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婴灵客栈(上)

车开进青州市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导航显示福安路在城北,靠近老工业区。路两边的房子都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建的,外墙的瓷砖掉了不少,露出水泥底色。电线在头顶交错,像一张巨大的网。

44号是栋五层的老楼,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漆,但已经发黑。楼顶挂着牌子:“安宁民宿”,霓虹灯管坏了一半,“安”字不亮,“宁”字只剩半边。

楼前有个小院子,停着两辆电动车。院子里种着几棵半死不活的树,叶子发黄。

楚墨把车停在路边。

两人下车。空气里有股味道,像是消毒水混着灰尘,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甜腻的腥气,很淡,但楚渊闻到了。

“是这里。”他说。

检测仪打开,数值显示40,正常范围。但波形有细微的杂波,像平静水面下的暗流。

他们走进院子。

民宿的门是玻璃的,贴着“住宿请按铃”的纸条。楚墨按了门铃。

过了大概一分钟,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中年男人,五十岁左右,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头发油腻,眼袋很重,眼睛里全是血丝。他看到两人,愣了一下。

“住宿?”

“找人。”楚墨说,“赵广财,赵老板?”

男人眼神警惕起来。

“我就是。你们是……”

楚墨拿出证件——那张“特别调查顾问”的证件。赵广财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进来说。”

他让两人进门,迅速关上。

前台很小,就一张桌子,一台电脑,墙上挂着房价表。空气里的那股甜腥味更明显了。

“坐,坐。”赵广财擦了擦额头的汗,“两位……有什么事?”

“你这民宿,最近不太平吧?”楚渊开门见山。

赵广财的手抖了一下。

“没、没有的事。我们这正规经营,很安全。”

“安全?”楚墨看了一眼墙上的监控屏幕,四个画面,都是空荡荡的走廊,“那为什么入住率这么低?”

“这……最近淡季。”

“淡季到一间房都租不出去?”楚渊指着电脑屏幕,上面显示着入住系统,所有房间状态都是“空”。

赵广财不说话了。

他低头,双手握在一起,手指绞得很紧。

“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楚渊说,“听说你这儿有怪事,我们是来处理的。处理好了,你生意才能继续做。”

赵广财抬头,看着两人,眼神复杂。

过了几秒,他叹了口气。

“是……是有怪事。”

“说说。”

“从半年前开始。”赵广财声音很低,“住客反映,晚上能听见哭声。婴儿的哭声,时断时续的,不知道从哪儿传来的。有人去走廊看,又没了。回房间,又听见了。”

“多少人反映过?”

“所有住客。”赵广财说,“只要住超过一晚的,都说过。开始我以为是哪家小孩,但问遍了,这栋楼没小孩。隔壁楼也没小孩。”

“还有呢?”

“噩梦。”赵广财擦了擦汗,“好几个人说,做噩梦。梦见被婴儿追,被婴儿看,吓醒了就听见哭声。有个女客人,住了三天,精神崩溃了,说再也不来了。”

楚渊记录着。

“监控呢?拍到过什么吗?”

“没有。”赵广财摇头,“我查了无数遍,什么都没有。哭声出现的时候,走廊监控里就是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现在还有客人吗?”

“有一个。”赵广财说,“三楼的,是个姑娘,在附近公司上班,临时住几天。她昨天还说听见了,吓得一晚上没睡。”

“我们能见见她吗?”

赵广财犹豫了一下,点头。

“她在306。我打个电话。”

电话接通,说了几句。几分钟后,一个年轻女人下楼。

她很瘦,脸色苍白,黑眼圈很重,穿着职业装,但衬衫皱巴巴的。看到楚墨和楚渊,她眼神警惕。

“他们是……”赵广财介绍,“上面派来处理事的。你把情况跟他们说说。”

女人坐下来,双手抱着胳膊,像很冷。

“我叫李薇。”她说,“在这住了四天了。每天晚上都听见。”

“听见什么?”楚渊问。

“婴儿哭。”李薇声音有点抖,“有时候是啜泣,有时候是尖叫。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就在门外,或者在墙里。我去看,什么都没有。”

“有录音吗?”

