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山城鬼公交(2)
天刚亮,江边的雾气还没散尽。
兄弟俩坐在早餐摊的塑料凳上,面前摆着两碗豆浆三根油条。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围裙上沾着油渍,正拿抹布擦炉子。
楚墨递过去一根烟。老板接过来夹在耳朵上,手上的动作没停。
“老板,跟你打听个事。”楚墨咬了口油条,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昨晚我俩路过江滨公园站,听人说那边不太平。”
老板擦炉子的手顿了一下。
“你们也看见了?”他压低声音,往四周看了看。早上六点,摊位上只有他们一桌客人。
“看见什么?”楚渊放下豆浆碗,推了推眼镜。他今天换了件灰色的连帽衫,看起来像个学生。
“那辆鬼车。”老板的声音更低了,“12路,早就没了的12路,半夜出来拉人。”
楚墨和楚渊对视一眼。
“真有这事?”楚墨问。
“我在这摆了八年摊,见过三次。”老板掰着手指头数,“第一次是四年前,冬天,下着小雨。第二次是去年秋天。第三次是上个月。”
他拿起水壶给兄弟俩添豆浆,热气腾起来。
“每次看见那车,过阵子就有人不见。”老板说,“四年前不见的是个夜班工人,棉纺厂的。去年秋天是个女学生,在江对岸读书,周末回家。上个月……是个酒鬼,姓王,天天喝到半夜。”
楚渊从手机里调出昨晚拍的旧报纸照片,放大到遇难者名单那一块,递给老板看。
“老板,你记得当年出事的12路吗?”
老板眯着眼看了会儿,摇摇头:“那年我还没来江城。但听人说过,死了九个,惨。”
“这里面有个叫苏婉的,你听说过吗?”
“苏婉?”老板想了想,摇头,“没印象。”
楚墨把手机拿回来,划到母亲和苏婉的那张合照,指着苏婉问:“那这个人呢?你有没有见过谁,长得像她?”
老板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眉头慢慢皱起来。
“好像……有点眼熟。”他不太确定地说,“不是脸熟,是感觉。对了,我想起来了。”
他放下水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就上个月,那个酒鬼失踪前几天,有个女人来我这吃过早饭。穿的黑裙子,料子看起来挺贵,但沾了不少灰。她点了碗豆浆,一口没喝,就坐那儿看着江边发呆。”
楚墨坐直了身子。
“长什么样?”
“记不太清,戴着口罩。但眼睛挺有特点,眼角有颗很小的痣。”老板比划了一下右眼的位置,“而且她脖子上戴了个东西,挺显眼。”
楚渊从背包里拿出平板,快速翻到一张图片,是母亲遗物里那枚胸针的照片——月牙缠着蛇的造型。
“是这个吗?”
老板凑近看了会儿,不太确定:“有点像……但我不敢肯定,就瞥了一眼。”
“她后来呢?”楚墨问。
“坐了大概十分钟,接了个电话就走了。”老板说,“走的时候掉了张纸,我捡起来看了一眼,是张快递单,收件地址是……我想想,好像是城南,老城区那一块,具体门牌号忘了。”
楚墨把最后一口油条塞进嘴里,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一百块放在桌上。
“不用找了。”
老板拿起钱,犹豫了一下,又说:“还有件事,不知道有没有用。”
“说。”
“那女人打电话的时候,我离得近,听见了几句。”老板回忆道,“她说什么‘东西拿到了,但还缺一件’,然后又说‘二十年了,该有个了结了’。”
楚墨和楚渊同时站了起来。
上午九点,楚渊坐在市图书馆的旧报纸阅览室里。
空气里有股纸张和灰尘混合的味道。他面前摊开了二十一年前所有的本地报纸,按日期排列。关于12路坠江事故的报道集中在事故发生后三天。
报道很简短。
“今日下午两点十分,本市12路公交车在江滨路转弯处失控冲破护栏坠入江中。车上共有司乘人员十三人,目前已救起四人,搜救工作仍在进行……”
“截至发稿,事故已造成九人死亡,四人受伤。事故原因正在调查中,初步怀疑为车辆机械故障……”
“遇难者名单公布……”
楚渊用手机把每篇报道都拍下来,放大看细节。第四天的报纸上有一张现场照片,是从江对岸拍的,画面里能看到救援船只和吊车。他把照片放大,再放大,盯着护栏的位置。
护栏是混凝土的,表面粗糙。在照片左侧大概三分之一的位置,护栏上确实有刻痕。
