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数字亡魂(下)
落月坪的夜，静得吓人。
车灯熄灭后，只剩下月光，惨白地照在崎岖的山路上。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混着泥土和腐烂植物的味道。远处，山崖的轮廓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楚渊拿出探测器，数值跳到65，还在缓慢上升。这里的能量场不对劲，不是阴冷，也不是暴戾，而是一种……黏稠的、带着审视意味的滞留感。
“是这里。”楚渊说。他指的是夏雨坠崖的地方，也是夏夜举行那个诡异仪式的地方。
两人打着手电，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崖顶走。路很难走，碎石多，杂草丛生。走了大概二十多分钟，到了崖顶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空地中央有块大石头，表面光滑，像是常有人坐。
楚渊在石头附近蹲下，用手电仔细照地面。泥土上有一些模糊的痕迹，像是跪坐留下的凹痕，旁边散落着一些灰白色的灰烬。他捻起一点闻了闻，是降真香，但里面混杂着一丝极淡的、类似铁锈的血腥味。
“香灰。”楚渊说。他打开一个特制的取样袋，小心地收集了一些。
楚墨在周围检查。他在石头背风的一面，发现了一小片被压塌的草丛，草丛里有个浅浅的印子，形状不规则，像是放过什么东西。印子旁边的泥土颜色略深，带着点潮湿感。
“东西放在这儿。”楚墨说。他指的是那个“陆千夜”的神像。仪式结束后，神像消失了。
楚渊走到崖边，向下望。黑漆漆的，深不见底。夏雨就是从这儿掉下去的。他闭上眼睛，集中精神，试图感受残留的意念。杂乱的画面闪过：女孩的尖叫、下坠的风声、绝望的恐惧……但在这之上，覆盖着一层更晚近的、冰冷的、充满交易意味的波动——是那个仪式留下的。
“契约的‘痕’还在。”楚渊睁开眼，看向楚墨，“很弱，但没散。像签字后没干的墨印。”
“能引出来？”楚墨问。
“试试。”楚渊从背包里拿出朱砂、符纸，还有一小瓶自己的血。他没用夏夜的血，怕产生不可控的关联。他用血混着朱砂，在发现香灰和神像印迹的地方，画了一个简单的逆向符文。不是召唤，是“叩问”，是试图触动那份已成但未完全稳固的契约。
画完符，他退后几步，和楚墨并肩站着，静静等待。
风似乎停了。虫鸣也消失了。崖顶陷入一种死寂。探测器上的数值开始剧烈跳动，70，85，100，120……最终稳定在150左右，像一个人的心跳被放大了无数倍。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钻进脑海里的。低沉，略带磁性，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玩味和审视。
“哦？新的访客？还是……想干涉我生意的……同行？”
声音响起的瞬间，崖边那片空地上的雾气开始凝聚，不是自然的白雾，是带着点灰黑色的、扭曲的烟气。烟气慢慢勾勒出一个人形轮廓，穿着旧式的长衫，身形模糊，面容不清，但能感觉到一双“眼睛”正落在他们身上，尤其在楚渊腰间那块家传的玉佩上停留了片刻。
“有趣的血脉……”那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趣，“还有旁边那个，煞气凝而不发，是好材料。你们，想为那个天真的小姑娘出头？”
楚渊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他知道，正主来了。这就是陆千夜，至少是他的一部分意志投影。
“不是出头。”楚渊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崖顶很清晰，“是想谈谈那份契约。”
“契约？”陆千夜的声音带着嘲弄，“白纸黑字，阳寿十年，换一个数字残魂不散。公平交易，童叟无欺。怎么，想反悔？”
“代价她付了，但契约的后续，出了问题。”楚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夏夜的状态在恶化，她承载不了。夏雨的数字人格也开始不稳定。继续下去，可能两个都会消失，你的‘交易品’也会砸在手里。”
