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网红自杀直播(下)
镜中的倒影嘴角动了一下。
很细微,像肌肉抽搐,但楚渊确定自己看到了。那不是错觉。
他站在原地,手里拿着蜡烛,烛光在镜面上跳动。镜子里,他的倒影也在跳动,但跳动的频率和烛光不太一样——烛光是随着空气流动自然晃动,而镜中的烛光,晃动得更慢,更有规律。
像心跳。
楚渊感到后背发冷。
他盯着镜子,镜子里的他也盯着外面。
两人对视。
然后,楚渊看到镜中自己的眼睛,瞳孔在放大。
不是慢慢放大,是一下子变大,像突然散开的墨点。
与此同时,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不是生理上的眩晕,是脑子里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搅动,把思维搅成一团浆糊。
“楚渊?”楚墨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很轻,但很清晰。
“在。”楚渊低声说,声音有点抖。
“数据流异常,周玄说灵能编码强度在升高,有东西在尝试连接你。保持清醒,别被带进去。”
“明白。”
楚渊咬了下舌尖,疼痛让他清醒了一点。
他看向摄像头,观众数已经跳到五百多,弹幕刷得飞快。
“主播脸色不对啊。”
“镜子是不是动了?”
“蜡烛的火苗怎么是绿的?”
“特效吧?”
楚渊没看弹幕,他盯着镜子。
镜中的倒影,瞳孔已经恢复正常大小,但眼神变了。
变得很空,很冷,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这时,第三条指令来了。
“放下蜡烛,双手按在镜面上,额头抵住镜子,闭眼,默数十秒。”
楚渊照做。
他把蜡烛放在脚边,双手按在冰凉的镜面上,额头贴上去。
闭眼。
黑暗。
他开始默数。
一,二,三……
数到四的时候,他听到了声音。
很轻,很杂,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听不清内容,但能感觉到情绪——恐惧,痛苦,绝望。
声音从镜子里传来。
不,不是从镜子里,是从他脑子里。
那些声音直接出现在他意识里,像收音机调到了错误的频道,无数杂音混在一起。
楚渊咬牙,继续数。
五,六,七……
声音变大了。
能听清一些词了。
“救命……”
“别过来……”
“我错了……”
“让我死……”
很多声音,男女老少都有,重叠在一起,像一场混乱的合唱。
数到八的时候,楚渊感到额头抵着的镜面,温度在变化。
从冰凉,变成温热,再变成……体温?
像在贴着另一个人的皮肤。
他猛地睁开眼。
镜子里,他的倒影也睁着眼。
但倒影的表情,是哭的。
眼泪从眼眶里流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但镜面外的楚渊,脸上是干的。
倒影在哭,外面的他没哭。
楚渊盯着倒影,倒影也盯着他。
然后,倒影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口型很清楚。
“救我。”
楚渊浑身一僵。
“楚渊!”楚墨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很急,“生命体征波动,心跳加速,血压升高。周玄说连接快建立了,他在想办法干扰,你再坚持一下!”
“坚持……多久?”楚渊的声音很干。
“不知道,但你必须保持清醒,别被它拉进去!”
