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老宅画皮(上)
车停在云溪古镇外面。导航到这里就没了路,前面是青石板铺的街,车进不去。
下午四点,天有点阴。古镇主街两边都是店铺,卖特产卖小吃卖工艺品,喇叭里放着流行歌,游客不算多也不算少。
楚墨和楚渊背着包,沿着主街走。按照匿名邮件给的地址,南街七号应该在西边,靠近镇子边缘。
越往西走,店铺越少。青石板路变得坑洼,两边的房子也老了,白墙剥落,露出里面的青砖。有些房子空着,窗户破了,里面黑漆漆的。
南街是条窄巷,两边都是老宅子,门楣上挂着斑驳的木匾,写着“XX堂”、“XX第”之类的字。七号在巷子中间,门关着,上面贴着封条。
封条是派出所的,日期是三天前。
楚墨看了看左右。隔壁六号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八号的门锁着,窗户上糊着旧报纸。
他敲了敲六号的门。
过了一会,门开了条缝,一个老太太探出头,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
“找谁?”
“阿婆,打听个事。”楚墨递过去一包烟,“隔壁七号,是不是出过事?”
老太太看了看烟,又看了看楚墨和楚渊,把门开大了点。
“进来坐吧。”
屋里很暗,家具都是老式的,一台小电视在播戏曲。老太太给他们倒了茶,茶叶碎,水也不热。
“七号啊,闹鬼。”老太太坐下,声音压低,“好些年了,一直不太平。”
“怎么个闹法?”
“晚上有唱戏的声音。”老太太说,“女人的声音,咿咿呀呀的,听不清唱什么。还有照镜子的声音,咔嗒咔嗒的,像是梳头。”
楚渊问:“阿婆,您在这儿住多久了?”
“六十年了。”老太太说,“我嫁过来就在这儿。七号以前是个戏班子的地方,叫春熙班,民国时候的事。班子里有个角儿,叫小云仙,唱花旦的,人漂亮,嗓子也好。”
她顿了顿,喝了口茶。
“后来出事了。有人说她是为情自杀,有人说她是被人害了,脸都毁了。戏班子散了,宅子就空下来。解放后分给几户人家住,都住不长,都说晚上能听见唱戏声,还能看见人影在镜子里晃。”
“最近呢?”楚墨问,“听说租出去了?”
“租给个外地人,说要开民宿。”老太太摇头,“装修的时候就不太平,工人说晚上工具老丢,还听见女人哭。装修好了,租给三个女学生,说是来画画的。住了没几天,人不见了。”
“不见了?”
“嗯,三天前的事。”老太太说,“房东来收房租,敲门没人应,打电话关机。报警了,警察来撬开门,里面东西都在,画架、颜料、衣服,就是人没了。窗户从里面锁着,门也是反锁的,人就像……蒸发了一样。”
楚渊和楚墨对视一眼。
“阿婆,您见过那三个女学生吗?”楚渊问。
“见过一次。”老太太想了想,“三个姑娘,都挺年轻的,背着画板。有一天她们来问我,说这镇上哪里风景好,我说江边不错。她们又问,有没有什么老建筑、老故事,想画点有味道的。我就说了七号以前是戏班子的事。”
“她们什么反应?”
“挺感兴趣的,问了好多细节。”老太太说,“后来我就看见她们总往七号跑,有时候半夜还能看见她们房间的灯亮着,像是在画画。”
楚渊拿出平板,调出从警方内部渠道搞到的现场照片。
“阿婆,您看看,这是她们房间里的画。”
照片上是素描本的特写。画的全是一个女人的脸,不同角度,不同表情,但都是同一张脸——瓜子脸,柳叶眉,丹凤眼,嘴唇很薄,嘴角微微上翘,似笑非笑。
每张画的旁边都写着字,字迹很潦草。
“今天她又教我了,眉毛要这样画。”
“她说我鼻子不够挺,要加点阴影。”
“嘴唇的颜色不对,要再红一点。”
“她说,画皮先画骨,骨相好了,皮相自然美。”
最后一张画的下面,写着一行大字:
“镜中人,美得不真实。她教我画皮。”
老太太看着画,手抖了一下。
“这……这是小云仙。”她声音发颤,“我小时候见过她的戏照,就长这样。”
“您确定?”
