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不语村禁言碑(上)
车开到没路的地方,停了。
前面是山,很陡,石头和树混在一起,看不出哪儿是路。楚墨把车倒进一片林子深处,用树枝盖好。两人背上包,徒步往里走。
路是踩出来的,很窄,草有半人高。走了大概一个小时,转过一个山坳,看见了村子。
几十间屋子,石头和木头搭的,沿着山坡一层层叠上去。屋顶的瓦是黑的,有些破了,露出下面的木椽。没有烟,没有声音,连风声到这里都小了。
村口有棵老树,死了,枝干扭成奇怪的形状,像人伸手要抓什么。树下立着一块石碑,青灰色的,一人多高,表面光滑,没刻字。但石碑底部有一圈暗红色的痕迹,像是血渗进去,干了,年深日久变成了黑色。
楚渊停下脚步。
楚墨也停下。
两人都没说话,但能感觉到——这里不对劲。
不是阴冷,不是怨气,是另一种东西。像走进一个装满水的房间,空气有重量,压在身上,让人不想动,也不想说话。
楚渊试着吸了口气,想开口叫楚墨,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别说,别出声,说了要出事。
他看向楚墨,楚墨也在看他。两人对视,眼神交流:感觉到了?
点头。
继续往里走。
踏进村口那条看不见的线时,楚渊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不是害怕,是警告,身体本能的警告。他握了握拳,继续走。
村子很静。地上是土路,踩上去没声音。两边的屋子门关着,窗户有的开着,但里面黑,看不清。偶尔能看到人影在窗后一闪,但很快消失。
他们走到村子中央,有个小空地,地上铺着石板。一个老人坐在石凳上,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很深,眼睛看着他们,没表情。
楚渊走过去,在老人面前蹲下。他从包里拿出纸和笔,写:“我们从外面来,听说这里有事,来看看。”
老人看着纸,没动。
楚渊又写:“能说话吗?”
老人摇头。很慢,很坚决。
楚渊明白了。他收起纸笔,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村子周围,做了个“查看”的手势。
老人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朝村子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示意他们跟上。
两人跟着老人,穿过几间屋子,来到一个祠堂。门开着,里面很暗,点着几盏油灯,光跳来跳去。供桌上摆着牌位,但牌位上没字,是空的。
老人走到供桌旁,从下面拿出一个木盘,里面铺着细沙。又拿出一根小木棍,递给楚渊。
楚渊接过,在沙上写:“这里怎么了?”
老人拿过木棍,在沙上写,字很大,很用力:“不能说。”
“为什么?”
“说了,会出事。”
“出什么事?”
老人停下,看着楚渊,眼神很深。然后他继续写:“很久以前,村里来过一支队伍,穿灰衣服,带枪,有伤。我们藏了他们。”
“日本人来了,围了村子,把人赶到村口,问队伍在哪。没人说。”
“他们打人,杀人,用刺刀捅。还是没人说。”
“后来,全村人在石碑前发誓,死也不说。然后……都死了。”
楚渊看着沙上的字,字迹有些抖。
“都死了?”
“大部分。跑出去几个孩子,后来回来了。”老人写,“从那以后,村里就不能说话了。谁说,谁出事。”
“出什么事?”
“你说渴,井就干了。你说饿,粮就霉了。你说疼……”老人停顿了一下,“真的会疼,会死。”
楚渊和楚墨对视一眼。
这不是鬼,不是怨灵,是别的东西。一种规则,一种因为极致的誓言和死亡形成的“场”。
“最近是不是不太对劲?”楚渊写。
老人点头,写:“以前不说话就没事。现在,不说话也会出事。有人做梦,梦里说话,醒了就摔断腿。有人心里想事,想得太用力,屋顶就塌了。”
“有外人来过吗?”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写:“有。不像好人,在村子外面转,不进来。好像在找东西。”
“找什么?”
“不知道。但村里老人传下来,说当年发誓的时候,族长把一对铜印埋了,是誓约的凭证。那些人,可能找那个。”
“铜印在哪?”
老人摇头:“只知道两句话:‘血染之地,沉默之眼’。别的,不知道了。知道的人,早就死了。”
楚渊记下这两句话。血染之地,应该是石碑附近。沉默之眼……是什么?
他正想着,外面突然传来声音。
不是人声,是别的声音——木头断裂的声音,还有……哭声?