楚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他看着镜中哭泣的倒影,倒影也在看着他。
两人对视。
然后,楚渊做了个决定。
他不再抵抗那些声音。
他放松精神,让那些杂音,那些混乱的情绪,涌进来。
像打开闸门,让洪水冲进脑子。
瞬间,声音变得无比清晰。
无数个声音,无数个片段,在脑子里炸开。
“妈妈,我疼……”
“为什么是我……”
“我不想死……”
“下面好黑……”
“谁来陪陪我……”
痛苦,恐惧,不甘,怨恨。
像无数根针,扎进意识深处。
楚渊感到脑子快要裂开了。
但他没关闸门。
他让这些声音进来,然后,他开始“听”。
不是被动地听,是主动地,像在噪音中寻找特定的频率。
他集中精神,过滤掉那些纯粹的痛苦和恐惧,寻找更深层的东西。
结构。
模式。
规律。
几秒钟后,他找到了。
这些混乱的声音,不是完全随机的。它们有一种内在的节奏,像心跳,像呼吸,像……某种巨大的生命体的脉搏。
而在这些声音的深处,有几个“节点”。
更清晰,更稳定,像合唱团里的领唱。
楚渊把意识朝其中一个节点探过去。
刚一接触,一股更强的信息流涌进来。
不再是声音,是画面。
破碎的画面,快速闪过。
一个白色的房间,手术台,无影灯,金属器械的冷光。
一个黑暗的水底,手脚被缠住,往下沉,水灌进肺里。
一个老旧的梳妆台,镜子里一张毁容的脸,在笑。
一个婴儿,被扔进火里,火焰吞没小小的身体。
楚渊认出来了。
这些画面,来自他们之前处理过的事件。
水猴子,画皮,婴灵……
那些事件中受害者的记忆,或者怨念,被“收集”到了这里,成了这个“池子”的一部分。
他继续深入。
意识穿过那些破碎的画面,朝更深的地方探。
然后,他“看”到了。
一个巨大的,黑暗的,无边无际的空间。
空间里飘浮着无数光点,每个光点都是一个意识碎片,在痛苦中挣扎,在黑暗中沉浮。
而在空间的深处,有几个更大的,更亮的光团。
那些光团不像其他碎片那样混乱,它们有结构,有秩序,像被精心“编织”过。
楚渊的意识朝其中一个光团靠近。
光团感受到他的接近,突然“睁”开了眼睛。
不是真的眼睛,是一种“注视”。
冰冷,空洞,带着审视的注视。
光团“看”着楚渊,然后,一条“触须”从光团中伸出,朝楚渊的意识探过来。
很慢,但很坚定。
楚渊想退,但退不了。
他的意识被“钉”在了原地,像被麻醉的猎物,看着猎手慢慢靠近。
触须碰到他的意识边缘。
一股刺骨的寒意传过来。
不是冷,是那种绝对的,虚无的,像坠入深海最底层的寒意。
触须开始缠绕,收紧,想把他的意识拖进光团里。
楚渊拼命挣扎,但没用。
他的意识像被蛛网缠住的飞虫,越挣扎,缠得越紧。
触须收紧,寒意渗透。
楚渊感到自己的意识在变冷,变僵,像要冻结。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一股力量从外部冲进来。
不是意识的力量,是纯粹的,暴力的,物理层面的冲击。
是楚墨。
楚墨在隔壁房间,看到监控里楚渊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脸色发青,嘴唇发紫,知道出事了。
他按下物理断网开关。
网线切断,直播中断。
但楚渊没有恢复。
他还在颤抖,眼睛睁着,但瞳孔散大,没有焦点。
楚墨冲进客厅,看到楚渊双手按在镜子上,额头抵着镜面,身体僵直,像被冻住了。
“楚渊!”楚墨抓住他肩膀,用力摇晃。
没反应。
楚墨抬手,一巴掌扇在楚渊脸上。
很重。
楚渊的头歪向一边,脸上出现红印。
但还是没反应。
楚墨咬牙,从腰间抽出匕首,在掌心划了一道。
血涌出来。
他把带血的手按在楚渊额头上,同时另一只手按住楚渊后颈,用力一按。
楚渊身体一震。
然后,他猛地吸气,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大口喘气。
眼睛恢复焦距,看向楚墨。
“哥……”
“醒了?”楚墨松开手,从包里拿出纱布,快速包扎伤口。
“醒了。”楚渊撑着镜子站直,腿还在抖,“差点……被拉进去。”
“看到什么了?”
“一个池子。”楚渊喘着气说,“很大的,装满了痛苦记忆的池子。池子深处有几个……东西。像被改造过的,有秩序的怨念集合体。其中一个,想抓我。”
“抓你干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没好事。”楚渊看向电脑,直播已经断了,但数据抓取器还在工作,指示灯在闪。
他走过去,拔下数据存储卡。
“周玄那边怎么样?”