李薇拿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

录音里是深夜的环境音,很安静。然后,隐约传来哭声。

很轻,很细,像刚出生的婴儿,但哭声里带着一种……痛苦的感觉。不是饿了或者尿了的哭,是那种疼的哭。

哭声断断续续,持续了大概一分钟。然后停了。

过了几秒,录音里传来一声金属碰撞的声音,很轻,像是远处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就是这个。”李薇说,“每天晚上都有。有时候长,有时候短。我试过找声音来源,但找不到。每个房间门口听,都一样大,像整个楼都在哭。”

“噩梦呢?”楚渊问。

李薇的脸色更白了。

“我梦见……”她咽了口唾沫,“梦见在一个白色的房间里,很大,很冷。地上有很多婴儿,在爬。它们没有脸,但我知道它们在看我。我想跑,但脚被抓住了。低头看,是一个婴儿的手,很小,但抓得很紧。然后我就醒了,听见哭声。”

她说完,身体开始发抖。

楚渊从包里拿出一张安神符,折成三角形,递给她。

“放在枕头下面,今晚能睡得好点。”

李薇接过,看了看,没说什么,攥在手心里。

“这楼以前是做什么的?”楚墨问赵广财。

“就是居民楼啊。”赵广财说,“我十年前买下来,改的民宿。”

“之前呢?”

“之前……”赵广财想了想,“我来之前,好像租给过一个诊所。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买的时候已经空了好几年。”

“诊所叫什么名字?”

“不记得了。好像是什么……利康?对,利康诊所。”

楚渊立刻用平板搜索“青州市利康诊所”。

跳出来几条很旧的信息。

“利康妇科诊所,无证经营,2008年被查封。负责人逃逸,涉嫌非法行医……”

下面还有几条本地论坛的旧帖子,标题是“黑心诊所害人不浅”、“利康诊所医疗废物乱扔”之类的。

楚渊点开一条。

帖子是2009年发的,内容说利康诊所违规做人流手术,用的器械不消毒,术后感染了好几个人。还有人说,诊所的医疗废物就扔在后巷,有时候能看见带血的纱布和塑料桶。

“是黑诊所。”楚渊说,“专门做违规人流的。”

赵广财的脸色变了。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我买的时候,中介说就是普通居民楼……”

“地下室能用吗?”楚墨问。

“能。但现在当仓库用,堆杂物。”

“带我们看看。”

地下室的门在一楼楼梯后面,是道铁门,锁着。

赵广财拿出钥匙,打开。

门一开,一股更浓的霉味和消毒水味冲出来。楚渊还闻到了那股甜腥味,在这里最浓。

灯打开,是昏黄的灯泡。

地下室不大,三十平米左右,堆着旧家具、行李箱、还有几个纸箱。墙角有个铁皮柜子,锈迹斑斑。

楚渊打开检测仪。

数值跳到80。

波形开始波动,有规律的起伏,频率很快,像心跳加速。

“这里。”他走向地下室最里面。

那里堆着几个破旧的柜子,柜子后面,露出一个铁制的东西。

楚墨把柜子搬开。

是一个小型焚化炉。

铁制的,圆柱形,半人高,上面有个投料口,下面有灰斗。炉身上有牌子,但锈得看不清字了。

楚渊蹲下,用手电照炉口。

炉口边缘有黑色的烧灼痕迹,很厚,像是长期使用留下的。他用手摸了摸,指尖沾上黑色的灰,凑近闻,是焦糊味混着那股甜腥味。

“医用焚化炉。”他说,“小型的那种,专门处理医疗废物。”

赵广财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我、我不知道这里有这个……我来的时候这些东西就在,我没动过……”

楚渊没理他,继续检查。

在焚化炉旁边的地上,有一些黑色的粉末,和炉口的一样。他用镊子夹了一点,放进样本袋。

“楼里还有什么房间是锁着的,或者不用的?”楚墨问。

“三楼……三楼最里面那间,304,从来不用。说是杂物间,但钥匙我一直找不到,就没开过。”赵广财说。

“带我们去。”

三楼走廊很长,灯是声控的,但反应迟钝,走几步才亮一盏。光线昏暗,墙纸发黄,有的地方翘起来了。

304在走廊尽头。

门是木质的,很旧,漆都剥落了。门把手锈了,锁孔堵着。

楚墨用工具撬锁。

锁很老,撬了十几秒就开了。

推开门,一股灰尘味扑面而来。

房间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但墙是淡绿色的,下半截刷着绿色的墙裙,上半截是白的。墙皮大片脱落,露出里面的水泥。

