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都市雨女(上)

车开进BHX区时,天阴得厉害。

云层低低压着,空气黏糊糊的,能拧出水。路两边是高楼,玻璃幕墙灰蒙蒙的,有些楼还亮着灯,但光很弱,像隔了层毛玻璃。路上车不多,行人匆匆,都低着头。

楚墨把车停进一个老小区。小区里种着榕树,气根垂下来,像老人的胡子。楼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一楼开着几家小店,理发店、小超市、修车铺,生意冷清。

两人在小区里租了间短租公寓,六楼,没电梯。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卫生间。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背面,距离很近,能看清对面人家晾的内裤。

楚渊打开电脑,连上网。他开始查“BHX区雨夜事故”。

搜索结果很多,大多是常规交通事故报道。他加上关键词“灵异”、“奇怪”、“失踪”,范围缩小。跳出几个本地论坛的帖子,发布时间从几个月前到几年前都有。

标题都差不多:

“昨晚在霞飞路拉了个女乘客,一回头人没了!”

“有没有跑夜车的兄弟遇到过怪事?滨海大道那段!”

“说个真事,雨夜千万别在旧码头附近停车……”

楚渊点开最新的一个帖子。发帖人是个网约车司机,ID叫“老陈开夜车”。帖子是三天前发的。

“昨晚两点多,雨很大,在霞飞路中段接到个单。乘客是个女的,穿白裙子,长头发,没打伞,站在路边招手。我停车,她上来,说去码头。我问哪个码头,她就不说话了。我一看导航,最近的是旧码头,就往那边开。开了几分钟,我从后视镜看,后座没人了!真的,门都没开过,人就没了。我赶紧靠边停车,后座是空的,就坐垫上有点水。我他妈吓出一身汗,赶紧收车回家了。现在还在发低烧,浑身没劲。有没有懂行的兄弟,我是不是撞邪了?”

下面有几十条回复。有人调侃“老陈你是想女人想疯了”,有人说“我也遇到过,一模一样”,还有人建议“去庙里拜拜”。

楚渊记下几个说“也遇到过”的ID,私信他们。等回复的工夫,他继续翻。

另一个帖子是两年前的,发帖人自称出租车司机。

“开夜班十几年,怪事见过不少。最邪门的是在滨海大道靠近旧码头那段。也是大雨夜,一个女的招手,上车,不说话。我开了段路,等红灯时回头一看,后座没人了。当时没在意,以为是眼花了。结果第二天就出事了,车子莫名其妙打滑,撞护栏上,还好人没事。修车时师傅说刹车片上有水,可我那晚根本没开窗……”

楚渊把这些信息整理出来。地点集中在霞飞路、滨海大道旧码头段。时间都是深夜,大雨。乘客特征一致:年轻女性,白裙子或浅色连衣裙,长发,不打伞。上车后不说话,指定方向是码头,几分钟后消失。之后司机会生病或出小事故。

他给周玄发消息:“帮我调BHX区近五年,霞飞路、滨海大道旧码头段的夜间单车事故报告,还有……三十年前左右,该区域年轻女性失踪案记录。”

周玄很快回复:“收到。权限申请需要时间,晚上给你。”

楚墨出门了。他背了个小包,里面是探测器和其他设备。楚渊留在屋里,继续查论坛。

下午,楚墨回来。身上有点湿,外面开始飘雨丝了。

“怎么样?”楚渊问。

“去霞飞路和旧码头转了转。”楚墨倒了杯水,“路很旧,路灯有的不亮。旧码头那边全封了,铁门锁着,里面是废弃的仓库和船坞。探测器在几个点有微弱反应,数值40到50,像情绪残留,很淡,但有规律。”

“什么规律?”

“和潮汐有关。涨潮时反应强一点,退潮时弱。”楚墨说,“还有,在路灯杆上发现了这个。”

他从包里掏出个小东西,火柴盒大小,黑色,背面有磁铁,能吸在金属上。正面有个小孔,像是镜头。

“微型监控,带气象传感器。”楚墨说,“和之前见过的型号一样。有人在监测那片区域。”

楚渊接过看了看。“组织的人。他们也在观察这个‘雨女’。”

傍晚,周玄的资料发过来了。加密文件,需要密码打开。

楚渊点开。第一份是事故报告汇总,五年内,霞飞路和滨海大道旧码头段夜间单车事故十一宗。共同点:司机都说“突然看不清路”或“感觉有东西在车里”,但车上只有司机一人。事故都不严重,轻伤。时间集中在夏秋雨季。

第二份是旧案记录。只有一条符合:1987年8月15日,夜,暴雨,22岁女性林秀娟于霞飞路附近失踪。报案人是其同事,称林秀娟当晚约了人,之后失联。警方调查后未发现他杀证据,疑似情感纠纷离家出走,但未找到人。案悬。

档案附了一张黑白照片。是工作证照片,女孩很清秀,齐肩发,眼睛很大,嘴角有颗小痣。照片下面有基本信息:林秀娟,女,1965年生,滨海纺织厂工人,住霞飞路二弄七号。

楚渊把照片放大。林秀娟穿着白色的确良衬衫,样式很老,但干净整洁。她的眼神很干净,像没经过什么事。

“1987年……”楚渊算了一下,“三十五年了。”

他继续翻。档案里提到,林秀娟社会关系简单,父母早亡,独居。失踪前与一男子交往甚密,该男子叫苏澈,外地人,在滨海做临时工。林秀娟失踪后,苏澈也离开了滨海,去向不明。警方曾联系苏澈老家,得知其并未回家,之后也无消息。