“确定。”老太太指着画上的眼角,“这里,有颗泪痣。小云仙也有,上台的时候用粉盖掉,平时能看到。”
楚渊把照片放大。确实,每张画的右眼角下,都点了一颗很小的痣。
“阿婆,小云仙怎么死的?”楚墨问。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
“说法很多。”她低声说,“有人说她是被班主欺负了,想不开,在房里上吊。有人说她是被别的角儿嫉妒,毁了容,跳了井。也有人说……她是被一个外来的先生害死的。”
“先生?”
“嗯,一个戴面具的先生。”老太太回忆,“我爷爷那辈传下来的说法。那时候春熙班红,小云仙更红。有个戴面具的先生总来看戏,每次都坐最角落,散场了也不走,就盯着小云仙看。后来小云仙死了,那先生也不见了。有人说,那先生不是人,是专门收漂亮女人脸的妖怪。”
楚墨又递过去一根烟。
老太太接过,没点,拿在手里捏着。
“七号那个梳妆台,你们见过吗?”她突然问。
“还没进去。”
“那个梳妆台,是小云仙的。”老太太说,“她死后,戏班的人想搬走,但搬不动。后来宅子换了主人,想把台子拆了,结果工人一碰就发烧说胡话。没办法,就留在那儿了。这么多年,谁住进去,晚上都能在镜子里看见人影。”
楚渊问:“镜子是什么样子的?”
“铜镜,圆的,边缘雕着花。”老太太比划,“不大,就脸盆大小。镜子背面好像还刻着什么图案,我没细看过。”
楚墨和楚渊交换了一个眼神。
镜子,又是镜子。
青石镇的铜镜,纺织厂的“镜界”投影,现在又是这个梳妆台铜镜。
“阿婆,谢谢您。”楚墨站起来,“这些烟您留着抽。”
老太太送他们到门口。
“你们……要进去?”她问。
“嗯。”
“小心点。”老太太说,“那镜子邪性,别看太久。”
晚上十点,南街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楚墨用工具撬开七号门上的锁,封条被小心地揭开又贴回去,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推开门,一股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
房子是两进的,前面是个小院,杂草丛生。后面是二层木楼,窗户黑着。
楚渊打开手电。光柱切开黑暗,照出地上的脚印——是警察的鞋印,还有勘查用的标记贴。
他们跟着脚印往里走。
一楼是客厅和厨房,家具都用白布盖着。二楼有三个房间,两间卧室一间书房。
失踪女学生住的是靠东的那间卧室。
门开着,封条被撕开了。警察已经勘查过,现场保持原样。
房间不大,一张雕花木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还有一个梳妆台。
梳妆台靠在窗边,台上盖着一块黑布。布很厚,看不出下面的东西。
楚渊打开电磁检测仪。屏幕上的数值开始跳动。
50,80,120。
越靠近梳妆台,数值越高。到梳妆台前,数值稳定在200左右,波形是规律的尖峰,频率大约每秒一次,像心跳。
“能量源在镜子后面。”楚渊说。
楚墨伸手去掀黑布。
布很沉,像是浸了水。掀开一角,露出下面的铜镜。
镜面是暗黄色的,边缘雕着缠枝莲花。镜子不大,确实像老太太说的,脸盆大小。
楚渊用窥阴镜碎片对着铜镜照。
碎片里的景象变了。
不是房间,而是一个戏台的后台。挂着各色戏服,桌上摆着油彩和头面。几个穿着戏服的女人在走动,但脸是模糊的,像蒙着一层雾。
其中一个女人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梳头。她的脸也是模糊的,但能看到轮廓——瓜子脸,柳叶眉,眼角有颗泪痣。
小云仙。
楚渊移开窥阴镜碎片,景象消失。
“镜子里有东西。”他说,“和青石镇类似,但更……稳定。像是被固定在那里的。”
楚墨走近梳妆台。镜子映出他的脸,但在镜子里,他的脸有些扭曲,眼睛的位置偏了一点,嘴角的弧度也不太对。
像是镜子里的倒影在模仿他,但模仿得不太像。
“画皮……”楚渊看着镜子里扭曲的倒影,“镜子在‘学’人的脸。”
他继续检查梳妆台。抽屉是锁着的,但锁很旧,一撬就开。
抽屉里有一些杂物:几根断了的口红,一盒干掉的粉饼,一把木梳,还有几张泛黄的戏票。
楚渊翻到底层,手指碰到一个硬东西。
拿出来,是一小片东西。
很薄,半透明,摸上去有点弹性,像塑料,又像……皮肤。
大概指甲盖大小,边缘不规则。对着光看,能看到上面有极细的纹路,像是皮肤的纹理。
而在纹理之间,有一些暗红色的线条,组成一个图案。
楚渊拿出放大镜仔细看。
图案很复杂,核心是一个月牙形的轮廓,月牙周围缠绕着蛇一样的纹路——和母亲胸针上的图案很像。
但在月牙和蛇纹的外面,还有一层网状的线条,把整个图案包在里面。网状线条模仿的是皮肤的纹理,但排布方式很刻意,像是人为画上去的。
“仿制品。”楚渊低声说,“有人在模仿妈的符号,但加了自己的东西。”
“加的是什么?”
