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水猴子谣(下)

天还没亮,楚墨就醒了。

脚踝疼得厉害,不是伤口本身的疼,是骨头里发出来的、那种又冷又麻的疼。他坐起来,卷起裤腿看。

昨晚涂的药膏已经干了,在皮肤上结成暗红色的痂。但痂下面的皮肤,那些青黑色的手印没有消退,反而颜色更深了。手印边缘,那些灰色的细线还在缓慢蔓延,现在已经爬到了小腿中部。

细线在皮肤下,像血管,但颜色是灰的,而且摸上去很硬,像细铁丝嵌在肉里。

楚渊也醒了,看到楚墨的腿,眉头皱起来。

“扩散了。”

“嗯。”楚墨放下裤腿,“得快点。”

两人收拾东西。楚渊从背包里拿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十几张画好的符。他用防潮袋小心包好,又检查了声波发射器的电量。

“最多还能用二十分钟。”他说,“得省着点。”

楚墨把短棍绑在背后,匕首插在腰侧。又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瓶子,里面是黑色的粉末。

“这是什么?”

“铁粉混硫磺。”楚墨说,“撒在水里,能干扰阴气流动。爸笔记里写的。”

楚渊点点头,也拿出一个小袋。

“镁粉。遇到水会放热,虽然时间短,但能瞬间提高水温。那些东西怕热。”

准备妥当,两人吃了点压缩饼干,灌了几口水。

早上六点,天刚蒙蒙亮。

他们开车离开水库,往县城方向去。昨晚楚渊查了资料,当年承包水库养鱼的老板姓周,叫周大成。公司早就注销了,但人应该还在本地。

楚渊用手机查工商信息,找到周大成名下另一家公司的注册地址,是个建材店。

车开了一个小时,到县城。

建材店在城郊,门面不大,门口堆着沙子和水泥。店里没人,卷帘门半开着。

楚墨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脚步声,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出来,穿着皱巴巴的衬衫,肚子凸出来,头发稀疏。

“买什么?”

“周大成?”楚墨问。

男人愣了一下,眼神变得警惕。

“你们是……”

“问点事。”楚墨递过去一根烟,“关于黑水水库。”

周大成的脸色变了。

“我不知道什么水库。”他转身就要关门。

楚墨伸手抵住门。

“十年前,你承包了黑水水库养鱼。用了违规药品,还电鱼。后来出了事,你跑了。”

“胡说八道!”周大成声音提高,“我那是正规承包,有合同的!后来是水质不好,我才不干的!”

“王瘸子。”楚渊开口。

周大成僵住了。

“王瘸子是谁,你还记得吗?”楚渊看着他,“你的临时工,晚上电鱼的时候,设备漏电,他掉水里死了。你赔了五万块钱,让他家里人闭嘴。”

周大成的额头开始冒汗。

“你们……你们到底是谁?”

“处理后续的人。”楚墨说,“水库现在闹鬼,死了四个人,都和王瘸子一样,脚踝有手印。你要是不想说,我们可以去公安局说。非法电鱼,违规用药,死人瞒报,够你进去蹲几年了。”

周大成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进……进来说。”

他让两人进店,关上门,拉下卷帘。

店里很乱,堆着各种建材样品。周大成给两人倒了水,手一直在抖。

“王瘸子那事……是意外。”他声音发干,“设备老化,漏电,他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我赔了钱,他家里人也同意了……”

“工作日志。”楚渊打断他,“你当时有记工作日志的习惯。日志还在吗?”

周大成犹豫了。

楚墨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几秒,周大成叹了口气,走到柜台后面,打开一个锁着的抽屉,从最底下翻出一个本子。

本子是硬壳的,蓝色封皮,边角都磨白了。

“就这个。”他把本子递过来,“里面记了那几年的账,还有……一些杂事。”

楚渊接过本子,翻开。

前面是收支记录,买鱼苗的钱,买饲料的钱,卖鱼的收入。翻到中间,字迹变得潦草。

“9月12日,晚,电鱼。收获不多,设备老旧,效率低。”

“9月18日,晚,电鱼。电死不少杂鱼,还有几只水鸟。捞上来扔了。”

“10月3日,晚,电鱼。王瘸子操作,设备漏电,他掉水里。捞上来时已经没气了。赔其家人五万元,签协议,此事了结。”

“10月5日,水库鱼开始死,浮一片。疑水质恶化,或用药过量。”

“10月10日,决定撤出。设备处理掉,剩余鱼苗放生。”

最后一页,用红笔写了一行字:

“此地不宜久留。夜里总有水声,像是有人哭。王瘸子阴魂不散。”

楚渊把这几页拍下来,然后把本子还给周大成。

“王瘸子家里还有什么人?”