“苏澈……”楚渊记下这个名字。

他打开旧报纸数据库,搜索“1987年8月滨海失踪”。跳出几条简讯,都很短。其中一条提到“纺织厂女工夜出未归,警方呼吁市民提供线索”,配图就是林秀娟那张工作照。

另一条报道更短,在报纸中缝:“昨日,邻市国道发生一起车祸,一男子当场死亡,身份待查。”

楚渊盯着这条报道。日期是1987年8月16日,林秀娟失踪次日。地点是邻市,在滨海西边,是去往外地的必经之路。

他给周玄发消息:“能查一下1987年8月16日邻市国道车祸的死者信息吗?姓名,年龄,外貌特征。”

“很难,那个年代记录不全,很多没电子化。”周玄回复,“我试试。”

天完全黑了。雨下大了,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

楚墨站在窗边,看着外面。“今晚雨很大。”

“嗯。”楚渊也看向窗外。路灯的光在雨幕里晕开,像一团团黄色的雾。“去转转?”

“走。”

两人下楼,上车。楚墨开车,沿着霞飞路慢慢开。雨刮器快速摆动,勉强刮开雨水。路上几乎没车,行人绝迹。路灯的光被雨切成碎片,落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反着光。

楚渊拿着探测器,数值稳定在30。他眼睛盯着路边,尤其是公交站、巷口、树下。

开了两圈,什么都没看到。雨太大了,能见度不到十米。

“去旧码头那边看看。”楚渊说。

楚墨打方向,拐上滨海大道。这条路更空旷,一边是海,一边是废弃的工厂围墙。海浪声混着雨声,哗哗的,像无数人在低语。

开到旧码头段,路边出现一个公交站。站牌很旧,铁皮锈了,上面的字看不清。站台下,站着一个人。

白色连衣裙,长头发,赤脚。没打伞,就站在雨里,面朝马路。

楚墨减速,靠近。车灯照亮那个人。是个年轻女人,低着头,头发湿透,贴在脸上。裙子也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轮廓。她在招手,动作很慢,很机械。

车停在她面前。楚墨按下车窗,雨泼进来。

女人拉开车门,坐进后座。一股寒气涌进来,混着雨水的腥味。她身上在滴水,很快把后座坐垫打湿一片。

“去码头。”她说。声音很轻,飘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楚墨没说话,挂挡,起步。车朝旧码头方向开。

楚渊从后视镜看。女人低着头,长发遮住脸,只能看见下巴,很尖,皮肤白得透明。她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探测器数值跳到60,然后稳定在55。

车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引擎声。开了大概一分钟,女人又开口:“他……会来吗?”

楚渊转头看她。“谁?”

女人不说话了。她抬起头,看向窗外。雨太大,窗外一片模糊,只有路灯的光团快速掠过。

楚渊看到她的侧脸。和照片上很像,但更瘦,更苍白。嘴角那颗痣,在昏暗的光下像个黑点。

“你是林秀娟吗?”楚渊问。

女人没反应。她好像没听见,只是盯着窗外,眼神空洞。

又开了一分钟,快到旧码头入口了。楚渊再看后视镜,后座空了。

人不见了。车门没开过,窗户关着。后座坐垫上那滩水渍还在,但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蒸发,几秒钟就干了,像从来没湿过。

车内温度降了几度。收音机突然发出杂音,滋滋啦啦,几秒后恢复。

楚墨踩了刹车,靠边停下。他看了眼后座,又看向楚渊。

“消失了。”

“嗯。”楚渊记录时间和地点。“和司机们说的一样。上车,说去码头,几分钟后消失。她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还在重复那天晚上的行为。”

“她在等苏澈。”楚墨说。

“对。但苏澈没来。档案里说苏澈也离开了,但……”楚渊想起那条车祸报道,“如果苏澈是在来见她的路上出事的,那她等不到,就说得通了。”

“三十五年,她等了三十五年。”楚墨看着窗外的雨。

“执念太深,卡在时间里了。”楚渊说,“得让她知道苏澈不在了,她才能走。”

“怎么让她知道?”

“找到苏澈的下落,确定他死了。然后把信息传递给她。”楚渊说,“但一般的办法可能没用。她不是怨灵,是执念的残影,像一段记忆。得用她能理解的方式……”

他顿了顿,看向楚墨。“你刚才开车时,有什么感觉吗?”

楚墨沉默了几秒。“她上车时,方向盘沉了一下。消失时,又沉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影响车。”

“情绪波动。”楚渊说,“她的执念能影响现实。虽然很弱,但有。也许,可以从情绪入手。”

雨还在下,砸在车顶上,咚咚响。远处旧码头的轮廓在雨幕里若隐若现,像头蹲伏的兽。

车掉头,往回开。路过那个公交站时,站台下又空了。只有雨,和昏黄的路灯。

回到住处,楚渊收到周玄的消息。

“1987年8月16日邻市车祸,死者信息找到了。苏澈,男性,二十岁左右,身上没证件,但后来通过登报找到了其家属。”

苏澈死了。在去见林秀娟的路上,车祸死了。林秀娟不知道,在雨里等了一夜,然后……

他看向窗外。雨更大了,天地间一片混沌。

三十五年,雨夜,码头,等待。

一个等不到的人。

一段走不出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