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古董梳妆台(下)
第二天一早,楚渊给周玄发了消息,问民国本地有没有一个姓周的富商,家里有个姨太太叫陈月蓉,民国二十七年前后死的。
周玄很快回复:“在查。本地旧商会有个周宗宪,开绸缎庄的,民国时期算大户。确实有五房姨太。四姨太陈月蓉,原籍苏州,曾是戏子,民国二十六年春被纳,得宠。民国二十七年秋吞金自杀。死因对外说是急病,但家里佣人传是失宠。她死后不到两年,周家败了,宅子都卖了。”
“死的地点?”楚渊问。
“卧房。具体位置不明,但当时描述是‘妆台前’。”
楚渊放下手机,看向楚墨。“确定了。陈月蓉,四姨太,民国二十七年秋,在梳妆台前吞金自杀。死因是失宠。她死的时候,应该很年轻,很漂亮,但有人比她更年轻,更漂亮。”
“五姨太。”
“对。”楚渊说,“她的执念是嫉妒,是怕被比下去,是觉得自己不够好。死了之后,这股执念留在镜子里,看到后来的人照镜子,就觉得人家在跟她比,在嘲笑她丑。所以她要吸人家的精气,让人家也变丑,变老。这样,镜子里的她,就显得没那么糟了。”
“扭曲。”楚墨说。
“是扭曲。”楚渊说,“但执念都这样,钻牛角尖,出不来了。”
王先生来问他们要不要吃早饭。楚渊说不用,问他借了间空屋子,说要在那里“清理”梳妆台,让他别靠近。王先生答应了,给了他们东厢房旁边一间小储藏室的钥匙。
储藏室很小,没窗,堆着旧家具。两人把梳妆台搬进去,摆在中间。楚渊从包里拿出朱砂、符纸、香,还有一小瓶自己的血——之前存的,密封着。
他先用朱砂混着血,在地上画了个圈,把梳妆台圈在里面。然后在圈外四个方位各贴一张符。符是“镇”字,但笔画加了改动,不是镇压,是“固”——把灵体的活动范围固定在这个圈里,不让它跑。
楚墨检查了门和墙,确认没有缝隙。然后他站在门边,短棍插在腰间,匕首在手里。
“晚上开始?”他问。
“晚上。”楚渊说,“她晚上力量强,容易引出来。白天缩在镜子里,硬拽可能伤到镜子,灵体也容易散。”
两人在储藏室等。天慢慢黑下来。外面传来王先生出门的声音,门关上了。他说去亲戚家,晚上不回来。
天完全黑透。储藏室里没灯,只有楚渊点的一根蜡烛,插在梳妆台前的香炉里。烛光跳动,在镜子里映出一团黄晕。
楚渊盘腿坐在圈外,面对镜子。楚墨站在他侧后方,盯着镜子。
“开始。”楚渊说。
他咬破指尖,在镜面上画了个符号。符号很简单,是个“开”字,但笔画带着钩,像在邀请,在呼唤。血在镜面上很快干了,变成暗红色。
然后他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对着镜子“说话”。不是用嘴,是用意念。
“陈月蓉。”他在意念里说,“出来。我们聊聊。”
没反应。镜子里的烛光跳了一下。
楚渊继续:“我知道你是谁。周家四姨太,陈月蓉。民国二十七年秋,你在梳妆台前吞金自杀。因为你失宠了,老爷喜欢五姨太,不喜欢你了。你觉得是自己不够好看,不够年轻。”
镜子表面泛起一层水雾。不是真的水雾,是能量波动,让镜面看起来模糊了。
“出来。”楚渊加重意念,“我有东西给你看。”
他拿出那张照片,举在镜子前。照片上,女人的脸是个黑洞。
镜子里的水雾更浓了。然后,慢慢凝聚,形成一个轮廓。是个女人,穿旗袍,头发盘起,坐在镜子前。但她背对着镜子,看不到脸。
楚渊能感觉到一股情绪——怨恨,嫉妒,还有强烈的自卑。像有人在耳边低语:我丑吗?我老吗?他为什么不喜欢我?