很轻,很短,像是有人忍不住哭出来,又立刻捂住嘴。
老人脸色变了,猛地站起来往外跑。楚渊和楚墨跟上。
声音是从村子西头传来的。一间屋子门口围了几个人,都捂着嘴,脸色发白。屋里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老人冲进去,楚渊跟在后面。
屋里很暗,炕上躺着个老太太,闭着眼,脸色发青,呼吸很弱。一个年轻男人跪在炕边,捂着嘴,肩膀发抖,眼泪往下掉。刚才那声哭,应该是他发出的。
几乎同时,村子另一头传来喊声——不是人喊,是别的声音。哐当,什么东西砸了。
楚墨转身冲出去。楚渊看了眼炕上的老太太,又看了眼年轻男人,也跟着出去。
声音是从村东头一间屋子传来的。门开着,里面冒着烟。是草药房,晒干的草药堆在架子上,现在着火了。火不大,但烧得很怪——只烧草药,不烧木头,不烧墙。
几个村民正用盆泼水,动作很快,但没人出声,连喘气声都压得很低。
楚墨冲进去,抓起一件衣服扑打火苗。楚渊站在门口,没动。他闭上眼睛,集中精神,感知周围的能量波动。
有东西。很细微,像一根线,从村子外面伸进来,缠在草药房上。线上有恶意,很淡,但很明确。
他睁开眼,看向村子西头山坡。那里有树,有石头,看不清。但他能感觉到,刚才那根线,是从那个方向来的。
火很快灭了。草药烧掉大半,屋子没事。村民开始清理,动作熟练,像是经常处理这种事。
楚墨走出来,手上沾了灰。他看向楚渊,用眼神问:怎么回事?
楚渊摇头,示意回去。
两人回到祠堂。老人已经回来了,坐在石凳上,脸色很难看。他在沙盘上写:“阿木娘快不行了。阿木忍不住,哭了一声,草药房就着了。”
“不是意外。”楚渊写,“有人搞鬼。村子外面,山坡上,刚才有人。”
老人盯着字,手抖了一下。他写:“他们来了?”
“可能。”
老人深吸一口气,写:“铜印必须找到。不能被他们拿走。”
“你知道在哪?”
“不知道。但‘血染之地’是石碑。‘沉默之眼’……可能是井。村里就一口井,很深,以前死过人。”
楚渊看向楚墨。楚墨点头。
“我们去看看。”楚渊写。
老人站起来,带他们去井边。
井在村子南头,石头砌的,井口不大,黑洞洞的,看不见底。井绳还在,但辘轳坏了,绳子垂在井里。
楚渊趴在井口往下看。很深,有凉气上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腥味。不是水腥,是别的。
“下面有东西?”楚渊写。
老人摇头:“不知道。没人下去过。以前有人想下去清理,绳子断了,摔死了。后来就封了,但封不住,井自己又开了。”
楚渊从包里拿出手电,照下去。光柱切开黑暗,照到井壁。石头湿漉漉的,长着青苔。往下十几米,看到水面了,墨绿色的,静止不动。
光再往下,照到水底。有什么东西,白色的,一团。
楚渊眯起眼,调整焦距。看清楚了,是骨头。人骨,不止一具,堆在水底。
“下面有死人。”他写。
老人看了一眼,表情没变。“可能是当年被杀的人,扔进去了。也可能是后来想下去的人。”
楚渊关掉手电,站起来。他看向村子西头的山坡,刚才恶意传来的方向。那里有树,在风里轻轻晃。
“今晚我们住哪?”他写。
老人指了指祠堂旁边一间空屋。屋子很旧,但还算干净,有炕,有桌子。
“晚上别出门。”老人写,“尤其别说话。想都别想。”
楚渊点头。
老人走了。两人进屋,关上门。
楚墨检查屋子,窗户,门,墙。楚渊坐在炕边,拿出纸笔,开始画。
他画了村子的简图,标出石碑、井、祠堂、草药房、阿木家。又画了山坡的方向,标了个问号。
“你怎么想?”楚墨低声说,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听不见。
楚渊看他一眼,在纸上写:“规则是真的。但有人在利用规则,制造事故,逼村民犯错,或者……测试规则的力量。”
“测试?”
“嗯。像做实验。看看这个‘场’能有多大威力,怎么触发,怎么控制。”
楚墨看着图,“他们要铜印干什么?”
“可能是钥匙。控制这个‘场’的钥匙。”
楚墨沉默了一会儿。“今晚怎么办?”