地上有一层灰,厚厚的一层。

楚渊走进去,检测仪数值跳到100。

他蹲下身,看地板。

地板是水泥的,很旧,有很多裂缝。但在房间中央,有一块地方的水泥颜色和周围不一样,更浅,像是后来补的。

补的那块,大概一米见方,边缘不规则。

楚墨走过去,用脚踩了踩。

声音发空。

下面是空的。

“撬开。”他说。

两人从地下室拿来撬棍和锤子。楚墨对准补丁边缘,用力撬。

水泥补得不牢,几下就松动了。撬开一块,露出下面的空洞。

洞不大,直径半米左右,深不见底,黑漆漆的。

楚渊用手电照下去。

洞很深,至少有两三米。底部堆着一些黑色的东西,看不清楚是什么。

“这是什么?”赵广财在门口探头,声音发抖。

“不知道。”楚渊说,“但肯定不是好东西。”

他趴下来,把手伸进洞里,但够不到底。

楚墨从工具袋里拿出一个带摄像头的探头,接上平板,慢慢放下去。

摄像头画面传到平板上。

洞里很黑,探头的光束照到洞壁,是粗糙的水泥。往下,到底部。

底部堆着一堆黑色的、塑料袋一样的东西,有些破了,露出里面暗红色的、像血肉组织的东西。旁边还有一些玻璃瓶,标签已经烂了,但能看出是医用盐水瓶或者药瓶。

“是医疗废物。”楚渊说,“没处理,直接埋在这里了。”

赵广财腿一软,扶住门框。

“我……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楚渊没说话,他盯着画面。

在那些黑色塑料袋之间,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很小,一点点。

“再往下一点。”他说。

楚墨把探头又放低了些。

反光的东西清楚了。

是一个玻璃瓶的碎片。碎片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像干涸的血。

而在血渍旁边,有一个符号。

用黑色的、像是血或者墨水画上去的。

符号很小,很复杂。核心是一个扭曲的、像胚胎或者种子的形状,周围有一些细小的、放射状的线条。

楚渊截图,放大。

符号的线条风格,和之前“画皮”的符号、“水猴子”的符号,都很像。但形态不同,更“稚嫩”,更“不安”。

“这是……”他低声说。

话音未落,他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不是生理上的晕,是精神上的,像有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他的脑子一下。

他扶住墙,闭上眼。

眼前闪过画面。

很多画面,破碎,混乱。

冰冷的手术台,无影灯刺眼的光。

金属器械碰撞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然后是疼,剧烈的疼,从身体深处涌上来,像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扯出来。

接着是黑暗,冰冷的黑暗,被丢弃,被遗忘。

最后是……哭泣。

很多很多的哭泣声,重叠在一起,细碎,痛苦,充满不解和恐惧。

楚渊猛地睁开眼。

他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楚渊?”楚墨抓住他胳膊。

“我没事。”楚渊喘了口气,“是那些……‘东西’。它们的记忆,或者说,怨念。”

“你看到了什么?”

“手术,疼痛,被丢弃。”楚渊看着那个洞,“很多个,不止一个。它们……很年轻,很纯粹,也很痛苦。”

检测仪的数值开始爬升。

从100升到120,150,还在升。

“它们在‘生长’。”楚渊盯着屏幕上的波形,“怨念在增强,在扩散。像有活水在不停地往里面灌。”

“为什么?”

“不知道。”楚渊说,“但肯定有原因。也许是这栋楼的环境,也许是住客的恐惧……或者,是有人故意的。”

赵广财已经吓得说不出话了。

楚墨把他推出房间,关上门。

“现在怎么办?”他问。

楚渊靠着墙,慢慢坐下。

“两种办法。”他说,“第一,超度。用大型的法事,安抚它们,送它们走。但需要时间,需要准备,而且……不一定成功。它们怨念太深,而且数量太多,已经融合在一起了。”

“第二呢?”

“净化。”楚渊说,“用阵法,用至阳的东西,强行打散它们的怨念,彻底清理这里。速度快,但……它们就彻底消失了。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楚墨看着他。

“你想用第一种。”

“它们是受害者。”楚渊说,“没出生就被杀死,被当成垃圾扔掉。它们的怨念,是别人的罪孽造成的。我们不该……”

“不该什么?”楚墨打断他,“不该消灭它们?但它们现在在害人。那个李薇,还有之前的住客,被它们吓得做噩梦,精神崩溃。再这样下去,可能会出人命。”

“我们可以先控制住局面,然后慢慢超度……”

“没时间了。”楚墨指着检测仪,数值已经升到180,“你也说了,它们在‘生长’。等我们准备好法事,它们可能已经强到控制不住了。到时候,死的可能不止一两个人。”