“有个弟弟,叫王山。”周大成说,“在镇上开小卖部。父母早就死了,他没结婚,就一个人。”

“地址。”

周大成写了个地址,手还在抖。

“你们……真能解决?”

“试试。”楚墨站起来。

走到门口,周大成突然说:“等等。”

两人回头。

“王瘸子……他脾气不好。”周大成低声说,“活着的时候就爱赌,输了钱就打人。死了以后,有人说在镇上见过他,在赌场外面晃。但那是喝醉了说的,不知道真假。”

楚渊点点头,推门出去。

王山的小卖部在镇上一条老街,店面很小,货架上摆着烟酒零食。王山坐在柜台后面看电视,是个六十来岁的男人,头发全白了。

看到两人进来,他站起来。

“买什么?”

“打听个人。”楚墨说,“王瘸子,是你哥?”

王山的脸沉下来。

“你们是谁?”

“处理水库事的人。”楚渊说,“你哥的死,可能和现在水库闹鬼有关。我们需要知道他生前常用的东西,或者……他有什么特别在意的事。”

王山盯着两人看了很久,然后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件外套。

外套是帆布的,洗得发白,袖口和肘部都磨破了。胸口位置有个口袋,口袋上绣着“安全生产”四个字,但“全”字只剩一半。

“这是我哥生前常穿的。”王山说,“他死后,家里东西都烧了,就这件我留着。想着留个念想。”

楚渊接过外套。

很沉,不是衣服本身的重量,是那种……浸透了东西的感觉。摸上去潮乎乎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但又没有真的湿。

他把外套凑近鼻子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腥味,混合着汗味和烟味。

“你哥……是个什么样的人?”楚渊问。

王山坐下来,点了根烟。

“混账。”他说得很直接,“好吃懒做,好赌。赢了钱就喝酒,输了钱就打人。爸妈就是被他气死的。后来去水库干活,我以为他能改,结果还是那样。死了也好,清净。”

话这么说,但王山的手在抖。

“他死前,有什么特别的事吗?”楚墨问。

王山想了想。

“死前一个星期,他来找我借钱。”他说,“说欠了赌债,不还钱人家要打断他的腿。我没借,他就骂我,说我没良心。后来……后来就出事了。”

“赌债欠了多少?”

“五千。”王山说,“十年前,五千不是小数目。我哪有那么多钱借给他。”

楚渊把外套收进证物袋。

“这个我们借用一下。解决完水库的事,还给你。”

王山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

两人离开小卖部。

回到车上,楚渊把外套拿出来,仔细检查。

在左边的内衬口袋里,摸到一个硬东西。

掏出来,是个塑料打火机,印着艳俗的图案,已经没油了。打火机背面,贴着一张很小的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很模糊。上面是两个人,勾肩搭背,都笑着。其中一个能认出是年轻时的王瘸子,另一个不认识。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和阿成,95年夏。”

楚渊把照片拍下来,打火机收好。

“这个阿成,可能就是关键。”他说,“王瘸子的朋友,或者……债主。”

“怎么找?”

“问周大成。”

他们又开车回建材店。

周大成看到他们回来,脸色更白了。

“又、又怎么了?”

“阿成是谁?”楚渊把照片给他看。

周大成看了一眼,表情变得奇怪。

“这是……陈阿成。以前和王瘸子一起在水库干活的,也是临时工。王瘸子死后,他就走了,不知道去哪了。”

“有联系方式吗?”

“没有。”周大成摇头,“都十年了,谁还留着。”

楚渊收起照片,准备走。

“等等。”周大成叫住他,“我想起来了。陈阿成有个侄子,在县城开网吧。叫……叫什么来着,陈浩。对,陈浩。网吧叫‘新世纪’,在汽车站那边。”

“新世纪”网吧在汽车站对面,二楼,招牌的霓虹灯坏了一半。

下午两点,网吧里人不多,烟雾缭绕。吧台后面坐着个小伙子,二十出头,染着黄头发,正在打游戏。

楚墨走过去,敲了敲吧台。

“陈浩?”

小伙子抬起头,眼神警惕。

“干嘛?”

“找你打听个人。”楚墨说,“陈阿成,是你叔叔?”