雾气凝聚的人形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在思考。“所以？”
“我们想做个修改。”楚渊说，“用别的东西，换她剩下的‘代价’。”
“什么东西？”陆千夜的声音里兴趣浓了些，“你的阳寿？还是……你旁边那位朋友的煞气？倒是挺新鲜的筹码。”
“不。”楚渊摇头，“是信息，和我们未来的一次‘协助’。”
“协助？”陆千夜似乎笑了，笑声直接在脑海里回荡，冰冷而空洞，“帮我做什么？打扫庙宇，还是驱赶野鬼？”
“你知道我们处理过不少‘麻烦’。”楚渊盯着那团人形雾气，“有些麻烦，你或许不方便亲自出手。我们可以帮你解决一次。作为交换，你修改契约，保住夏夜的命，让夏雨安息。”
雾气沉默了片刻。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在楚渊和楚墨之间来回扫视，带着评估和算计。
“未来的一个承诺……代价未知，收益不明。这生意，有点意思。”陆千夜缓缓说道，“看来你们很在意那个小姑娘的命。”
“她在承受她不该承受的代价。”楚渊说。
“代价是她自愿付出的。”陆千夜纠正道，“不过……我欣赏有担当的‘客户’。好吧，我可以给你们一个‘改签’的机会。”
崖顶的雾气突然翻涌起来，那份无形的“契约”波动变得剧烈。楚渊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修改、覆盖。
“那个女孩剩余的‘代价’，我暂缓收取了。甚至……看在你这份‘诚意’的份上，给她打个折。”陆千夜的声音带着一丝施舍般的意味，“至于那个数字残魂，我会让她‘安眠’，而不是暴走。这算是我预付的‘定金’。”
话音刚落，楚渊和楚墨几乎同时感觉到，那股萦绕在崖顶的、属于夏雨数字人格的混乱执念，开始变得平和、微弱，像一首喧闹的音乐被缓缓调低了音量，最终归于沉寂。
几乎同时，楚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周玄发来的简短消息：“夏夜微博停止更新。最后一条：‘晚安，世界。小夜，要好好的。’发送IP固定，能量信号平稳衰减，趋于无害。”
“交易达成。”陆千夜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满足，“记住你们的承诺。当我觉得合适的时候，会来找你们收取‘报酬’的。别让我等太久。”
雾气开始消散，那个人形轮廓越来越淡。
“对了，”在彻底消失前，陆千夜的声音带着最后一丝玩味传来，“最近西南边有点热闹，有些老家伙不太安分……或许，你们很快就有‘帮忙’的机会了。”
声音彻底消失。崖顶的雾气散尽，月光重新洒下来，探测器数值跌回40。一切恢复平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楚渊站在原地，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有点湿冷。和这种存在打交道，每一步都像是在悬崖边上走。
“债，欠下了。”楚墨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平静，但带着重量。
“嗯。”楚渊收起手机和工具，“但至少，这次人救下来了。”
回到车上，楚渊打开笔记本电脑，新建了一个加密数据库，命名为“玄煞事件档案”。他将“夏雨/夏夜”事件的所有资料——微博截图、后台数据、落月坪的能量读数、仪式残留物分析、以及关于“陆千夜”的所有信息（淘宝店铺截图、论坛帖子、其特征描述、对话记录、契约特性警告）——全部详细录入，并标记为最高保密等级。
在“陆千夜”的条目下，他特别加粗标注：“疑似为具备高度智能、可跨媒介存在、遵循‘契约规则’的古老实体。极度危险，避免主动接触。契约条款可能隐藏致命陷阱。”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数据库里，代表近期异常事件的点状图开始浮现，其中西南方向，“黑竹沟”附近，几个标记点的颜色明显深于其他区域。
楚墨启动车子，车头灯划破夜色。
“下一站？”楚墨问。
楚渊看着屏幕上“黑竹沟”的坐标，又想起陆千夜最后那句意有所指的话。
“西南。黑竹沟。”楚渊说，“那边‘热闹’，我们去看看。顺便……也许能提前还点‘债’。”
车子驶离落月坪，向着西南方向的黑夜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