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数字亡魂(上)
车停在路边，雨刷器有一下没一下地刮着玻璃。楚渊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眉头微微皱着。
屏幕上是一个微博主页，“@小雨的旅行日记”。头像是个笑得很甜的女孩，背景是雪山。最新一条是二十分钟前发的：“早安，今天天气不错。”配图是一杯咖啡，窗台上落着片叶子。
楚渊把页面拉到半年前。最后一条正常微博停在六月十七日：“明天出发去落月坪！期待！”后面就断了。再更新，是七月三号，一条很简单的：“回来了，累。”然后从那天起，几乎每天都有更新，内容差不多，早安晚安，天气，偶尔加张图。
“时间不对。”楚渊说。
楚墨在驾驶座上，擦拭着一把匕首，闻言抬眼。
“夏雨是六月二十号在落月坪出的事。”楚渊指着屏幕，“坠崖，搜救队找了三天，二十三号才找到遗体。但这微博在七月三号就‘回来’了。中间空了将近两周。”
他敲了几下键盘，调出另一个界面，是周玄传来的后台数据。“IP地址。你看，六月二十号之前，登录IP都在她常住的城市。七月三号之后，IP开始乱跳，今天上海，明天广州，后天黑龙江，几乎没有重复。但发送设备的标识码……”楚渊放大一串字符，“没变过，还是夏雨那部手机的IMEI码。那手机，据她妹妹说，跟着她一起下葬了。”
楚墨把匕首插回鞘：“不是活人。”
“也不像普通的鬼。”楚渊打开一个自己写的分析软件，导入了几张微博上的图片，“这些图，光线、构图、背景虚化，风格和她生前拍的一模一样。有些角度，甚至是只有她本人才可能拍到的视角。”他点开一张咖啡图，“这张，左下角玻璃反光里，有个非常模糊的相机轮廓，型号是她常用的那个。但拍这张照片的时候，相机应该和她一起在墓里。”
软件运行完毕，跳出一个红色框体。“能量残留检测，有微弱阳性反应。不是阴灵惯有的负能量波动，更像是一种……执念的碎片，依附在数字信息上传播。”
楚渊关掉软件，靠在椅背上。“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在模仿她，而且模仿得以假乱真。不仅能模仿文风，还能模仿拍摄习惯，甚至能模拟出她手机的信号。但这模仿者又能留下这种特殊的能量痕迹。矛盾。”
“去见见活人。”楚墨发动了车子。
夏雨生前住的公寓在城东一个老小区。开门的是个和夏雨长得几乎一样的女孩，只是脸色苍白，眼窝深陷，穿着宽大的睡衣，整个人缩在衣服里。她是夏雨的妹妹，夏夜。
“你们是？”她声音很轻，带着警惕。
“我们是记者，想做个关于旅行博主的专题，听说你姐姐的事……”楚渊递过去一张名片，是周玄准备的假身份。
夏夜没接名片，只是让开身：“进来吧。”
公寓很整洁，整洁得有点冷清。客厅沙发上放着两个抱枕，一个是星星图案，一个是月亮图案。夏夜坐在星星图案的那个上，把月亮图案的抱枕紧紧搂在怀里。
楚渊问了些关于夏雨的问题，夏夜回答得很简短，眼神时不时飘向阳台。阳台门上挂着一面镜子，用布盖着。
“你姐姐走后，这微博还在更新，你知道怎么回事吗？”楚渊看似随意地问。
夏夜身体僵了一下，把怀里的抱枕搂得更紧：“不知道……可能，可能是账号被盗了吧。”
“盗号的人还挺有情调，每天发早安晚安。”楚渊笑了笑，视线扫过客厅。楚墨站在书架前，看似在看书，手指却在一排书脊上轻轻划过。
“我……我不清楚。”夏夜低下头，“我有点不舒服，你们能改天再来吗？”
“好，打扰了。”楚渊起身，递给夏夜一张便签纸，上面写了个号码，“如果想起什么，或者需要帮忙，可以打这个电话。”
离开公寓，回到车上。楚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撕下一页递给楚渊。上面用铅笔潦草地写着几个词：“淘宝-陆千夜神像”、“降真香”、“银元”、“北”、“子时”、“落月坪”。还有一个订单编号，日期是夏雨死后第三天。
