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古董梳妆台(上)

车开进青石巷时,是下午三点。

巷子很窄,两边是青砖墙,墙头长着杂草。路面是青石板,不平,车开上去颠得厉害。巷子两边是旧式的石库门房子,黑漆木门,门环是铜的,锈了。有些门开着,能看见里面的天井,晾着衣服。有些门关着,门缝里透出霉味。

17号在巷子中间。门关着,门上的黑漆掉了很多,露出下面发灰的木头。门牌是搪瓷的,白底蓝字,“17”,漆也掉了些。

楚墨停下车。两人下车,楚渊上前敲门。

敲了三下,等了一会儿,门开了条缝。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探出头,头发花白,穿着灰色的夹克,眼睛有点红,像没睡好。

“找谁?”

“是王先生吗?”楚渊说,“我们在网上看到信息,说您这里有个老梳妆台要转让?”

男人打量他们。“你们是……收藏的?”

“嗯,对老家具感兴趣。”楚渊说,“方便看看吗?”

男人犹豫了一下,拉开门。“进来吧。”

门后是个天井,不大,铺着青石板,中间一口水缸,水满了,漂着几片落叶。天井两边是厢房,门窗紧闭。正对门是堂屋,门开着,里面光线暗。

男人带他们进堂屋。屋里摆着老式桌椅,墙上挂着年画,颜色褪了。空气里有股灰尘和旧木头混合的味道。

“梳妆台在我妈房间。”男人说,“她两周前走的,东西还没来得及收拾。你们……真要看看?”

“看看。”楚渊说。

男人带他们进东厢房。房间不大,一张老式木床,挂着蚊帐。靠窗摆着一张梳妆台。

红木的,样式很老,是民国那种带镜子的梳妆台。台面是整块木板,边缘雕着花,牡丹还是芍药,看不清。镜子是椭圆形的,水银镜,边缘有点发黑,照出来的影像带着一层淡黄的雾。镜子两边各有一个小抽屉,中间一个大抽屉。台面摆着个木梳子,缺了几个齿,还有个铁皮胭脂盒,锈了。

楚渊走过去。探测器放在口袋里,但能感觉到震动。他拿出来看,数值是85,还在缓慢上升。

“这梳妆台,是我妈二十年前在旧货市场买的。”男人站在门口,说,“她喜欢老东西,觉得好看。买了就一直用,每天对着它梳头。后来年纪大了,坐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上午,就对着镜子看,也不说话。”

楚墨走到梳妆台侧面,看背面。木头是实木,很沉,雕花在背面也有,但简单些。他伸手摸了摸,木头冰凉。

“你母亲……走之前,有什么特别的吗?”楚渊问。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瘦。瘦得厉害。去年还能自己出门买菜,今年就下不了床了。医院查了,说是器官衰竭,但查不出原因。她自己……也糊涂了,经常对着镜子说话,说些奇怪的话。”

“什么话?”

“像是……‘她比我好看?’、‘老爷多久没来了’、‘我怎么就老了’……”男人摇摇头,“我们以为是老年痴呆,没多想。现在想想,可能早就……”

他没说完。楚渊看着镜子。镜子照出他的脸,有点模糊,像隔了层水。他盯着镜子看,镜子里的人也盯着他。看久了,好像镜子里的脸动了动——嘴角扯了一下,像在笑。但一眨眼,又正常了。

楚墨走到楚渊身边,低声说:“有东西在看我们。”

楚渊点头。他看向男人:“王先生,这梳妆台的来历,您知道多少?”

“我妈说,是民国时候一个大户人家的东西。后来家道中落,东西散出来,她碰巧买到了。”男人说,“具体哪家,她也不清楚。旧货市场那个摊主早不在了。”

楚渊想了想。“我们想买这个梳妆台,您开个价?”

男人愣了下。“你们真要?这镜子……有点邪门。我妈走了之后,我都不敢进这屋。晚上总觉得有声音,像高跟鞋走路,但我家没女人穿高跟鞋。”

“我们就是研究这个的。”楚渊说,“价格好说。”

男人报了价,不高。楚渊没还价,直接点头。“我们今天能带走吗?”

“能是能……”男人犹豫,“但你们……小心点。这东西,我觉得不干净。”

“明白。”楚渊说,“不过今天晚了,搬动不方便。我们能不能先在您这儿住一晚?明天白天再搬。住宿费我们另付。”

男人看看他们,又看看梳妆台,最后点头。“行吧。西厢房空着,你们住那儿。但晚上……要是听到什么,别出来。”

“好。”

男人去收拾西厢房。楚渊和楚墨留在东厢房。楚墨关上门,从包里拿出个小仪器,巴掌大,带个屏幕。他打开,屏幕亮起,显示着波形图。仪器对准梳妆台,波形开始跳动,频率很稳,像心跳。

“能量波动,每秒0.5次。”楚墨说,“强度在增强。”

楚渊走到梳妆台前,伸手,轻轻碰了碰镜面。镜面很凉,像冰。他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画面闪过。

一个女人,穿旗袍,坐在镜子前。头发烫卷,脸上扑着粉,嘴唇涂得鲜红。她在笑,对着镜子笑,笑得很得意。然后画面一变,还是这个女人,但表情变了,是哭,眼泪把妆冲花了。她盯着镜子,眼神怨毒,嘴里在说什么,但听不见。然后她拿起什么东西,塞进嘴里。是金子,金戒指,金耳环。她吞下去,表情痛苦,但还在笑。最后她趴在梳妆台上,不动了。血从嘴角流出来,滴在木头上。

画面断了。

楚渊睁开眼,手还按在镜子上。镜子里,他的脸旁边,好像有张女人的脸,一闪而过。他猛地转头,身后什么都没有。

“看到什么了?”楚墨问。

“一个女人,吞金死了。”楚渊说,“就在这个梳妆台前。她很在意自己的样子,很恨……恨另一个人。”

“情杀?还是争宠?”