他拿出手机,调出昨晚拍的站牌背面的照片。那个用红色画上去的符号,和护栏上的刻痕几乎一模一样。
不完整的圆环。中间交错的线。
楚渊打开平板,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符号”。他把所有拍到符号的照片都拖进去,包括母亲和苏婉合照里槐树上的、护栏上的、站牌上的。
然后他打开一个绘图软件,把符号描摹出来,开始旋转、拆分、比对。
符号由两部分组成:一个缺口朝左的圆弧,和三条从缺口延伸出去的线。三条线互相交叉,形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
楚渊搜索了道教符咒、民间方术符号、甚至甲骨文的数据库,没有找到完全匹配的。最接近的是一个明清时期的镇水符,但那个符的圆弧是完整的,线是四条。
他切换窗口,打开公安系统的数据库——这是父亲留下的权限之一,账号还能用。输入“苏婉”,身份证号,搜索。
户籍信息显示苏婉于二十一年前注销户口,原因是死亡。亲属关系一栏,父母均已故,只有一个妹妹,叫苏晴,住在城南。
楚渊记下地址,退出系统。
他又输入“江城公交12路事故”,调出了当年的卷宗扫描件。卷宗很薄,只有七页。事故认定书上的结论是“车辆制动系统突发故障,司机处置不当”,建议公交公司加强车辆维护。
很标准的官方结论。
但楚渊注意到一个细节:事故时间。报纸报道是下午两点十分,卷宗里司机的出车记录表显示,12路当天从总站发车时间是下午一点四十分,全程应该在三十分钟左右。也就是说,事故发生时,车辆已经比正常时刻表晚了十分钟。
为什么晚点?
他继续往下翻,看到对生还者的询问笔录。四个人,一个老太太,一对年轻情侣,还有一个中学生。四份笔录的内容基本一致:车开到江滨路时突然加速,司机大喊“刹车失灵了”,然后车就冲出去了。
很合理,没有任何问题。
楚渊把四份笔录并排放在屏幕上,逐行比对。
老太太说:“我当时在打瞌睡,突然听到司机喊,然后就撞上了。”
年轻男人说:“我正和女朋友说话,感觉车突然快了很多。”
年轻女人说:“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到司机在使劲踩刹车,但车停不下来。”
中学生说:“我在看漫画,车晃得很厉害,我就抬头,看见司机叔叔在转方向盘,然后就掉下去了。”
楚渊的目光在中学生的笔录上停住了。
“看见司机叔叔在转方向盘”。
他调出公交车的内部结构图。12路是老式前置发动机车型,驾驶座和乘客区之间有一道半人高的隔板。从中学生坐的位置——根据笔录里他描述的座位号——看驾驶座,视线会被隔板挡住一部分。
他看不见司机的脚,看不见刹车踏板。
但他看见了司机“在转方向盘”。
楚渊重新看那张现场照片。江滨路的那个转弯是个接近九十度的直角弯,转弯半径很小。如果刹车失灵,司机的第一反应应该是拉手刹,同时尽可能让车沿着直线撞向内侧的护栏或者山壁,而不是打方向盘。
打方向盘意味着司机在试图过弯。
他想把车开回路上。
楚渊在平板上画出江滨路的简图。从江滨公园站到事故地点,大约八百米。那一段路是直的,之后开始转弯。事故发生在转弯开始后大约五十米的位置。
如果刹车失灵,一辆满载的公交车,在直道上加速,进入弯道时速度会有多快?
他调出车辆参数:车重约十二吨,满载时再加一吨。刹车完全失灵的情况下,从直道末端到事故点,车速能提到多少?
计算需要时间。楚渊先把这个点记下,然后继续翻卷宗。
最后一页是技术鉴定报告。对打捞上来的车辆残骸进行检查,结论是“制动液管路破裂,导致刹车压力不足”。
报告附了一张照片,是破裂的管路特写。断裂面很整齐,像是被什么东西剪断的。
但报告上写的是“因金属疲劳导致破裂”。
楚渊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页面。
同一时间,楚墨找到了当年事故的幸存者之一,那个中学生。
现在他已经是个中年人了,姓李,在一家汽修厂当技工。楚墨在修理车间找到他时,他正躺在一辆车底下拧螺丝。
“12路的事?”李师傅从车底滑出来,坐在地上,用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油污,“多少年没人提了。”
车间里噪音很大,电扳手的声音刺耳。楚墨递过去一根烟,李师傅接了,夹在耳朵上,没点。
“那天的事,记得多少?”