“你守上半夜,我守下半夜。”楚渊写,“明天,我下井看看。”
“下面可能有东西。”
“知道。所以才要下去。”
楚墨没再说话。他从包里拿出短棍,放在手边,又检查了匕首,然后靠墙坐下,闭上眼睛。
楚渊躺到炕上,没睡。他听着外面的声音。
很静。死寂。
连虫叫都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慢,从窗前走过。停了一下,又走了。
楚渊没动。他听到楚墨的呼吸变了,知道楚墨也醒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又过了很久,楚渊听到另一种声音。很细,像风吹过缝隙的呜咽,又像……人哭。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方向是井。
楚渊坐起来。楚墨也睁开眼,看着他。
两人都没说话。楚渊指了指耳朵,又指了指井的方向。楚墨点头。
声音持续了几分钟,停了。
然后,村子另一头传来狗叫。很突然,很响,叫了两声,戛然而止。
像是被掐住了脖子。
楚渊和楚墨对视一眼。楚墨起身,走到窗边,从缝隙往外看。外面很黑,只有月光,照在地上,一片惨白。
他看到一个人影,从村子西头快速跑过,消失在屋子后面。动作很快,不像村民。
楚墨回头,用口型说:有人。
楚渊点头。他在纸上写:“等天亮。”
两人重新坐下,但都没再睡。
天快亮的时候,外面传来敲门声。很轻,三下。
楚墨开门。是昨晚那个老人,脸色更差了。他递过一张纸,上面写着:“阿木娘死了。阿木不见了。”
楚渊接过纸,看了一眼,写:“什么时候?”
“半夜。阿木说去守灵,早上人没了。棺材边有脚印,不是他的。”
“脚印去哪了?”
“井。”
楚渊和楚墨对视一眼。
“我们去看看。”楚渊写。
老人带他们去阿木家。屋里点着油灯,棺材摆在中间,盖子开着。老太太躺在里面,脸色安详,像是睡了。
棺材边有脚印,泥脚印,很新鲜,从门口进来,绕棺材一圈,又出去。脚印的大小和形状,和阿木的鞋对不上。
楚渊蹲下,仔细看脚印。鞋底花纹很特别,不是农村常见的胶鞋,是登山鞋的纹路。
他站起来,跟着脚印往外走。脚印出了门,拐向村子南头,方向是井。
走到井边,脚印停了。井口的石头上也有泥,像是有人趴在这里往下看。
楚渊趴在井口,用手电照下去。水面还是墨绿色,静止。但水边的井壁上,有几道新鲜的刮痕,像是有人滑下去时用手抓的。
“阿木下去了?”楚墨低声说。
楚渊没回答。他盯着水面,看了很久。然后他关掉手电,站起来。
“我下去。”他写。
楚墨看着他,没反对,只写:“小心。”
楚渊开始准备。绳子,手电,匕首,还有一小包朱砂和符纸,用防水袋装好。他把绳子一头系在井边一棵树上,另一头系在自己腰上。
“我摇绳子,你就拉。”他写。
楚墨点头。
楚渊戴上头灯,抓住绳子,慢慢滑进井里。
井壁很滑,长满青苔。越往下,温度越低,空气也越潮湿,带着那股淡淡的腥味。
下到十米左右,头灯的光照到水面了。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白骨,一堆堆的,有些还连着衣服碎片,是几十年前的样式。
楚渊停在水面上方,仔细观察。井壁上有东西。
是刻痕。很旧,很深,刻在石头上。他靠近看,是字,但被青苔盖住大半。他用手抹开青苔,露出下面的笔画。
是八个字,刻得很用力,几乎要凿穿石头:
“誓死不语,浩气长存。”
刻痕旁边,还有一个符号。很简单的符号,一个圈,里面一个点。楚渊认得这个符号,在父亲笔记里见过,代表“封”或“镇”。
他拿出防水袋里的手机,拍照。
然后他看向水面。水底的白骨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他调整头灯角度,照过去。
是一块金属,半个巴掌大,嵌在骨头堆里。形状不规则,边缘有磨损,但能看出原本是圆形。
铜印?
楚渊深吸一口气,抓住绳子,准备下水去拿。
就在这时,他听到上面传来声音。
不是人声,是别的声音——绳子摩擦井口石头的声音,很轻,但很快。
然后,他感到腰间的绳子一松。
他猛地抬头,看见井口的光迅速变小。不是他往下掉,是绳子在往上收——有人把绳子拉上去了。
楚渊心里一沉,双手立刻撑住井壁,脚蹬在石头上,止住下坠。但井壁太滑,撑不住。他往下滑了一米,勉强停住。
上面传来脚步声,跑远的声音。
然后,绳子彻底松了,掉下来,落在他头上。
井口的光消失了。有人用东西盖住了井口。
楚渊悬在黑暗里,脚下是十几米深的水,水底是白骨。井壁滑得抓不住,绳子已经没用了。
他抬头,看着头顶那片黑暗。井口被盖住了,一点光都没有。
但他听到了别的声音。
从水底传来。
咕噜,咕噜。
像是有东西,从水底的白骨堆里,慢慢浮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