陈浩的表情变了。

“你们是警察?”

“不是。”楚渊说,“我们在调查黑水水库的事,和你叔叔有关。他十年前在那里工作过。”

陈浩盯着两人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

“出去说。”

三人走到网吧后门的楼梯间。

陈浩点了根烟。

“我叔叔死了。”他说,“五年前,车祸。”

“怎么死的?”

“喝醉了,骑摩托车,撞树上。”陈浩吐了口烟,“他活着的时候,总说水库的事。说那里不干净,晚上能听见人哭。还说……”

他停住了。

“还说什么?”

“还说,他欠王瘸子一条命。”陈浩声音压低,“王瘸子死那天晚上,其实他也在。但他跑了,没救人。后来他一直做噩梦,梦见王瘸子来找他索命。再后来,他就开始喝酒,越喝越多,最后……”

他没说完。

楚渊和楚墨对视一眼。

“你叔叔留下什么东西吗?”楚渊问,“关于水库的,或者王瘸子的。”

陈浩想了想。

“有个铁盒子,在他老房子里。钥匙在我这,但我很久没回去了。你们要的话,我带你们去。”

陈阿成的老房子在县城边缘,是个平房,很旧了。门锁都锈了,陈浩用钥匙拧了半天才打开。

屋里一股霉味,家具上盖着白布,积了厚厚的灰。

陈浩走到里屋,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皮箱。

箱子没锁,打开,里面是一些旧衣服,几本书,还有一个小木盒。

木盒打开,里面是几张照片,一些零钱,还有……一个笔记本。

笔记本很小,巴掌大,塑料封皮。楚渊拿起来翻开。

前面记了些杂事,买米多少钱,买菜多少钱。翻到中间,字迹变得潦草。

“9月12日,晚,和王哥电鱼。电死不少,但心里不踏实。造孽。”

“9月18日,晚,又去。电死的水鸟,眼睛睁着,看着吓人。”

“10月3日,晚,出事了。设备漏电,王哥掉水里。我想救,但水里有很多手,抓着他往下拖。我害怕,跑了。我不是人。”

“10月5日,王哥头七。夜里梦见他在水里,朝我招手。说下面冷,要我下去陪他。”

“10月10日,辞职。这地方不能待了。”

最后一页,用红笔写满了字。

“王哥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

重复了几十遍。

楚渊合上笔记本。

“够了。”他说。

回到水库边,已经是下午四点。

楚渊把王瘸子的外套铺在地上,又把陈阿成的笔记本放在旁边。然后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香炉,三支香。

楚墨检查装备。短棍、匕首、铁粉硫磺混合物、镁粉、声波发射器、水下切割工具。还有一根特制的钢钎,一头磨尖了,另一头刻了反向的符号——是楚渊根据泵房墙上的符号镜像反转后刻的。

“准备好了?”楚渊问。

“嗯。”楚墨活动了一下脚踝,还是很疼,但能忍。

楚渊点燃香,插进香炉。

香烟袅袅升起。

他盘腿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这是父亲笔记里记载的一种方法,叫“唤灵”。不是真的召唤鬼魂,是通过媒介——死者生前常用的东西——感知其残留的意念,寻找执念的核心。

楚渊深吸一口气,把意念集中在王瘸子的外套上。

一开始什么感觉都没有。

只有香的味道,还有风吹过水面的声音。

然后,渐渐地,他感到一股凉意。

从外套上传来,顺着他的手,爬上来,钻进身体里。

很冷,带着水汽的冷。

接着,他听到了声音。

很模糊,像是隔着很厚的水。

“冷……”

“疼……”

“赌债……五千……”

“阿成……你跑……”

声音重叠在一起,混乱,破碎。

楚渊集中精神,试着引导。

“王瘸子。”他在心里说,“你恨什么?”

声音停顿了一下。

然后爆发了。

“恨!!!”

一个声音,很多个声音,重叠在一起。

“恨周大成!克扣工钱!”

“恨赌场!出老千!”

“恨阿成!见死不救!”

“恨这水!冷!冷!”

声音越来越大,震得楚渊脑子嗡嗡响。

他咬牙坚持。

“你的债,还清了。”他在心里说,“周大成付出了代价,赌场关了,阿成死了。你可以走了。”

声音停住了。

过了几秒,一个清晰的声音响起。

“走不了……”

“为什么?”

“水里有东西……拉着我……很多手……很多……”

“什么东西?”