“他说截取到关键数据了,正在分析。”楚墨说,“他还说,你最后那几秒,灵能编码强度飙到峰值,然后突然断了。怀疑是触发了某种防御机制,或者……被发现了。”
楚渊把存储卡插进电脑,打开周玄发来的分析软件。
数据开始加载。
屏幕上跳出波形图,频谱分析,还有一堆看不懂的代码。
几分钟后,周玄的消息弹出来。
“数据收到了。正在解密。有发现会通知你们。”
楚渊回复:“尽快。”
他关掉电脑,看向客厅里的镜子。
十面镜子,还摆在那里,镜面映着烛光,映着他们俩的身影。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消失了。
“这些东西怎么处理?”楚墨问。
“烧了。”楚渊说,“所有镜子,蜡烛,还有这个房间里的东西,全部烧掉。一点不留。”
楚墨点头。
两人开始收拾。
镜子拆下来,堆在客厅中央。蜡烛,烛台,直播设备,还有他们带来的所有东西,都堆上去。
楚渊倒上酒精,点火。
火焰腾起,吞噬一切。
镜子在火中炸裂,发出噼啪的响声,像有人在哭。
两人退出房间,关上门。
在走廊里等火灭。
“下一步呢?”楚墨问。
“等周玄的分析。”楚渊说,“如果他能追踪到信号源,我们就有方向了。如果不行……”
他没说完。
但楚墨明白。
如果不行,他们就只能等,等下一个受害者出现,等下一次直播开始。
被动,且无力。
一个小时后,火灭了。
两人进去检查。所有东西都烧成了灰,连镜子框架都烧成了炭。地面和墙壁被熏黑,但没波及到其他房间。
他们打扫干净,离开。
回到临时住处,已经是凌晨五点。
楚渊洗了个澡,换了衣服,但脑子里的那些声音,那些画面,还在。
他睡不着,坐在电脑前,一遍遍回放直播录像。
录像只录到断网前最后一秒。
画面里,他双手按着镜子,额头抵着镜面,身体在抖。
然后画面中断。
他关掉录像,打开论坛。
“午夜镜廊”的帖子已经被锁定,无法回复。发帖人TruthSeeker的头像灰着,最后登录时间是直播中断后五分钟。
下面有几十条新回复。
“主播呢?”
“断线了?”
“是不是出事了?”
“肯定死了。”
“又一个。”
楚渊关掉论坛。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
不是身体的累,是精神的,像被抽空了。
他靠在椅子上,闭上眼。
然后,手机响了。
是周玄。
“分析完了。”周玄的声音很平静,但语速很快,“灵能编码的源头,我追到了十七个跳转节点,最后一个节点在公海的一颗商业卫星上,信号从那里转发到地面站,地面站的位置在西南山区,具体坐标我发给你。”
“西南山区?”
“嗯。那里地势复杂,信号覆盖差,但那个地面站的信号很强,而且做了多层加密和伪装。如果不是你的直播数据提供了反向追踪的线索,我根本找不到它。”
“地面站是干什么的?”
“不知道。但从信号特征看,不是民用的,也不是军用的。更像是……私人搭建的研究设施。”
楚渊想起那个“池子”深处,那几个有秩序的、像被改造过的光团。
“那个组织的研究设施?”
“很有可能。”周玄说,“而且,我对比了信号数据和‘守序者’内部的异常地点数据库,发现那个地面站所在的区域,和一个早就记录在案、但一直没法调查的地点重合。”
“什么地方?”
“一个村子。当地人叫它‘不语村’。”
楚渊坐直身体。
“不语村?”
“嗯。那个村子很怪,进去的人不能说话,一旦说话,就会出事。村里有一块石碑,叫‘禁言碑’,据说上面刻着某种诅咒,让整个村子都成了静默之地。‘守序者’派过几批人去调查,要么一无所获,要么失联。后来就把那个地方标记为‘高危禁区’,暂时搁置了。”
楚渊想起林雪见之前提过,她师兄在研究“信息层面的异常”。
“这个不语村,和‘信息’有关?”
“对。”周玄说,“那个村子的‘禁言’规则,不是物理上的不能说话,而是某种……信息层面的封锁。任何从村子里泄露出来的信息,都会扭曲,丢失,或者引发不祥。我怀疑,那个组织把地面站建在那里,就是想利用村子的‘静默’特性,来屏蔽外界的探查,同时进行他们的实验。”
“实验内容是什么?”