“记得一点。”李师傅喝了口放在旁边的浓茶,“我当时十五岁,周六下午去新华书店买参考书,回来坐的12路。车上人不多,我坐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漫画。”
他说话很慢,像是在回忆。
“车开到江滨路那段,我开始觉得不对劲。太安静了。平时那条路车不少,但那天好像就我们一辆车。然后就是突然加速,我手里的漫画差点飞出去。”
“司机有说什么吗?”
“说了,喊了一句‘坐稳了’。”李师傅皱眉,“不对,好像是‘抓紧了’……记不清了。然后就听见他在前面不知道弄什么,哐哐响。”
“有看到司机在做什么吗?”
“能看到一点。”李师傅比划了一下,“我从座位缝里看过去,看见司机在打方向盘,很用力地打。然后车就歪了,撞开护栏,掉下去了。”
“掉下去之后呢?”
“水一下子就灌进来了。”李师傅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拼命往上游,车窗玻璃碎了,我钻出来的。出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车在下沉,里面还有人在拍窗户。”
他停住了,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手有点抖。
楚墨等了一会儿,问:“你之前跟警察说的,和现在说的,有什么不一样吗?”
李师傅猛地抬头。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问问。”
车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远处电焊的滋滋声。
“有。”李师傅终于说,“我跟警察说,司机喊的是‘刹车失灵了’。但其实他喊的是……”
他又停住了,像是在斟酌用词。
“是什么?”
“是‘错了错了,不是这站’。”李师傅说完,长长地吐了口气,像是把憋了二十年的话吐出来了。
楚墨没说话。
“很奇怪对吧?”李师傅笑了笑,笑得很难看,“刹车失灵,他喊‘不是这站’?所以我改了口,跟警察说了他们想听的。反正车都掉江里了,司机也死了,说这些有什么用。”
“你还记得别的吗?那天车上有什么不寻常的事?”
李师傅想了好一会儿。
“上车的时候,司机看了我好几次。”他说,“不是普通地看,是盯着看,眼神很奇怪。而且他开得很慢,平时那段路十五分钟,那天开了快半小时。我还以为车坏了。”
“开得慢?”
“嗯,慢得离谱,像是在等什么。”李师傅说,“而且他每站都停,哪怕站台上没人也停,开门,等几秒,关门。有乘客骂他,他也不理。”
楚墨记下了这点。
离开汽修厂前,李师傅又叫住他。
“对了,还有件事,我不知道有没有用。”他说,“车掉下去之前,我好像听到有女人在唱歌。很轻,像是从收音机里传出来的,唱的是……是《夜来香》?就那首老歌。”
楚墨点点头,走出车间。
手机响了,是楚渊发来的信息:“找到苏婉妹妹的地址,在城南。另外,计算结果显示,如果刹车失灵,车辆在转弯处的速度会超过六十公里每小时,那种情况下司机不可能试图转弯,应该会直撞护栏。结论:司机当时的操作不符合刹车失灵的应急反应。”
楚墨回了三个字:“明白了。”
他站在路边,点了根烟,看着街上车来车往。
二十年前的下午,一辆12路公交车以异常缓慢的速度行驶在江滨路上。司机每站都停,像是在等什么。车上有个女人在唱《夜来香》。然后车突然加速,司机在刹车失灵的情况下试图转弯,同时喊“错了错了,不是这站”。车冲出护栏,坠入江中。
九个人死了。
其中包括母亲最好的朋友苏婉。
二十年后,那辆公交车又出现了。夜里出没,搭载新的乘客。车里能看见人影,有说话声。车门会打开,但站台不停。
楚墨吐出烟雾,把烟头扔进垃圾桶,拦了辆出租车。
“去城南。”
晚上十一点,江滨公园站。
楚墨和楚渊提前到了。楚渊在站台周围布置了三个电磁感应器,位置呈三角形,覆盖了站台和路面的范围。感应器连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实时的波形图。
楚墨检查装备。枣木短棍,盐弹,特制的绳索——麻绳在加了朱砂的鸡血里泡过七天,又在太阳下晒干,一共三根,每根五米长。还有强光手电,灯头改装过,能发出特定频率的紫外线。
“频率调好了?”楚墨问。
“调好了,按照爸笔记里说的,用赫兹。”楚渊盯着屏幕,“如果车里的‘东西’是电磁残留,这个频率能暂时干扰它们。”
“能坚持多久?”
