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黄泉客栈(1)
冰柜的压缩机发出低沉的嗡鸣,在这间废弃冷库里回荡,像某种垂死野兽的呼吸。
楚墨靠着冰柜坐下,背对着冰冷的金属门。他身上的伤口已经简单处理过,用从血月教派据点带出的、所剩无几的止血药粉和干净的布条草草包扎。左臂的骨折用木板固定,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下的剧痛。但这些痛楚很遥远,像隔着厚厚的玻璃。他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识,都凝固在背后那扇金属门里。
楚渊在里面。
他盗刷信用卡,从黑市渠道买来了这台大功率工业冰柜,这些年独自抚养弟弟,迫于生计,坑蒙拐骗的事儿也没少干。
功率调到最大,温度显示停留在零下二十五度。冷库原本就阴寒,加上这台机器日夜不休地运转,整个空间呵气成霜。但他感觉不到冷。或者说,任何外界的温度,都比不上他心底那片冻彻骨髓的死寂。
每天,他像一具设定好程序的机器,重复几个动作。
天亮了——虽然在这个没有窗户的冷库里,天亮只是一种时间概念——他会先检查冰柜的电源、温度,确认一切运转正常。然后,他会打开冰柜的门。
冰冷的白雾涌出,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伸手,动作很轻,拂开楚渊脸上凝结的薄霜。弟弟的脸很苍白,没有一丝血色,双眼安静地闭着,长睫毛上挂着细小的冰晶。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点……像是困惑,又像是解脱的东西。楚墨就那样看着,很久,直到手指冻得失去知觉,直到冷气刺痛他干涩的眼球,才会缓缓关上门。
关上门,他就变成另一副样子。
他坐到那张从垃圾堆捡来的破桌子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着他毫无生气的脸。屏幕上,是“玄煞事件数据库”的界面,光标在搜索栏闪烁。
他输入关键词。
“复活”、“招魂”、“逆转生死”、“交易”、“契约”、“代价”、“陆千夜”。
数据库里记录的事件成百上千,他一条一条地翻。大部分是民间传说,荒诞不经的流言,或者明显是骗局的记录。他看得很仔细,不放过任何一条可能相关的信息,哪怕只有只言片语。
他调出编号047的事件档案——“@小雨的旅行日记”。这是目前已知的、唯一明确与“陆千夜”产生交集,并似乎“交易成功”的案例。他反复阅读夏夜留下的每一条记录,分析她召唤的步骤、使用的材料、那个早已关闭的淘宝店铺截图、她描述中陆千夜那模糊的形象和捉摸不透的语调。
“交易……实现愿望……对特殊灵魂或代价感兴趣……”楚墨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冷库里显得格外干涩。他盯着屏幕上夏夜最后那条“愿望实现”的记录,眼神深处,那点死寂的灰烬下,有某种东西在艰难地、微弱地复燃。
不是希望。是偏执。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哪怕那根稻草通向地狱。
他开始行动。用周玄以前教过他的、一些不算太光明正大的技术手段,尝试追踪那个早已消失的淘宝店铺背后的网络。那像是一张潜伏在正常互联网之下的、用特定“缘分”和暗语编织的暗网。他尝试用“血月”、“邪神”、“交易”、“特殊物品”等关键词组合,在一些边缘的灵异论坛、濒临关闭的神秘学聊天室发出隐晦的询问。
他手头能用来交换信息的筹码不多。从黑竹沟那个坍塌的祭坛带出来的东西很少,几块失去能量光泽的暗红色晶石碎片,几页残缺的、用古怪文字书写的皮纸,还有他从一个死去的祭司身上摸到的一枚造型诡异的骨戒。这些,成了他叩开那道隐秘之门的敲门砖。
过程并不顺利。他接触到的,大多是装神弄鬼的骗子,或者同样一无所知的边缘人。他也遭遇过陷阱,一次在约定线下交易的废弃工厂,对方来了三个人,想黑吃黑。楚墨没说话,用还能动的右手,抄起地上生锈的铁管。那三个人最后都躺在地上呻吟,楚墨拿回了自己的东西,顺便拿走了他们身上不多的现金——他需要钱,维持冰柜运转,购买食物和药品。