楚渊不说话。

他知道楚墨说得对。但他没办法接受第二种方法。

那些哭泣的声音,那些破碎的记忆,还在他脑子里回响。那么痛苦,那么无辜。

“你心软了。”楚墨说,“这不像你。”

“我只是……”楚渊顿了顿,“只是觉得,应该有更好的办法。”

“没有更好的办法。”楚墨声音很冷,“只有有效的办法。爸的笔记里说过,当断则断,以护生人为先。这些‘东西’已经是威胁了,就该清除。”

“爸也说过,万物有灵,能渡则渡。”

“那是没害人的灵。这些已经害人了。”

两人对视,气氛僵住了。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怎么处理问题上产生这么大的分歧。

以前也有过不同意见,但最后总能达成一致。但这次,似乎不行了。

楚渊觉得楚墨太冷血,只想着最简单粗暴的解决办法。

楚墨觉得楚渊太理想化,忽略了现实的危险。

就在这时,楚渊口袋里的铜钱突然发热。

他拿出来,铜钱表面的符号在微微发光。

是林雪见。

楚渊把一丝意念注入铜钱。

几秒后,林雪见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很轻,很冷静。

“婴灵集群,处理棘手。超度成功则功德无量,但若失败,极易引发集体暴走,危害更大。强力净化简单直接,但会彻底抹杀意识残留,有伤天和,且若净化不彻底,残留怨念可能变异隐匿,后患无穷。”

她顿了顿。

“此地怨念生长过快,恐有外因。当心是饵。”

声音消失了。

铜钱恢复常温。

楚渊抬起头,看向楚墨。

“林雪见说,有外因。可能有人在故意刺激这些怨念,把它们当‘饵’,在观察,在记录。”

楚墨皱眉。

“谁?”

“不知道。但肯定和之前的符号有关,和那个‘拼接’计划有关。”

两人都沉默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问题就更复杂了。他们不仅要处理这些婴灵,还要提防暗处的眼睛。

“先控制住局面。”楚墨说,“别让它们再影响住客。然后我们再决定怎么办。”

楚渊点头。

也只能这样了。

他们离开房间,回到前台。

赵广财还等在那儿,脸色惨白。

“赵老板,今晚你让李薇换个房间,离304远点。我们会在楼里布点东西,暂时压制一下。但问题没解决,只是暂时控制。”楚渊说。

“好,好。”赵广财连连点头。

两人开始布置。

楚墨在一楼到三楼的楼梯口撒上朱砂线,又在几个关键位置贴上镇灵符。楚渊在304门口和地下室入口布置了简易的隔音隔能阵法,虽然效果有限,但至少能减弱怨念的扩散。

忙完,已经是晚上九点。

李薇已经搬到二楼的房间。赵广财把自己锁在前台后面的小房间里,不敢出来。

楚墨和楚渊在306住下——这是李薇原来的房间,离304最远。

房间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墙纸是淡黄色的,有很多霉点。

楚渊打开电脑,开始查“利康诊所”的详细资料。

楚墨检查装备,擦拭短棍和匕首。

十一点,两人准备休息。

楚渊躺在床上,但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些破碎的记忆画面,还有婴儿的哭声。

楚墨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凌晨一点。

哭声准时响起。

很轻,很细,从墙里,从地板下,从四面八方传来。

楚渊坐起来。

楚墨睁开眼。

哭声持续了大概三分钟,然后停了。

但紧接着,他们听到了别的声音。

很轻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爬。还有拍打墙壁的声音,很轻,但很密集。

从走廊的方向传来。

楚墨站起来,走到门边,贴着门听。

声音更清晰了。

爬行声,拍打声,还有……细微的、像是婴儿牙牙学语的声音,但不成调,只是无意义的音节。

检测仪的数值开始飙升。

200,250,300……

楚渊脸色变了。

“它们出来了。”

楚墨拉开一条门缝,往外看。

走廊的灯是声控的,但没亮。黑暗中,能看到地上有很多小小的、湿漉漉的手印,在昏黄的应急灯光下反着光。

手印很小,像婴儿的手。

从楼梯口的方向,一直延伸到各个房间门口。

包括他们这间的门口。

楚墨关上门,看向楚渊。

“阵法没完全挡住。”

就在这时,楚渊的手机响了。

是赵广财打来的,声音带着哭腔。

“救、救命……它们……它们在敲我的门……好多手印……救命啊!”

楚渊挂掉电话,看向楚墨。

“先控制局面。”楚墨抓起短棍。

楚渊拿起安抚符和检测仪。

“走。但要尽量不伤害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