“像是一种……束缚,或者伪装。”楚渊把皮肤状的东西小心收进证物袋,“把原来的符号‘包’起来,变成别的东西。”
楚墨盯着镜子。
镜子里的倒影还在。他的倒影,楚渊的倒影,都微微扭曲着,眼睛盯着镜子外面,像是在观察,在学习。
“镜子在记录。”楚墨说,“记录看过它的人的脸。”
“然后呢?”楚渊问,“记录下来干什么?”
话音未落,镜面突然起了涟漪。
像是水波,一圈圈荡开。镜子里的倒影开始变形,拉长,扭曲。
然后,一只手从镜子里伸了出来。
苍白的手,手指细长,指甲涂着鲜红的蔻丹。
手伸向楚渊的脸。
楚墨反应极快,枣木短棍横扫,打在手腕上。
没有实体的触感,像是打在了空气上。但手缩了回去,消失在镜面里。
镜面恢复平静。
但房间里多了一股味道。
很淡,混合着脂粉的甜腻和血的腥气。
楚渊退后一步,检测仪上的数值飙升到300。
“它在模仿我们。”楚渊盯着镜子,“刚才那只手,是想碰我的脸。”
“想拿走你的脸。”楚墨说,“像拿走那三个女学生的一样。”
两人退出房间,关上门。
站在走廊里,检测仪的数值慢慢降回80。
“镜子是核心。”楚渊说,“但镜子被动了手脚,上面的符号是改过的。原来的符号可能被‘包’在里面了。”
“能破掉吗?”
“不知道。”楚渊说,“得知道怎么破那个网状结构。”
就在这时,楚渊口袋里的铜钱突然发热。
很烫,像是刚从火里拿出来。
他掏出铜钱。铜钱是普通的圆形方孔钱,但上面的字迹很怪,不是常见的“开元通宝”或“乾隆通宝”,而是一些扭曲的符号。
铜钱在他手心里震动。
“林雪见。”楚渊说,“她在联系我们。”
楚墨点头:“出去说。”
两人离开老宅,回到古镇主街,找了家还在营业的小茶馆。
已经是晚上十一点,茶馆里没什么人。他们坐在角落,楚渊把铜钱放在桌上。
铜钱不再发热,但表面的符号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楚渊按照林雪见教的方法,把一丝微弱的意念集中到铜钱上。
那是父亲笔记里记载的基础导引术,能把自身的“气”——或者说生物电——引导到特定物品上。
铜钱的微光闪烁了一下。
然后,一个声音直接出现在楚渊脑海里。
很轻,很清晰,像水滴落在水面。
“南街七号,画皮之术,不可久留。”
楚渊闭着眼,在脑子里回应:“我们知道。镜子被人动过手脚,符号是仿制的。”
“仿制者自称‘画骨’。”林雪见的声音传来,“民国时活动在江南一带,专剥美人面皮,炼成邪器。他改良了古法,用铜镜为媒,将残魂困于镜中,令其不断渴求新面皮,以此为饵,诱人上钩。”
“那三个女学生还活着吗?”
“暂时活着。”林雪见说,“但面皮已被镜子‘拓印’。若不在朔月之夜前救出,面皮与魂魄的联结会固化,她们会成为镜中人的‘皮囊’,永远困在镜界夹层。”
“朔月之夜是多久?”
“三天后。”
楚渊睁开眼,看向楚墨。
“三天。”
楚墨点头,问:“怎么进去?”
楚渊把问题传递过去。
林雪见沉默了几秒。
“镜界夹层是画骨开辟的小空间,依附于现实与虚空的缝隙。要进去,需要镜子作为门户。但铜镜已被邪术污染,你们若直接触碰,魂魄会被吸走。”
“那怎么办?”
