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黄泉客栈(2)

脚踩在潮湿冰冷的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回响。

楚墨从那个灰蒙蒙的漩涡中一步踏出,身后的入口便悄无声息地合拢,消失不见。他站在一条宽阔得不像话的青石长街中央,头顶是没有日月星辰的、永恒的灰紫色天空,像一块浸透了脏水的厚重绒布,低低压下来。空气里混杂着线香味、纸钱燃烧后的灰烬味、陈年霉味,还有一种更深沉的、难以名状的阴寒气息,直往骨头缝里钻。

长街两侧,是鳞次栉比的古代楼阁,飞檐翘角,黑瓦木窗,有些门口挂着白纸灯笼,映着绿油油的光;有些则是红纱灯,透出暧昧昏黄的光晕;更多是漆黑一片,只有窗户后偶尔闪过模糊扭曲的影子。许多建筑歪斜破败,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木头,像一张张腐朽的、张着大嘴的怪脸。

街上“人”来“人”往。有穿着寿衣、面色惨白、踮着脚尖飘过的;有身形模糊、笼罩在黑雾里、只露出一双红眼的;有兽首人身、穿着破烂盔甲、扛着锈蚀兵器的;也有看起来与活人无异、但眼神空洞麻木、行走间带着一股陈腐气的。他们大多沉默,或低声用某种晦涩的语言交谈,声音像风吹过破洞的窗户纸。偶尔有尖锐的嬉笑或凄厉的哭嚎从某个巷子深处传来,又迅速戛然而止。

这里没有风,但寒意刺骨。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力笼罩着四周,让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楚墨握紧了手中阴冷的木雕神像,另一只手插在兜里,攥着那枚银元。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眼神依旧死寂,只是更冷了几分,像两口冻透的深井,倒映着这光怪陆离、非人间的景象。他迈开步子,沿着长街,朝着尽头那栋唯一灯火通明、气势最为恢宏的七层木楼走去。

他的脚步很稳,背脊挺直,尽管每走一步,身上的伤口都在叫嚣,左臂骨折处传来钻心的痛。但他仿佛感觉不到。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感知周围的环境,以及……前方那栋楼里可能存在的、救回小渊的唯一希望。

路两旁的“行人”偶尔会投来目光。有的漠然,有的好奇,有的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和恶意,在他身上,尤其是他背后那无形的、与小渊血脉相连的羁绊上打转。但没有人靠近,也没有人阻拦。似乎有一种无形的规则在约束着此地。

越靠近那栋七层木楼,越是能感受到它的不凡。楼体雕梁画栋,气势磅礴,门口两尊石兽狰狞可怖,栩栩如生,眼眶中跳动着幽绿的火焰。匾额上,“黄泉客栈”四个扭曲的古字,像是用凝固的鲜血写成,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楼内人声鼎沸,喧闹异常,与长街其他地方的死寂形成鲜明对比。

走到客栈门口,那两尊石兽的眼珠似乎转动了一下,锁定在楚墨身上。一股强大的排斥力传来,仿佛在审视他这个“生人”。

这时,一个声音在楚墨身边响起,带着熟悉的、磁性的玩味。

“哟,来得挺快。”

楚墨转头。陆千夜就站在他身旁,仿佛一直就在那里。他换了一身更考究的暗紫色团花长衫,手里把玩着一串黑玉念珠,嘴角噙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深邃,比意志投影凝实了不知多少倍,气息如渊,与整个客栈的气场浑然一体。

“这就是黄泉客栈?”楚墨问,声音嘶哑平淡。

“如假包换。阴阳夹缝,三不管地带,欲望与代价的集市。”陆千夜做了个“请”的手势,那两尊石兽眼中的绿光熄灭,排斥力瞬间消失。“欢迎来到……我的地盘。”

他当先走入客栈。楚墨没有丝毫犹豫,跟了进去。

客栈内部的空间比从外面看更加广阔,仿佛运用了某种空间折叠的手段。一楼是喧闹的大堂,摆满了方桌,坐满了形形色色的“客人”。有穿着官袍、面色青黑的判官模样的人在对饮;有浑身湿漉漉、滴着水的水鬼在划拳;有穿着暴露、媚眼如丝的精怪在陪酒;甚至角落还有一桌,几个穿着现代西装、但脸色惨白得像涂了粉的“人”,在低声交谈着股票和阳间的产业。

跑堂的伙计穿着统一的灰色短褂,动作迅捷却透着一股僵硬的死气,脸上挂着标准到诡异的笑容。空气里混杂着酒气、脂粉味、还有一股淡淡的、类似福尔马林的防腐剂气味。

陆千夜的出现,让大堂瞬间安静了一瞬。所有“客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他身上,带着敬畏、恐惧、或谄媚。陆千夜却恍若未觉,径直带着楚墨穿过大堂,走向角落一个相对安静的楼梯口。