“不知道……黑的……冷的……恨……都恨……”

楚渊明白了。

王瘸子的怨念,和水库里其他死亡的能量——那些电死的鱼,药死的鸟,甚至更早的、建水库时可能淹死的人——混合在一起了。被那个符号束缚,融合,成了一个整体。

一个“伥水鬼”集群。

而王瘸子,因为怨念最强,成了这个集群的核心,或者说……引子。

“你想走吗?”楚渊问。

沉默。

“想……”声音很轻,“但走不了……它们不放……”

“我们帮你。”楚渊说,“但你得帮我们。把其他……‘它们’,引开。给我们时间,破坏水下的符号。”

“符号……”

“对。那个刻在石头上的图案。那是困住你们的东西。”

又是沉默。

然后,声音说:“好。”

楚渊睁开眼睛。

香已经烧了一半。

他看向楚墨,点头。

“他同意了。”

晚上八点,天完全黑了。

两人再次来到老河道岸边。

楚渊把王瘸子的外套绑在一块石头上,又把陈阿成的笔记本撕下几页,塞进外套口袋。然后在石头周围撒了一圈铁粉硫磺混合物。

“准备好了?”他问楚墨。

楚墨点头。他已经穿好了潜水装备,腰上系着绳索,另一头绑在树上。钢钎插在腰后,匕首在腿侧。

楚渊打开声波发射器,调整频率。

然后,他点燃了外套。

火焰腾起,蓝色的,混着绿色。外套在火中扭曲,发出噼啪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

几乎同时,水面开始翻腾。

不是小范围的翻腾,是整个老河道区域,像烧开的水一样,剧烈地冒泡,翻滚。

然后,黑影从水里升起来。

很多很多。

密密麻麻,浮出水面,又沉下去。苍白的手臂伸出水面,朝岸边抓,但碰到铁粉硫磺圈,又缩回去。

混乱的声音响起。

“王哥……”

“冷……”

“恨……”