伤口在搏斗中崩裂,鲜血浸透绷带。他回到冷库,靠着冰柜坐下,重新给自己包扎,动作熟练而麻木。疼痛让他清醒。每一次失败,每一次受伤,都让心底那簇名为“必须救回小渊”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疯狂,更加不计代价。
终于,在一个雨夜,他通过一个中间人,得到了一条模糊的线索:城南老城区,有个快不行的老灵媒,可能知道点“旧日交易者”的门路。但那个老灵媒脾气古怪,快要死了,不要钱,只要“有缘分的东西”。
楚墨带着最后那枚骨戒,冒着雨,找到了那个藏在破旧巷子深处、散发着霉味和草药味的小屋。
老灵媒真的快死了。躺在一张吱呀作响的竹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深陷,气息微弱得像风中的残烛。但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看到楚墨时,却猛地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
“你身上……有血的味道……很新鲜的血,还有……死气。”老灵媒的声音嘶哑难听,每个字都像在拉风箱。
楚墨没说话,把骨戒放在床边的小几上。
老灵媒瞥了一眼,扯了扯嘴角,像在笑,又像在咳嗽。“阴骨教的小玩意……没用。我都要死了,要这个干什么?”
“你要什么?”楚墨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老灵媒盯着他,看了很久,目光最终落在他脖颈处——那里,衣服下,隐约露出半截红绳。那是串着阴阳鱼玉佩的红绳。楚墨一直贴身戴着,那是弟弟给他的,后来在绝境中合二为一,象征着他们之间不可分割的联系。
“你脖子上那个……拿过来,我看看。”老灵媒说。
楚墨沉默了一下,从领口扯出那枚玉佩。温润的玉质,在昏暗的灯光下流转着内敛的光泽,阴阳鱼首尾相接,浑然一体。
老灵媒看到玉佩的瞬间,呼吸急促了一下。他挣扎着想坐起来,但失败了,只能死死盯着那玉佩。“阴阳相济,生死纠缠……好重的执念,好深的羁绊……这是你的‘本’,你的‘信’……”他喃喃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有贪婪,有惋惜,也有一种垂死之人看到珍贵之物的恍惚。
“用这个……换?”楚墨握着玉佩,指节捏得发白。这是弟弟留下的,是他们之间最后的、最直接的纽带。
“你的‘信资’足够重,才换得到你想要的门票。”老灵媒喘着气,“我快死了,留着这东西,到了下面,或许……或许能当个念想,换个照应。给我,我给你指条明路。”
楚墨看着手里的玉佩,又仿佛透过玉佩,看到了冰柜里那张苍白的脸。没有犹豫太久。他解下红绳,将玉佩轻轻放在那枚骨戒旁边。仿佛放下了半条命。
老灵媒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更加疲惫。他示意楚墨从床底拖出一个积满灰尘的小木箱。打开,里面是一些乱七八糟的旧物。他颤巍巍地从最底层,摸出一个用陈旧发黄绸布包裹的、巴掌大小的东西。
“拿去吧……咳……城西,老槐树乱葬岗,子时,朝北,摆上这个,点上好香,用这个做信资……”他又从怀里摸出一枚带着污渍的民国银元,放在绸布包上,“心要诚,价码要够……能不能成,看你的造化了……”
楚墨拿起绸布包和银元。绸布包里的东西入手阴凉,带着木头和岁月的气息。
他没说谢谢,转身离开了这间充满死亡气息的小屋。身后,传来老灵弥留之际,含糊不清的呓语,像是咒骂,又像是叹息。
回到冷库,他打开绸布。里面是一个木雕的神像,工艺古朴,甚至有些粗糙。神像的面容模糊,似笑非笑,穿着旧式的长衫。和夏夜记录中的描述,一模一样。
他准备好了能找到的最好的降真香,花光了最后一点钱。
子夜,城西乱葬岗。