“用另一面镜子。”林雪见说,“洁净的镜子,最好是新镜,未沾染过人气。将两镜相对,以咒文震荡夹层边界,可短暂打开通道。但时间有限,最多一炷香。”
“咒文呢?”
“我传你。”
一段复杂的音节出现在楚渊脑海里。不是中文,也不是任何他知道的语言,发音很怪,像是某种古老的吟唱。
楚渊重复了一遍,记在心里。
“还有。”林雪见说,“画骨之术的核心,是‘以皮为纸,以魂为墨’。要破它,需找到被剥下的第一张‘原皮’,或毁掉画骨留下的‘画骨笔’。二者必居其一。”
“原皮是什么?”
“小云仙死时被剥下的脸皮。”林雪见的声音开始变弱,“画骨用那张皮作为术法的根基,若找到,焚之可破术。若找不到,则需找到画骨笔——一支用人骨和人发制成的笔,那是操控镜界的钥匙。”
“笔在哪里?”
“不知。”林雪见说,“我力量有限,此次联系到此为止。记住,朔月之夜,阴气最盛,镜界门户最易开,也最危险。若入内,务必在香尽前出来。”
声音消失了。
铜钱表面的微光暗淡下去,恢复成普通的铜色。
楚渊睁开眼睛,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
“她给了两个方法。”他喘了口气,“找小云仙的原皮,或者找画骨的笔。”
“原皮可能还在宅子里。”楚墨说,“笔就难说了。”
“先找原皮。”楚渊喝了口茶,“笔如果存在,画骨不会轻易留下。原皮是术法根基,可能藏在某个地方。”
两人结账离开茶馆。
回到旅馆房间,楚渊打开电脑,开始搜索“画骨”和“小云仙”的资料。
网上信息很少,只有一些地方志的片段,提到民国时期有个叫“画骨先生”的江湖术士,擅长易容和幻术,后来失踪。
关于小云仙,也只有春熙班的零星记载,说她“色艺双绝,红颜薄命”,没有具体死因。
楚渊又搜了“剥面皮”和“邪术”,跳出来的都是些猎奇故事,没什么价值。
他关掉网页,打开母亲符号的数据库。
把今天找到的那个皮肤状物上的符号扫描进去,和已有的符号做比对。
电脑自动运算,给出相似度。
和母亲胸针上的符号,核心相似度87%。
和青石镇镜子背面的符号,相似度62%。
和纺织厂的符号,相似度41%。
但那个网状的、模仿皮肤纹理的外层结构,在数据库里没有匹配项。
楚渊把网状结构单独提取出来,放大。
线条的排列方式很规律,像是某种编织手法。每条线的交叉点,都有一个极小的节点,像是打了结。
“像是……缝线。”楚墨看着屏幕。
楚渊一怔。
确实像。
网状结构不是画的,是“缝”上去的。用极细的线,在皮肤——或者类似皮肤的东西上——缝出一个网,把原来的符号包在里面。
“画皮,画皮。”楚渊低声说,“真的是在‘画’,在‘缝’。”
他继续放大图像。
在网状结构的一个节点上,发现了一个更小的符号。
一个圆圈,里面有个点。
“这是什么?”楚墨问。
楚渊搜索数据库,没有匹配。
他换了个思路,搜索“缝纫符号”和“裁缝标记”。
跳出来一堆结果,大部分是现代服装业的标志。但在一个很老的网页里,他找到了一张图。
图是手绘的,标题是“民国裁缝暗记”。
图上画着各种符号,其中一个,就是圆圈里加个点。
旁边的注解是:“此为‘锁边’记号,意为此处需加固,防止脱线。”
锁边。
楚渊盯着那个小符号。
网状结构是缝上去的,节点是加固点。整个结构的目的,是把原来的符号“锁”在里面,防止它“脱线”——也就是防止符号本身的力量泄露或者被破掉。
“这是一个保险装置。”楚渊说,“有人把妈的符号复制下来,然后用这个网状结构把它包起来,改造成别的东西。网状结构既是伪装,也是保护,破掉它,里面的符号才能重新起作用。”
“怎么破?”
“不知道。”楚渊关掉电脑,“但既然是用线缝的,那用剪刀剪开,应该有用。”
“普通的剪刀?”