“转过来。”楚渊在意念里说。
镜子里的女人不动。
楚渊拿起那缕头发,放在照片上。“这是你的头发。你死的时候握在手里的,对不对?你怕自己死了,连头发都没人记得。”
镜子里的女人颤抖了一下。然后,很慢,很慢地,她转过身。
一张脸。很年轻,很漂亮,但妆化得太浓,粉太白,唇太红,像戏台上的妆。眼睛很大,但眼神空洞,深处是怨毒。她看着镜子外的楚渊,又看看照片,看看头发。
“我的……”她开口,声音很细,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还给我。”
“还给你可以。”楚渊说,“但你得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我要……”女人顿了顿,“我要好看。我要比谁都好看。我要老爷看着我,只看我。”
“老爷死了。”楚渊说,“周宗宪死了几十年了。骨头都烂了。”
女人愣住。她盯着楚渊,眼神从空洞变成疑惑,然后变成愤怒。“你骗我。老爷没死,他就在外面,他在五妹房里。我听见他笑了,他好久没对我笑了。”
“那是幻觉。”楚渊说,“你死了,你的执念让你以为还在周家,还在和五姨太争宠。但周家早就没了,五姨太也死了,老爷也死了。所有人都死了,就剩你,困在这面镜子里,出不去。”
“不……不可能……”女人摇头,动作很机械,“我昨天还看见五妹了,她穿着新旗袍,比我年轻,比我好看。老爷搂着她的腰,看都不看我。”
“那是王氏。”楚渊说,“这梳妆台后来的主人,一个老太太。你把她当成五姨太了。你吸她的精气,让她变老,变丑,你觉得这样你就比她好看了。但你错了,你吸再多,也改变不了你已经死了的事实。镜子里的人,是假的,是你自己幻想出来的。”
女人沉默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很白,很细,但仔细看,能看到皮肤下青色的血管,像死人的手。
“我死了……”她低声说。
“对,你死了。”楚渊说,“死了几十年了。该走了。”
“走?去哪?”女人抬头,眼神突然变得尖锐,“我走了,这镜子怎么办?这梳妆台怎么办?没人记得我了,我存在过的痕迹都没了。不行,我不能走。我要留着,我要让后来的人都知道,我陈月蓉,曾经是周家最得宠的四姨太,我比谁都好看!”
她突然激动起来。镜子里的影像开始扭曲,脸变形,嘴巴张大,发出无声的尖叫。烛光疯狂跳动,储藏室温度骤降。楚渊呼出的气成了白雾。
“小心!”楚墨跨前一步,挡在楚渊身前。
镜子表面,一只苍白的手伸了出来。是真的伸出来,突破了镜面,五指张开,朝楚渊抓来。指甲很长,涂着红色的蔻丹,但颜色暗沉,像干涸的血。
楚墨挥刀,斩向那只手。刀刃划过,手没断,但缩了一下。接着,另一只手也伸出来,然后是头,肩膀。陈月蓉的灵体,正从镜子里往外爬。
她半个身子探出镜子,头发披散,脸上妆花了,像哭过。眼睛死死盯着楚渊,嘴在动,但没声音。楚渊“听”见了:
“把你的脸给我……你年轻,你好看……给我,我就能活了……”
楚墨又一刀斩去。这次灵体不躲了,任由刀刃穿过身体。没伤口,但灵体颤抖了一下,动作慢了一拍。楚渊趁机后退,从包里掏出几张符,点燃,朝灵体扔去。
符纸燃烧,贴在灵体身上,嗤嗤作响。灵体发出尖啸,不是声音,是直接刺进脑海的噪音。楚渊感到头疼,像有针在扎。楚墨也皱了皱眉,但动作没停,短棍砸向灵体肩膀。
灵体被打得后退,半个身子缩回镜子。但她不甘心,双手抓住镜框,用力往外挣。镜面开始出现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
“镜子要碎了!”楚渊喊。
镜子碎了,灵体会散开,可能附到别的东西上,更难抓。楚渊咬牙,从腰间拔出匕首,在掌心划了一道。血涌出来,他握拳,让血滴在地上画的圈里。
血滴进朱砂圈,暗红色的光升起,像一道屏障,把灵体往外推。灵体撞在光壁上,被弹回去,缩回镜子里。但镜子已经布满裂纹,随时会崩。
楚渊看向梳妆台。台面上有个小盒子,黑漆的,之前装首饰的,很普通。但就在灵体挣扎的时候,那小盒子表面,浮现出一些纹路——很淡,像木头天然的纹理,但细看,能看出是符文,很古老的符文。
楚渊心念一动。他抓起小盒子,打开。盒子是空的。他把照片和头发放进去,然后咬破另一只手的手指,在盒子内壁快速画了个符号。符号画完,盒子震动了一下,表面的符文亮起暗金色的光。
“楚墨!”楚渊喊。
楚墨明白。他短棍连击,逼得灵体缩在镜子角落。楚渊举起盒子,对准镜子,用带血的手指在镜面上画了个“收”字。
“陈月蓉!”他大喝,“进来!”