“不知道。但从你的直播数据看,他们在收集人类的负面情绪和意识碎片,储存,加工,可能还想……合成什么东西。那个‘池子’,就是他们的储存器。而不语村的‘静默’,可能是一种天然的防火墙,保护那个池子不被外界干扰,也不让池子里的东西泄露出来。”
楚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坐标发我。”
“发过去了。但我提醒你,那个地方很危险。不语村的规则是真的,进去不能说话,一旦违反,后果不堪设想。而且,那个组织肯定在村子附近有布置,你们去,等于自投罗网。”
“知道。”楚渊说,“但必须去。”
“为什么?”
“因为那个池子里的东西,正在扩散。”楚渊想起直播时那些涌进脑子的声音和画面,“他们在收集痛苦,制造更多的痛苦。如果不阻止,会有更多人被卷进去,成为那个池子的一部分。”
周玄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说:“我会继续从技术层面支援你们。但实地调查,靠你们自己了。”
“明白。”
通话结束。
楚渊打开周玄发来的坐标。
地图上,一个红点标记在西南山区的深处,周围全是山脉,没有公路,没有村庄,只有一片空白。
不语村。
楚渊盯着那个红点,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邮箱,准备给林雪见发邮件,同步信息。
但邮箱里,已经有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未知。
标题:静默之地,言语禁区。
内容只有一行字和一组坐标。
“真相在石碑之下,代价是永不发声。坐标:(XX.XXXX, YY.YYYY)”
坐标和周玄发来的一模一样。
楚渊盯着那行字。
“代价是永不发声……”
他低声念了一遍。
然后,他关掉邮箱,看向刚刚走进房间的楚墨。
“找到了。”他说。
“不语村?”
“嗯。”楚渊把电脑屏幕转向楚墨,“坐标有了,警告也有了。‘代价是永不发声’。”
楚墨看了一眼屏幕,然后看向楚渊。
“你决定要去。”
“得去。”楚渊说,“那个池子里的东西,和我们之前处理过的所有事件都有关。水猴子,画皮,婴灵……它们的怨念都被收集起来了。如果我们不去弄清楚那个组织到底想干什么,下一个被收进去的,可能是我们,也可能是更多无辜的人。”
楚墨没说话。
他走到窗边,点了根烟,看着外面渐亮的天色。
“那个村子,进去不能说话。”他说。
“嗯。”
“怎么调查?”
“不知道。”楚渊说,“但总得试试。”
楚墨抽完烟,把烟头按灭。
“准备东西。”他说,“不要发出声音就能用的东西。”
楚渊点头。
两人开始列清单。
手势交流的卡片,笔和本子,无声的武器,隔音耳塞,还有各种可能用到的符咒和药物。
列完清单,楚渊看了眼时间,早上六点。
“今天准备,明天出发。”他说。
“嗯。”楚墨走向门口,“我去买装备,你联系林雪见和周玄,看他们还有什么建议。”
“好。”
楚墨离开房间。
楚渊坐在电脑前,给林雪见发邮件,简单说明情况。
几分钟后,林雪见回复了。
很简短。
“不语村危险,规则诡异。进入后,谨记三点:一,绝对静默。二,勿信眼见。三,石碑不可触。若遇险,以铜钱为信,我可尝试接应,但不确定能否突破静默封锁。保重。”
楚渊回复:“明白。”
他关掉邮箱,打开地图,开始研究路线。
从他们现在的位置,到不语村所在的山区,开车要两天。进山之后没有路,只能步行,至少还要走一天。
全程荒无人烟,没有信号,没有补给点。
一旦进去,就真的与世隔绝了。
楚渊看着地图上那片空白的山区,心里突然升起一种预感。
这次,可能会是他们遇到过的,最麻烦,也最危险的一次。
不语村。
禁言碑。
还有那个隐藏在静默之下的,装满痛苦的池子。
他深吸一口气,关掉地图。
开始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