“不清楚,笔记上没写时长。”
楚墨点点头,把绳索缠在腰上,打了个活结。
十一点四十分,雾气开始从江面漫过来。
和昨晚一样的灰白色雾气,贴着地面流动,带着江水特有的腥味。电磁感应器的波形开始跳动,从平静的直线变成规律的尖峰。
“来了。”楚渊说。
发动机的声音从雾里传来。
还是那辆绿色的公交车,昏黄的车灯,布满水汽的车窗。车速,行驶轨迹,甚至开门的位置都和昨晚一样。
车停在站台前五米。
车门打开。
楚墨这次没有犹豫,直接上了车。
车里很冷。不是空调的那种冷,是渗透进骨头里的阴冷。灯光是昏黄的,但亮度不均匀,有些地方亮得刺眼,有些地方又暗得看不清。座位上坐满了“人”,或者说,是人的轮廓。没有脸,只有模糊的剪影,像是透过毛玻璃看出去的人影。
楚墨站在投币箱旁,扫视车厢。
驾驶座上没有人,但方向盘在自己微微转动。仪表盘上的指针在零刻度附近颤动。投币箱的透明塑料壳里,能看到几枚锈蚀的硬币。
车厢里有声音。
不是昨晚那种混杂的嗡嗡声,而是能听出具体内容的声音。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咳嗽,有小孩在哭,还有……歌声。
很轻的女声哼唱,调子是《夜来香》。
楚墨顺着声音看向车厢中部。那里坐着一个女性的剪影,比周围的影子稍微清晰一点。她在轻轻摇晃身体,像是在哄孩子睡觉。
苏婉?
楚墨朝她走了一步。
车厢里所有的剪影同时转过了头。
没有眼睛,但楚墨能感觉到视线,冰冷的,带着恶意的视线。温度又降了几度,他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
“我只是来问点事。”楚墨说,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很响。
剪影们没有反应。
楚墨又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地板发出嘎吱声,像是踩在老旧的木地板上,而不是公交车的金属地板。
歌声停了。
开车的司机,开车的司机,那个女性的剪影慢慢站了起来。她的身形在光里扭曲了一下,变得清晰了一点。是个穿裙子的女人,长发,但脸还是模糊的。
“你……”她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水声的回音,“你认识小晚吗?”
小晚。苏婉的小名。
“我认识她母亲。”楚墨说。
剪影晃了一下。
“母亲……”女人重复道,声音里多了点别的情绪,“母亲还好吗?”
“她去世了。”楚墨说,“很多年前。”
剪影静止了。然后开始颤抖,越来越剧烈。车厢里的温度急剧下降,楚墨看到车窗玻璃上开始结霜。
“死了……”女人喃喃道,“都死了……都死了!”
最后三个字是尖叫。
同时,公交车猛地加速。
楚墨抓住旁边的扶手才没摔倒。窗外,江边的景色在飞快后退,不,是车在飞快前进。车速越来越快,仪表盘上的指针开始转动,从二十跳到四十,跳到六十,还在继续上升。
“错了!错了!不是这站!”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驾驶座方向传来。是司机的吼声,但驾驶座上依然空无一人。
车速已经超过了八十。楚墨看到前方,江边的护栏正在快速接近。按照这个速度和方向,三十秒后就会撞上。
“楚渊!”楚墨对着领口别的通讯器喊。
“我在干扰,但效果不大!”楚渊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伴随着噼啪的电流声,“车里的电磁场太强了,像是一个……一个完整的循环!”
“什么意思?”
“它在重复事故!”楚渊喊道,“那天的所有信号,视觉的,声音的,电磁的,全都被记录下来了,现在在重播!这不是鬼,是电磁残留的具象化!”
楚墨明白了。所以他看到的是二十年前的影像,听到的是二十年前的声音。这不是闹鬼,是录像带在重播。
但录像带不会开门,不会停车,不会搭载新的乘客。
除非……
楚墨看向车厢里的那些剪影。除了苏婉,其他的影子都很模糊。但其中有一个,坐在后排靠窗位置的,比其他影子要清晰一点。
是个穿校服的女生,抱着书包。
三个月前失踪的女学生。
她在哭。
“它在找替身。”楚墨说,“但不是普通的替身,是要有相同执念的人。苏婉的执念是没把药送到,女学生的执念是没考好试让妈妈失望……它要把这些人拉进它的循环里,一遍遍重演那天的事。”
车速已经到一百了。
离护栏还有不到两百米。
“怎么打断循环?”楚墨问。
“我不知道!爸的笔记里没写这个!”
