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血月教派(6)
世界在崩塌。
巨石裹挟着碎土,从头顶轰然砸落,在地面上撞击出沉闷的巨响,溅起漫天烟尘。血池失去了仪式的约束,暗红的液体翻滚倒灌,混合着崩塌的泥土,形成粘稠污浊的泥浆,四处漫流。支撑洞穴的石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裂开蛛网般的纹路。幸存的信徒在绝境中发出最后的嚎叫,或奔逃,或被掩埋,乱作一团。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土腥、血腥和能量失控后产生的焦糊恶臭。
楚墨背著楚渊冰冷僵硬的躯体,在这片末日景象中踉跄穿行。
他的左臂软软垂着,显然是断了,每一次晃动都带来钻心的痛楚,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那疼痛属于另一具身体。右腿的伤口深可见骨,每迈出一步,都在潮湿的地面上留下一个模糊的血脚印。其他的伤口数不胜数,鲜血浸透了他破烂的衣物,不断滴落,在他身后拖出一道断断续续、触目惊心的痕迹。
他的眼神空洞,却又异常专注,像两点燃烧殆尽的余烬,只锁定着一个方向——记忆中来时的那条通往地下暗河的甬道。那是唯一的,或许也是通向毁灭的出口。
落石不断从他身边擦过,带起凌厉的风声。一块脸盆大的石头砸在他前方不远处,碎石迸溅,打在他脸上、身上,留下细密的血痕。他只是偏了偏头,躲开最大的威胁,脚步没有丝毫停滞,甚至没有抬手去格挡。他所有的精力,所有的意志,都用在了一件事上:保持平衡,护住背后的人,向前走。
背上的重量沉甸甸的,冰冷坚硬,硌着他的伤口,也硌着他的心。那是他此刻全部的世界,也是压垮他世界的全部重量。楚渊的头无力地靠在他的颈侧,冰冷的额头贴着他的皮肤,散乱的发丝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偶尔,会有温热的液体从上方滴落,混入他颈间的血污——那是从他伤口流出的血,滴在楚渊失去了温度的脸上,又滑落下来。
甬道的入口就在前方,隐藏在崩塌的乱石和倾泻的泥浆之后,像一个怪兽张开的、即将合拢的嘴。一段巨大的钟乳石从顶部断裂,砸塌了部分洞口,只留下一个狭窄、不断有泥水渗出的缝隙。
楚墨冲到近前,没有丝毫犹豫,用还能动的右手,疯狂地扒开堵住缝隙的碎石。指甲翻裂,指尖磨破,露出森白的骨头,他也毫无知觉。他像一头发狂的野兽,用身体撞,用肩膀顶,硬生生在那堆废墟中,开辟出一个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缺口。
他喘着粗气,回头看了一眼。祭坛方向已是一片混沌,血光、尘土、崩塌的巨响混合在一起,那道恐怖的虚影早已不见,只有毁灭在进行最后的狂欢。他转回头,没有丝毫留恋,率先将背着楚渊的上半身探入那黑暗、狭窄、不断滴着泥水的缝隙。
通过的过程异常艰难。缝隙内壁粗糙尖锐,不断有松动的石块和泥浆落下。他必须极力蜷缩身体,用后背和肩膀承受大部分的刮擦和撞击,以确保背上的楚渊不被磕碰。断裂的左臂在挤压下传来令人牙酸的剧痛,他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闷哼,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血水、泥水混在一起,模糊了视线。
短短的十几米距离,仿佛耗尽了生命中最后的气力。当他终于从缝隙的另一头挣扎出来,滚落到一条相对宽敞、但同样布满落石的地下通道时,几乎虚脱。他单膝跪地,用右臂死死撑住地面,才没有直接趴下。背上的重量牵扯着伤口,带来一阵阵眩晕。
他剧烈地咳嗽着,吐出嘴里的泥浆和血沫。稍微缓过一口气,他立刻反手摸了摸背上的楚渊。身体依旧冰冷,捆绑的绳索依旧牢固。他松了口气,但这口气还没喘匀,更大的危机接踵而至。
身后的甬道传来连续不断的崩塌巨响,他们刚刚通过的缝隙正在被彻底掩埋!而且,崩塌正沿着通道,向他们所在的位置迅速蔓延!整个山体内部结构都在瓦解!
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楚墨强撑着站起来,辨认了一下方向。水流声!他听到了微弱但清晰的水流声,从通道的一侧传来!是那条地下暗河!那是他们来时记下的、可能通往山外的唯一路径!
他朝着水声传来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去。通道也在崩塌,顶部不断有石块落下,地面开裂。他躲避着主要的落石,对于无法避开的小碎石,便直接用身体硬抗。此刻,速度就是一切。
终于,他冲出了通道的尽头,眼前景象让他心头一沉。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下方是汹涌奔腾的地下暗河,河水在黑暗中发出沉闷的咆哮。而对岸,遥不可及。他们所在的这边,是一个向外突出的、布满碎石的平台。平台边缘,河水形成一个急速旋转的、深不见底的漩涡,散发出吸扯一切的恐怖气息。来时的路已在身后彻底塌陷封死,唯一的“路”,似乎就是跳下这冰冷的、充满未知的暗河,将自己交给命运。
绝路。
楚墨站在平台边缘,看着下方墨黑色的、翻滚的河水。冰冷的湿气扑面而来,带着地下深处的阴寒。漩涡像一张等待吞噬的大口。
他缓缓转过身,背对着深渊。崩塌正在逼近,这个平台也支撑不了多久了。他小心翼翼地将楚渊从背后解下,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然后,他脱下自己早已破烂不堪、浸满血污的外衣,铺在相对平整的地面上,将楚渊冰冷的身体轻轻放在上面。
他跪在旁边,用相对干净的里衣碎片,蘸着冰冷的河水,一点一点,极其仔细地擦拭着楚渊脸上的血污和泥泞。指尖拂过弟弟冰冷光滑的皮肤,拂过那再也不会睁开的眼帘,拂过失去血色的嘴唇。每一个动作,都缓慢而专注,像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告别。
然后他凝视着那块合二为一的阴阳鱼玉佩,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楚和决绝。最终,他将这枚带着两人血脉和体温(一方已冷)的玉佩,轻轻塞进了楚渊贴身的衣袋里。
“小渊,”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无法辨认,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哥带你……回家。”
说完,他重新用绳索,将楚渊的身体牢牢地、紧密地绑在自己背上,打了一个死结。这一次,比任何一次都要牢固。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那片被彻底埋葬的、充满谎言与背叛的祭坛。然后,他深吸了一口冰冷潮湿、带着死亡气息的空气,仰头望向漆黑一片的洞顶,仿佛要穿透这厚重的岩层,看到外面的天空。
没有犹豫,没有呐喊。
他向前一步,纵身跃下。带着背上的弟弟,义无反顾地投向了那片黑暗冰冷的漩涡。
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了他们。巨大的冲击力和漩涡的吸力撕扯着身体,黑暗吞噬了一切感官。楚墨屏住呼吸,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背上的弟弟护得更紧,任由激流将他们卷向不可知的深渊。
在意识被冰冷和黑暗彻底吞噬的前一刻,恍惚间,他似乎感觉到,紧贴着自己后背的、楚渊心口那个被诡异力量侵蚀出的、焦黑塌陷的伤口最深处,在与自己伤口流淌出的、滚烫的鲜血混合浸润的地方……极其微弱地、几乎无法察觉地……跳动了一下?
是幻觉吗?是濒死的错觉?还是……
意识彻底沉入无边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