“客栈有七层,越往上,交易的‘东西’越不寻常,需要的‘本钱’也越大。”陆千夜一边上楼,一边随口介绍,像在聊家常,“你这次要谈的生意,在一楼‘公正堂’就行。那里有白老板估价,崔掌柜立契,童叟无欺。”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发出吱呀的声响,在喧闹的背景音中格外清晰。楚墨沉默地跟着,目光扫过沿途。二楼似乎是包厢雅座,隐约传来丝竹管乐和娇笑声。三楼往上,则安静得多,门口有模糊的光幕阻挡,看不清里面。

来到一楼大堂后方一个相对独立的区域,门口挂着“公正堂”的牌匾。这里比大堂安静许多,布置得像一个老式的当铺或账房。左边是一个高高的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着黑色寿衣、面容枯槁得像老树皮的老者,正就着一盏绿油油的灯,用一杆骨笔,在一本人皮制成的巨大账簿上写着什么。他神情专注,对进来的人眼皮都不抬一下。这就是崔掌柜。

右边则摆着一张太师椅,坐着一个白白胖胖、穿着绸缎褂子、满脸堆笑的中年人。他手里拿着一个白玉算盘,正慢悠悠地拨弄着,发出清脆的响声。看到陆千夜进来,他立刻站起身,笑容可掬地迎上来:“陆掌柜,您怎么亲自来了?这位是……新客人?”

他那一双眼睛,笑起来眯成两条缝,但偶尔睁开时,楚墨看到那眼珠竟然是纯白色的,没有瞳孔。这就是白老板。

“嗯,带这位楚先生来做笔买卖。”陆千夜指了指楚墨,对白老板说,“老白,你给看看,这位楚先生,值个什么价。”

白老板那双白色的眼睛立刻“看”向楚墨。楚墨感到一股冰冷的、带着审视意味的意念扫过自己全身,仿佛连灵魂深处都被看了个通透。那目光在他重伤的身体、枯竭的精神、尤其是那与楚渊血脉相连的羁绊和残留的血月气息上停留了片刻。

“啧啧,”白老板脸上的笑容更盛,白玉算盘拨得噼啪作响,“魂体凝实,煞气内蕴,守护执念更是纯粹坚定,难得的上等资质!阳寿嘛……嗯,剩余五十二年七月零三天。不错,不错,是一笔厚实的本钱。”

他话锋一转,白色眼珠转向陆千夜:“不过……陆掌柜,这位客人魂体有暗伤未愈,尤其是与血月之力纠缠颇深,这估价……得打个折扣。血月那帮疯子,沾上了就是麻烦,容易影响‘品相’。”

陆千夜不置可否,看向楚墨:“听到了?白老板是行家,估价最是公道。你的阳寿是本钱,但成色有亏。”

楚墨面无表情:“够不够换我弟弟回来?”

白老板呵呵一笑,算盘不停:“复活‘玄阳之子’,重聚被血月邪力打散的魂魄,修复肉身,逆转生死……这可不是小买卖,耗费巨大。单凭您这些阳寿,就算不打折,也还差些火候。”

他顿了顿,白色眼珠似乎无意间扫过楚墨全身,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对陆千夜道:“说起来,陆掌柜,这位楚先生的生命纹里,我瞧着有点眼熟的痕迹。大概二十年前,是不是有个叫楚啸天的男人,也来做过买卖?用十年阳寿,换了一条关于‘血月之瞳’叛徒下落的绝密情报。那单生意,我记得是您经手的?”

楚墨的心脏猛地一缩!父亲!楚啸天!他也来过这里!用十年阳寿,换的是……杀母仇人(还是导致母亲陷入绝境的叛徒)的情报?这信息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他本就混乱的思绪。母亲是“血月之瞳”,父亲追查叛徒……这背后的真相,到底有多残酷?

陆千夜瞥了楚墨一眼,淡淡点头:“确有此事。楚啸天,是个人物。那么,白老板,言归正传,楚墨先生用他所有的阳寿(留三年),换取其弟楚渊完整复活,估价如何?差多少?”

白老板的算盘声变得急促起来,白色眼珠飞快转动,像是在进行复杂的计算。“差得不少。除非……楚先生愿意抵押部分‘魂质’(未来潜力、灵觉感知),或者,以那‘三年阳寿’期间的‘自由行动权’为附属担保。即三年内,需优先完成客栈或陆掌柜指派的、不危及根本的‘任务’一至三次。如此,方可补齐差价,达成交易。”

抵押魂质,意味着未来可能变得迟钝、平庸,甚至修行之路断绝。附加任务,更是将未来的自由拱手让人,吉凶难料。

楚墨几乎没有思考。在听到“完整复活”四个字时,他心中那架天平就已经倾斜到了极致。

“可以。”他的声音干涩,却斩钉截铁,“抵押魂质,附加任务。我要楚渊活过来,完好如初。”

白老板脸上的笑容绽开,像一朵苍白的花:“爽快!崔掌柜,备契!”

柜台后,那位一直沉默的崔掌柜抬起头,枯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拿起那杆骨笔,蘸了蘸旁边砚台里暗红色的、散发着腥气的墨汁,开始在那本人皮账簿上,书写契约条款。每一个字落下,都带着一股阴冷肃杀的气息。

楚墨看着那跳动的笔尖,知道自己的名字和命运,即将被刻写上去。换取楚渊的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