“都有可能。”楚渊看向镜子,“她死的时候,执念太强,和镜子绑在一起了。后来的人用这个镜子,就会被她的执念影响。王氏天天对着镜子,看的是自己,但镜子里那个女人,在透过她的眼睛,看别的东西。”

“看什么?”

“看比她年轻、比她好看的女人。”楚渊说,“她在嫉妒,在恨。这种情绪会传染,会让照镜子的人也不安,也不满意自己的样子。然后……她会吸收这些情绪,还有人的精气。王氏越来越瘦,就是因为精气被吸走了。”

楚墨收起仪器。“能处理吗?”

“得知道她是谁,为什么死。”楚渊说,“光赶走没用,执念太深,会一直缠着这个镜子。除非把镜子毁了,但镜子毁了,她的执念可能会散开,附着在别的东西上,更麻烦。”

“找线索。”

两人开始检查梳妆台。楚墨把镜子卸下来,看背面。镜子背面是木板,刷了黑漆。楚墨用刀尖刮了刮,漆很厚。他用力一撬,木板松了,掉下来。里面是空的,有个夹层。

夹层里有个东西。楚墨拿出来,是张照片,泛黄,卷边。照片上是两个人,穿着民国衣服。男的中年,穿长衫,戴眼镜,有点胖。女的年轻,穿旗袍,头发盘起,脸……

脸被撕掉了。照片上,女人的脸那里是个洞,边缘不规则,像被人用力撕掉的。照片背面有字,钢笔写的,褪色了,但还能看清:

“周门陈氏,民国廿六年春。”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月蓉于归之喜”。

“周门陈氏,月蓉。”楚渊念出来,“民国廿六年,1937年。这是结婚照。但新娘的脸被撕了。”

楚墨在夹层里又摸了摸,摸出一缕头发。很长,黑色,用红绳扎着。头发枯了,没光泽。

“她的头发。”楚渊说,“死的时候握在手里的?还是后来藏的?”

“不知道。”楚墨把头发和照片收好,“但这两样东西是关键。她在意这个照片,在意自己的样子。脸被撕了,说明有人恨她,或者她恨自己。”

“也可能两者都有。”楚渊看向镜子,“一个被毁掉容貌的女人,死在镜子前。她的执念,全在这张脸上。”

外面天黑了。男人来叫他们吃饭,简单的面条。吃完饭,男人给了他们西厢房的钥匙,自己回堂屋睡了。走之前又叮嘱:“晚上听到什么,别出来。特别是……女人的哭声,或者高跟鞋声。就当没听见。”

西厢房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没椅子。窗户对着天井,能看到东厢房的门。东厢房门关着,里面黑着灯。

两人没睡。楚墨坐在床边,擦短棍。楚渊坐在桌边,看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女人,脸没了,但脖子和手的皮肤很白,旗袍是绸缎的,有光泽。她应该很美,至少她自己觉得美。但有人撕了她的脸,或者,她自己撕的?

半夜,外面起风了。风吹过天井,呜呜响。然后,有声音。

是高跟鞋的声音。很清脆,咔,咔,咔,从天井这头走到那头。走得很慢,很稳,像在散步。

楚墨站起来,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天井里没人,只有月光,白惨惨的。声音还在响,咔,咔,但看不见人。

楚渊也过来看。声音走到东厢房门口,停了。然后,是门轴转动的声音——吱呀。

东厢房的门开了。

里面黑,看不清。但能感觉到,有东西出来了。不是人,是种……寒意。天井的温度降了几度,楚渊呼出的气成了白雾。

高跟鞋声又响了,这次是朝西厢房走来。咔,咔,越来越近。

楚墨握紧短棍。楚渊把手放在门上,准备随时开门。

声音到门口,停了。然后,是敲门声。

很轻,三下。咚,咚,咚。

楚墨和楚渊都没动。外面安静了几秒,然后,门缝下面,有什么东西流进来。是水,还是影子?看不清楚,黑乎乎的,像墨,从门缝渗进来,在地上摊开,慢慢朝床的方向流。

楚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符,是之前画的,没用完。他点燃符,扔向那摊黑影。符纸燃烧,火是暗红色的,落在黑影上,嗤的一声,像烧着了什么。黑影缩了一下,退出门缝。

门外传来一声叹息。很轻,很细,像女人哭久了,没力气了。然后高跟鞋声响起,走远了,回东厢房。门轴又响,门关上。

天井恢复安静。温度慢慢回升。

楚墨看向楚渊。楚渊摇头,示意别出去。两人等了一会儿,再没声音。

楚渊走到门边,低头看。地上那摊黑影没了,只剩一点灰,是符纸烧完的灰。他沾了点,闻了闻,有股焦味,还有……胭脂味。

“她在找东西。”楚渊低声说。

“找什么?”

“找脸。”楚渊看向东厢房,“照片上她的脸被撕了,她可能……想找张脸,补上。王氏老了,脸皱了,她不满意。她在找更年轻的,更好看的。”

楚墨沉默。他看向窗外,月亮被云遮住,天井一片漆黑。

“明天,”他说,“得把这事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