这一趟算是白跑的。
你一个官身都没有的年轻人，在这里瞎操什么心。
刘宗周故意将黄宗羲的注意力分散，敷衍他的法子罢了。
难道还真期盼黄宗羲能够拿出解决的方法不成。
现在浙江改稻为桑的情况已经陷入了一个奇怪的局面。
东林党将改稻为桑的经费挪用到别的地方去了。
刘宗周为了改稻为桑的顺利推行，于是用了本地丝绸大户承包的方法。
可是商人天生就是逐利的，他们需要承包过程中有足够多的利润。
这就需要田价足够便宜。
百姓不肯主动改，那就官府下达公文强制。
官兵强行踏毁青苗，今年的收成便彻底无望。
这个时候，百姓就只能另找出路。
什么出路呢？只能将自己的田低价卖给商人，或者出租。
市面上恐慌，方便了大商人炒低田价。
背后是织造局的本地太监，浙江省的本地官员，本地的丝绸大户联合在一起的分田行动。
至于王体乾，刘宗周这些外来者，能看懂，但是阻止不了。
王体乾没精力管，刘宗周则是需要这些大户帮助他完成改稻为桑的目标。
中间的兼并，之后的影响，那就要相信后人的智慧了。
马兴元踏苗一事，本质上就是刘宗周默许的。
黄宗羲蒙在鼓里，也不会往这个方向来揣测自己的恩师。
————————
黄宗羲来淳安产生了一些意想不到的影响。
原本不断试探，甚至威逼利诱的那群人，突然销声匿迹了。
黄老爷子一打听，夸了黄津之后，接着用正规的礼法邀请了黄宗羲到黄家任教师。
黄宗羲一开始推脱不愿意。
黄老爷子千叮咛万嘱咐，要黄津想办法要将黄宗羲留下。
黄津只好掏出一些“惊世骇俗”的理论，这招也相当管用。
黄宗羲一边研究着改稻为桑的事，一边每天与黄津“坐而论道”。
说是坐而论道，实际上就是黄宗羲一个人喋喋不休，有时陷入沉思，有时神情激动。
而淳安县外边的情况也越来越不如意。
各种反抗和暴力事件正在逐渐升级。
前些年的天灾都没能逼得浙江的百姓起义，改稻为桑做到了。
好几个乡里的农民纠集到一起，大约一千多人，将强行踏他们青苗的衙役尽数打死。
伐木竖旗，亮出了誓死不改田的口号。
虽然这次短暂的起义在丝绸大户的家丁围剿下就宣告失败，但还是造成了不小的影响。
王体乾吩咐锦衣卫八百里加急，在朝廷里狠狠地参了刘宗周一本。
而刘宗周本人也没有闲着，跟着参织造局的人，以肆意搜刮，织工尽废的罪名。
这个政治性事件终于发挥了它应有的功效。
两党开始疯狂撕咬。
“太冲（黄宗羲表字）兄不必过于失望，早前就已经说过，改稻为桑比起经济价值，更大的其实是政治价值，除了你我，没有人在意这件事到底能不能成。”黄津道。
黄宗羲披头散发，郁郁寡欢的模样：“皇上为何如此，百官为何如此，莫非当真无一人在意百姓存活。”
“岂不闻民为水，君为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黄津：“孟子之道，可不受太祖皇帝喜欢。”
何止是不喜欢，孟子一些关于不利于专制的言论被朱元璋通通从四书五经里面删除了。
“君重民轻的道理，自古皆然，像太冲兄民本的主张反而是离经叛道，若是在科举中被座师看出来，怕不是要名落孙山。”
黄宗羲：“我若是这几年科举，就是胡乱写一气，都能高中。”
他有个好老师，东林党又是出了名的团结，只需要挑一个东林党人做监考人的年份，随便一考都能高中。
两人还在闲聊着，府内小厮跑来传讯：“有人找黄先生，看样子很是着急。”
到了府外，传讯那人握住黄宗羲的手道：“老爷寻你，巡抚衙门出大事了。”
这人是刘宗周贴身的奴仆，黄宗羲闻言不敢怠慢，匆匆和黄津告别，踏上了回杭州城的路。
黄津望着黄宗羲匆匆离去的背影，有些无奈地摇头。
老四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抱住了黄津的小腿：“先生走了？”
黄津拎起老四：“你怎么逃课了？”
老四：“黄先生今日叫我们游学，在自然中参悟道理。”
“那你就参悟到厨房去了？”黄津拿过棉布，擦着老四胖乎乎的脸蛋。
“黄先生什么时候回来？”
黄宗羲教学的风格，深受这些小孩的喜欢。
“不知道，可能以后都不回来了。”黄津回答道。
“为什么？”
“天知道。”
……
匆忙赶到巡抚衙门的黄宗羲，见到了满脸疲惫的刘宗周。
“老师……”
“不必多言，这一遭，算是着了阉党的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