“在她书架上找到的，应该是个草稿本。”楚墨说。
楚渊看着那页纸，眼神沉了沉。“陆千夜……”
回到临时落脚点，楚渊打开电脑，登录那个淘宝订单显示的店铺。店铺名是一串看不懂的字符，点进去，所有商品都已下架，店铺公告只有四个字：“缘尽则止”。
他尝试联系客服，无响应。通过周玄查店铺注册信息，法人是个八十多岁的老头，三年前就去世了，身份信息被盗用。
“神像……”楚渊搜索“陆千夜”，结果大多是网络小说里的虚构神祇，或者一些不着边际的民间传说。只有一个非常冷门的民俗学论坛，有个匿名帖子提过一句：“遇执念难解，可备降真香、银元信资，子时向北，诵‘陆千夜’名，或有一线机缘。”帖子发布时间，是五年前。
楚渊把页面截图，存入一个新建的文件夹，命名为“特殊个案调查”。
“得再去一趟夏夜那儿。”楚渊说，“这次，直接点。”
晚上，两人再次敲响夏夜家的门。这次，楚渊没绕圈子，直接亮出了那张写着“陆千夜”的纸。
夏夜看到纸上的字，脸瞬间惨白，后退一步，差点摔倒。
“我们不是来追究你用了什么方法。”楚渊扶住她，语气平静，“我们是想帮你。你姐姐的网络人格还在活动，但这不正常，它在消耗你，对吗？”
夏夜猛地抬头，眼睛里满是惊恐和难以置信。
“你怎么……”
“你脸色很差，阳气虚弱，但又不是普通的生病或者被附身。”楚渊看着她，“更像是一种……契约性的损耗。你用自己的东西，换了什么，对不对？”
夏夜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瘫坐在地上，抱住膝盖，肩膀剧烈抖动。
“我……我只是不想她彻底消失……”她哽咽着，“我在网上查……查怎么能留住死去的人……后来找到一个帖子，说有个办法……需要买一尊叫‘陆千夜’的神像，还有降真香，一枚老银元……要在姐姐去世的地方，子时，朝北……焚香跪拜……”
“你照做了？”
“嗯……”夏夜点头，“淘宝店很怪，付了钱，第二天早上，神像就放在门口了，用黑布包着。是个木头的雕像，穿着旧衣服，脸……看不清楚，但感觉……很冷。”
“然后呢？”
“我去了落月坪，那天晚上……很黑，很冷。我按说的，点了香，朝北跪着，叫那个名字……然后……然后我就听见一个声音，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来……”夏夜的身体开始发抖，“他说他叫陆千夜，说可以帮我留住姐姐……但要用我的阳寿来换……十年……”
“你答应了？”
“我……我当时只想留住姐姐……我说好……”夏夜哭出声，“然后我就觉得浑身发冷，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再后来，姐姐的微博……就开始更新了……可是……可是我越来越累，有时候，我会突然说出姐姐才会说的口头禅，做出她的习惯动作……我好像……快不是我自己了……”
楚渊和楚墨对视一眼。情况比预想的更麻烦。这不是简单的执念残留或者人格分裂，这是涉及未知存在的契约交易。
“那个神像呢？”楚渊问。
“不知道……仪式结束后，它就不见了。”夏夜茫然地摇头，“好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离开夏夜家，夜色深沉。
“陆千夜……”楚渊重复着这个名字，“不是鬼，不是神，更像是一种……规则类的存在。靠契约和交易获取力量，阳寿是他的货币。”
楚墨看着车窗外流逝的灯火：“能解决？”
“契约已成，强行破除，夏夜可能会立刻被反噬致死。得找到‘陆千夜’，或者找到契约的漏洞。”楚渊启动车子，“先去落月坪，仪式举行地，也是夏雨的死亡地，那里应该残留着最多的痕迹。”
车子汇入夜间的车流，向着城外驶去。
下一站，落月坪。那个用十年阳寿，换一个数字亡魂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