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挡,只有零星几点惨淡的星光照着这片坟冢累累的荒地。老槐树的枝丫像鬼怪伸出的手,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楚墨找了一片相对空旷的洼地,面朝北方。地上简单地用石头压着三炷极品降真香,前面摆着那个木雕神像,神像前放着那枚脏兮兮的银元。
没有供品,没有繁复的仪式。只有他,和眼前这尊似笑非笑的神像。
他划开自己的手腕。血涌出来,滴落在香炉前的泥土里,很快渗入,只留下深色的痕迹。他没有包扎,任由血流着,凝视着神像。
“陆千夜。”他开口,声音嘶哑,在寂静的乱葬岗里传出很远,“我要做一笔交易。”
风似乎停了。虫鸣也消失了。只有香头明灭的红点,在黑暗中缓慢燃烧,青烟笔直上升,然后,在上升到一定高度后,诡异地停顿,然后开始扭曲,盘旋向下。
“用我的一切,换楚渊回来。”
青烟越聚越多,在地面盘旋,形成一个灰蒙蒙的、不断旋转的雾气漩涡。漩涡深处,隐约可见一条蜿蜒向下的石板小径,小径两旁,雾霭中似乎有点点幽绿、暗红的灯笼光芒在晃动,看不真切。
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带着熟悉的、磁性的玩味,还有一丝……毫不掩饰的审视和兴趣。
“哦?是你。”
楚墨身体微微一僵,但没有动。
“上次的‘承诺’还没兑现,这就急着送上门了?”那声音低笑着,仿佛在欣赏什么有趣的画面,“而且……这次的味道,真是绝望又甜美,还带着点……血月的腥气?有趣。”
香头的火光猛地跳动了一下,映得神像模糊的面容似乎生动了一瞬。
“复活我弟弟楚渊。”楚墨重复,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沫的腥甜,“让他完好如初地回来。代价,随你开。”
脑海里的声音沉默了片刻,像是在仔细“打量”他。楚墨能感觉到,一股冰冷、滑腻的意念扫过自己全身,尤其在那些未愈的伤口、残留的血月能量印记,以及他死寂眼神深处那簇疯狂燃烧的魂火上停留。
“魂体坚韧,执念纯粹,煞气与守护意志交织……确实是上等‘材料’。”陆千夜的声音里带着评估的意味,“你弟弟嘛……‘玄阳之子’,魂魄被血月邪力侵蚀消散,但肉身被特殊寒气封存,残留一丝极微弱的生机印记……理论上,有操作空间。”
楚墨的心脏猛地一缩。有希望!哪怕只是“理论上”!
“你的一切?”陆千夜似乎嗤笑了一声,“包括你的灵魂,你的记忆,你的存在本身?这些确实有价值,但还不够‘定向’支付这笔费用。我需要更……具体的硬通货。”
楚墨几乎没有思考。在他决定来这里的那一刻,在他交出玉佩的那一刻,答案就已经确定了。
“阳寿。”他盯着那雾气漩涡,眼神空洞,却又亮得吓人,“我所有的阳寿。够不够?”
这一次,脑海里的沉默持续得更久一些。
然后,一声低低的、听不出情绪的笑声响起。
“所有阳寿?真是慷慨的兄长。”陆千夜缓缓说,“不过,阳寿交易有规矩,我不能拿走到让你立刻倒毙,那不符合‘契约’的趣味,也容易引来不必要的关注……最多,给你留三年。”
三年。
楚墨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然后,他点了点头。“可以。”
“带好你的‘筹码’,我会为你引路。”陆千夜的声音带着一种达成协议的愉悦,又似乎有更深层的算计,“去‘黄泉客栈’。那里,我们好好谈谈这笔生意。”
话音落下,地面的雾气漩涡旋转速度骤然加快,那条石板小径和两侧的灯笼光影变得更加清晰,散发出一种诡异的吸引力。
楚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城市的方向,或者说,看了一眼冷库所在的大致方向。然后,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神像和那枚银元,没有丝毫犹豫,一步踏入了那灰蒙蒙的雾气漩涡之中。
身影被雾气吞噬。
漩涡缓缓收缩,最终消散在乱葬岗的夜风里。只剩下三炷即将燃尽的降真香,和地上那摊早已凝固发黑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