镜子里,灵体愣住。她看着盒子,眼神从怨毒变成茫然,然后变成……渴望。盒子里的照片和头发,是她存在过的证明。盒子本身,有种安定的力量,像归宿,像坟墓。
她犹豫了几秒,然后,化作一道青烟,从镜面裂纹中钻出,钻进盒子。楚渊立刻盖上盒盖。
盒子震动了几下,平静了。表面的符文光芒暗下去,但没消失,像刻进去了一样。
镜子哗啦一声,碎了。玻璃渣掉了一地。但镜框还在,里面的影像没了,只剩个空框。
储藏室安静下来。温度回升。蜡烛烧完了,最后一缕烟升起,散了。
楚墨收起短棍,走过来。“没事?”
“没事。”楚渊看着手里的盒子。盒子很轻,但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很微弱,但存在。“她进去了。照片和头发是她的‘根’,盒子……好像本来就是用来装这类东西的。木头特殊,加上我的血激活了里面的符文。”
“能关多久?”
“不知道。但短期内她出不来。”楚渊说,“找个地方埋了,或者交给懂行的人处理。不能毁,毁了她的执念会散,可能附到别人身上。”
楚墨点头。两人打扫了储藏室,把碎镜子扫掉,梳妆台搬到一边。梳妆台没了镜子,就是个普通柜子,没了阴气。
第二天,王先生回来。楚渊告诉他梳妆台处理好了,镜子不小心打碎了,他们赔钱。王先生不要钱,说碎了也好,看着安心。楚渊还是给了钱,然后带着梳妆台和那个黑盒子离开。
车开出青石巷,上了大路。楚渊把盒子放在手套箱里,用符纸包好。
几天后,他们在路边咖啡馆休息。楚渊用手机看新闻,同城热搜上跳出一条话题:#已故博主微博每日自动更新#
他点进去。是一个本地灵异爱好者在说,有个叫“@小雨的旅行日记”的微博账号,博主是个女孩,半年前出车祸死了,但账号到现在还在每天更新,发“早安”“晚安”,有时候还发照片。有网友分析了,更新不是定时的,是实时的,IP地址还老变。更诡异的是,有人私信问问题,账号会回,回的內容像是博主本人知道的。
话题下面有人贴了截图。一张是“早安”的配图,窗户外面的树。另一张是“晚安”,配图是杯牛奶。但仔细看,牛奶杯的倒影里,有个模糊的人影,不像活人,像……影子。
楚渊把手机递给楚墨。“看看这个。”
楚墨看了几眼。“死了半年,微博还在更新,IP乱跳。像被什么东西控制了。”
“或者,是博主的什么东西留在网络里了。”楚渊说,“执念,记忆,或者……魂的一部分。”
他往下翻,看到一条评论,说博主死前最后想去的地方是“落月坪”,一个很偏的山村。博主的朋友说,她计划了很久,刚到那就出事了。
“落月坪……”楚渊记下这个名字。
楚墨已经起身,走向车子。楚渊收起手机,跟上去。
车发动,驶出停车场。楚渊在导航里输入“落月坪”,没结果。他搜了大概位置,在邻省山区,很远。
“去看看?”他问。
楚墨没说话,但车头已经转向出城的方向。
楚渊看向窗外。城市的高楼快速后退,远处是山,青灰色,连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