楚墨看向投币箱旁边的那个符号。不完整的圆环,交错的线。母亲刻下的符号。
符号是镇灵用的,但已经失效了。
因为苏婉的执念还在。因为事故的真相没搞清楚。因为有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在维持这个循环。
车撞上护栏还有十秒。
楚墨解下腰间的绳索,在手里绕了两圈。他朝驾驶座走去,脚下的地板在震动,车厢在摇晃。车窗外的江面在倾斜,路灯的光拉成一条条直线。
五秒。
他看到了方向盘。老式的四幅方向盘,塑料外套已经开裂。方向盘在自己转动,向左打死。
三秒。
楚墨把绳索套上去,在方向盘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然后他抓住绳索的另一端,用尽全身力气往后拉。
方向盘卡住了。
车速没有丝毫减缓。
两秒。
驾驶座上,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的轮廓。是司机。他双手抓着方向盘,脚下在疯狂踩刹车,但车没有停。
“错了!错了!不是这站!”司机在吼。
楚墨看到了司机的脸。一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眼睛瞪得很大,嘴里在喊着什么,但声音被发动机的轰鸣盖住了。
一秒。
车头撞上了护栏。
没有声音。没有撞击的巨响,没有金属的扭曲声。什么都没有。
楚墨感觉自己飞了起来,又在半空中停住了。车厢里的灯灭了,又亮了。车窗外的景色变了,又变回了江滨路的夜景。车速慢了下来,从一百降到八十,降到六十,降到四十。
车在倒着开。
不,不是倒车。是时间在倒流。
楚墨看到窗外的路灯在倒退,景色在倒退。车回到了撞上护栏前的位置,继续倒退,回到了转弯处,回到了直道,最后停在了江滨公园站的站台前。
车门开了。
楚墨站在车厢里,看着外面站台上的楚渊。楚渊的脸色很难看,手里的平板屏幕上,波形图乱成一团。
“循环重启了。”楚渊说,“我刚录到的,从加速到撞击,一共三分十七秒,然后倒带,重新开始。已经重复了……至少几百次。”
楚墨看向车厢。所有的剪影都回到了原来的位置。苏婉坐在那里,轻轻哼着歌。女学生抱着书包在哭。司机抓着方向盘,脚在颤抖。
“它在等什么。”楚墨说。
“等什么?”
“等那天没发生的事情发生。”楚墨说,“那天,这辆车本来应该去哪?司机在等什么?苏婉在等什么?车为什么晚点十分钟?”
他看向投币箱旁边的符号。
符号的刻痕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楚墨蹲下身,用手指抠了一下。
是一小块玻璃碎片。很小,大概米粒大小,嵌在刻痕的凹槽里。
楚墨用指甲把它抠出来,对着光看。
不是玻璃。是水晶,或者别的什么透明材质,里面有很细微的刻纹。形状是……一个月牙。
月牙缠着蛇。
和母亲胸针一样的造型。
楚墨把碎片握在手心,走出公交车。
车门在他身后关上。公交车缓缓启动,驶进雾里,消失了。
楚渊跑过来:“怎么样?”
楚墨摊开手,掌心是那块水晶碎片。
“有人在维持这个循环。”他说,“用这个。”
楚渊用镊子夹起碎片,对着手电光看。碎片里的刻纹在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这是阵眼。”楚渊说,“有人在用这个碎片作为能量源,维持电磁场的稳定,让循环能一直运行下去。”
“谁能做到?”
“懂行的人。”楚渊把碎片装进证物袋,“而且要有动机。维持这个循环,对谁有好处?”
楚墨看向江面。雾气正在散去,对岸的霓虹灯又清晰起来。
“对想隐藏什么东西的人有好处。”他说,“二十年前的那天,车上一定发生了什么,有人不想让人知道。所以制造了这个循环,把所有痕迹都困在里面,一遍遍重演,直到真正的原因被时间掩埋。”
“那新失踪的人呢?女学生,工人,酒鬼,他们被卷进来是因为什么?”
“因为他们有类似的执念。”楚墨说,“循环在吸收有强烈执念的人,把他们变成循环的一部分,让循环更稳固。就像滚雪球,越滚越大。”
“那我们要怎么打破它?”
楚墨没回答。他拿出手机,拨通了早餐摊老板的电话。
“老板,你捡到的那张快递单,收件人写的是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想想……好像姓张,不对,姓李……等等,我想起来了,收件人写的是‘苏女士’。”
“地址呢?”
“城南,老城区,梧桐巷……多少号来着,17号?不对,是71号。梧桐巷71号。”
楚墨挂了电话,看向楚渊。
“苏婉的妹妹苏晴,住哪?”
楚渊调出资料:“城南,老城区,梧桐巷……73号。”
两人对视一眼。
“去找她。”楚墨说,“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