楚墨深吸一口气,跳进水里。

冰冷刺骨。

他打开头灯,光束切开黑暗,朝水下潜去。

这次速度快了很多。他知道目标在哪里,直接朝符号的位置潜。

十五米。

符号出现在光束里。

刻痕里,黑色的物质在蠕动,像是活物。整个符号发着微弱的、绿莹莹的光。

楚墨拔出钢钎,游过去。

刚要动手,水里突然冲出几条手臂,抓向他。

是那些“伥水鬼”。虽然大部分被引到了水面,但还有少数留在符号周围保护。

楚墨挥动匕首,斩断手臂。手臂断裂处化成黑水,但立刻有新的补上。

岸上,楚渊看到水面的翻腾更剧烈了。

黑影在朝岸边聚集,越来越多。铁粉硫磺圈在燃烧,发出嗤嗤的声音,但圈子在缩小——黑影太多了,前赴后继。

声波发射器发出刺耳的音波,震得水面波纹扩散。一些黑影被震散,但更多的涌上来。

楚渊抓起镁粉,撒向水面。

镁粉遇水,爆发出刺眼的白光和高温。水面瞬间沸腾,大量气泡涌起。黑影发出尖啸,后退了一些。

但镁粉很快就烧完了。

水面再次被黑影覆盖。

楚渊看了眼时间。

楚墨下去已经三分钟了。

水下。

楚墨被十几条手臂缠住了。

腿、腰、手臂,都被抓住,往水下拖。他拼命挣扎,用匕首割,但割断一条,又来两条。

氧气在消耗。

他咬紧呼吸管,用力蹬水,朝符号游去。

还有两米。

一条特别粗壮的手臂从符号刻痕里伸出,抓住了他的脚踝。

很冰,力量极大。

楚墨低头看,那手臂上有个疤——很长的一道,从手腕延伸到肘部。

是王瘸子。

或者说,是王瘸子的怨念形成的那个“核心”。

楚墨没有割断这条手臂。

他顺着拉扯的力量,猛地一蹬,借力朝符号冲去。

同时,他从腰后拔出钢钎,对准符号的核心——波浪线条交汇的那个点,狠狠刺了下去。

钢钎刺进黑色的物质。

没有声音,但楚墨感觉到一股巨大的震动,从钢钎传到手上,震得他虎口发麻。

符号的绿光剧烈闪烁。

刻痕里的黑色物质开始沸腾,翻滚,像烧开的水。

缠着他的那些手臂,开始松动。

楚墨咬牙,把钢钎往里又捅了一截。

咔嚓。

很轻的一声。

像是玻璃碎了。

符号的核心裂开了。

黑色的物质从裂缝里喷涌而出,不是液体,是更浓稠的、像烟雾一样的东西。烟雾扩散,所到之处,那些苍白的手臂开始溶解,化成黑水,散开。

水里的黑影开始混乱。

它们不再攻击,而是四处乱窜,像是失去了方向。

符号的绿光熄灭了。

刻痕里的黑色物质流光了,露出下面石头的本色。

楚墨拔出钢钎。

在钢钎的尖端,沾着一小块东西。

黑色的,非石非玉,有棱角。

他来不及细看,塞进腰间的袋子,然后蹬水往上浮。

氧气快耗尽了。

岸上,楚渊看到水面突然平静了。

翻腾停止,黑影消失。

几秒钟后,楚墨破水而出。

他爬上案,瘫在地上大口喘气,脸色苍白。

“怎么样?”楚渊问。

楚墨点头,从袋子里掏出那小块黑色碎片,递给楚渊。

碎片很小,只有指甲盖大。对着头灯看,能看出上面有极细的刻痕。

楚渊用放大镜看。

刻痕是一个编号:S-04。

“S……”他低声说,“水?”

楚墨没说话,他在检查自己的腿。

脚踝上的青黑色手印,颜色变淡了。那些灰色的细线,停止了蔓延。

“有效。”他说。

楚渊收起碎片,看向水面。

水面恢复了平静,墨绿色的,深不见底。

但那种阴冷的感觉,消失了。

检测仪的数值,从120降到了40,还在缓慢下降。

“结束了。”楚渊说。

两人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走了几步,楚渊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水面。

水面泛起一圈涟漪。

很小,很轻。

像是有人在水下,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涟漪散去,水面恢复平静。

回到车上,楚渊打开电脑,整理资料。

他把S-04的编号录入数据库,和之前的符号做对比。

“画皮的符号,偏向伪装和掠夺。这个S-04,是水属性的,功能是聚集和融合。”他分析,“有人在系统地研究不同属性的符号,测试不同环境下的应用。”

楚墨在副驾驶处理伤口。涂了药膏,缠上绷带。

“下一个会是什么属性?”他问。

“不知道。”楚渊说,“但肯定还有。”

他正要关电脑,突然收到一封邮件。

发件人未知,标题是“补充信息”。

内容是:

“水库档案室,最下层抽屉,有你母亲十年前的调阅记录。她当时特别关注了‘水体异常能量波动’和‘符号残留’两项。记录编号:W-1999-087。”

楚渊一愣。

他立刻搜索县档案馆的地址,开车过去。

档案馆已经下班了。楚渊用了一点“特别手段”,从后窗翻进去,找到水库相关的档案室。

最下层抽屉,锁着。楚渊撬开。

里面是厚厚的档案袋。他快速翻找,找到了编号W-1999-087的记录。

是一份调阅申请,申请人:楚晚秋。时间:1999年8月。

调阅内容:黑水水库建设初期地质报告、历年水质监测数据、以及……“特殊事件记录”。

在“特殊事件记录”一栏,楚晚秋在旁边用铅笔写了几个字:

“符号残留,疑似‘水’属变体。与青石镇‘镜’属、纺织厂‘金’属,存在能量呼应。需警惕串联。”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第七组档案缺失,但民间记载指向‘画骨’一脉。其手法在进化。”

楚渊拍下这几页,把档案放回原处,离开档案馆。

回到车上,他把照片给楚墨看。

“妈十年前就在查。”楚渊说,“她也发现了这些符号之间的联系,还提到了‘串联’。”

“画骨一脉……”楚墨看着窗外,“他们在进化。”

“对。”楚渊启动车子,“从简单的剥皮,到控制水鬼集群……他们在试错,在改进。”

车开上公路。

夜色很深。

楚渊的手机又响了。

新的邮件。

“集群测试点已记录。下一个实验场转向‘生命起点’与‘怨念初生’的结合点——‘婴灵客栈’。地址:青州市,福安路44号。小心,那里的‘材料’是现成的,而且……正在‘生长’。”

附件是一张模糊的照片,像是从监控里截的。一个昏暗的房间,几排婴儿床,床单上有不自然的褶皱。

楚渊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然后关掉手机。

“青州市。”他说。

楚墨在导航里输入地址。

“三百公里。”他看了一眼油表,“够用。”

车加速,驶入夜色。

楚墨打开收音机,悠扬的歌声传了出来,空城(金志文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