“不。”楚渊看向背包,“得用特殊的东西。”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把剪刀。
剪刀不大,刃口是黑色的,闪着暗光。
这是父亲留下的东西之一。刃口淬过黑狗血和朱砂,专门用来剪断阴物之间的联系。
“试试看。”楚墨说。
第二天,两人再次潜入老宅。
这次他们带了更多东西:剪刀、特制的水银镜、安魂香、还有从林雪见那里得到的咒文。
时间是晚上八点,距离朔月还有两天。
他们直接上二楼,进卧室。
梳妆台还在那里,黑布盖着。
楚渊把水银镜放在梳妆台对面,调整角度,让两镜相对。
然后点燃安魂香。
香烟升起,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楚墨掀开黑布。
铜镜露出来,镜面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黄色的光。
楚渊开始念咒。
那些古怪的音节从他嘴里吐出来,在空气中形成微弱的震动。
水银镜的镜面开始波动。
铜镜也是。
两镜之间,空气扭曲了,像是隔着一层滚烫的水蒸气。
镜子里开始出现景象。
不是房间的倒影,而是另一个空间。
一个戏台的后台,挂着戏服,摆着头面。几个穿着戏服的女人在走动,脸是模糊的。
梳妆台前,坐着一个女人。
她在梳头。
一下,一下。
梳子划过长发,发出沙沙的声音。
她转过头,看向镜子外面。
脸还是模糊的,但能看到泪痣的位置。
她笑了。
嘴角咧开,一直咧到耳根。
然后她伸出手,不是一只手,是很多只手,从镜子里伸出来,抓向水银镜。
水银镜的镜面像水面一样被穿透。
那些手抓住了镜框。
楚墨举起剪刀。
不是剪那些手。
是剪铜镜背后的空气。
那里,在窥阴镜碎片的视野里,有一张几乎看不见的网,罩在整个梳妆台上。
网是暗红色的,像是用血丝织成的。
楚墨看准一个节点,剪刀合拢。
咔嚓。
很轻的一声。
网没有断。
但节点上的那个小符号——圆圈里一个点——暗了一下。
镜子里伸出的手停住了。
梳妆台前的女人转过头,看向楚墨。
她的脸还是模糊的,但眼神能感觉到——是惊讶,然后是愤怒。
楚墨继续剪。
第二个节点,第三个节点。
每剪一下,网就暗一分,镜子里的景象就模糊一分。
剪到第七个节点时,网开始崩解。
不是断裂,是融化。像雪遇到火,一点点消融。
镜子里,女人的脸开始清晰。
瓜子脸,柳叶眉,丹凤眼,泪痣。
很美。
但美得不真实,像是画出来的。
她看着楚墨,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楚墨看懂了她的口型。
“救我。”
网彻底消失了。
铜镜的镜面突然变得漆黑,然后从中间裂开一道缝。
缝里透出光,不是镜子反射的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光。
水银镜的镜面也开始变化,像是变成了水面,荡开涟漪。
涟漪中心,出现了一个旋涡。
旋涡慢慢扩大,形成一个圆形的入口。
入口对面,是那个戏台后台。
女人站起来,朝入口走来。
她的脚踩在地板上,发出声音。
真实的声音。
楚墨和楚渊后退一步,握紧武器。
女人走到入口前,停下。
她看着他们,眼神复杂。
有哀求,有怨恨,还有一丝……期待。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入口的边缘。
入口震荡了一下。
然后,她整个人从镜子里走了出来。
站在了房间里。
不是虚影,是实体。
穿着戏服,化着妆,美得惊心动魄。
但她一离开镜子,身体就开始变化。
皮肤开始起皱,像纸一样卷曲。眼睛失去神采,变得空洞。嘴唇干裂,露出里面的牙齿。
她从美人,变成了一个穿着戏服的干尸。
干尸张开嘴,发出声音。
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是从身体里,从骨头里,从每一寸干枯的皮肤里发出的声音。
嘶哑,刺耳。
“我……的……脸……”
她抬手,摸向自己的脸。
脸皮像树皮一样裂开,剥落。
下面不是骨头,是另一张脸。
一张被严重毁容的脸,布满疤痕和缝合的痕迹。
小云仙真正的脸。
她看着楚墨和楚渊,用那张毁容的脸,露出一个笑。
“我的脸……还给我……”
她扑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