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血月教派(5)

血池翻涌,蒸腾起带着恶臭的暗红雾气。石柱上捆绑的祭品发出垂死的呻吟,生命力被强行抽离,化作丝丝缕缕的血色能量,汇入中央那躁动不安的池水。吟唱声越来越高亢,带着一种邪异的狂热,整个祭坛空间的能量波动紊乱到了极点,却仍在某种强横意志的强行约束下,向着某个临界点攀升。

楚墨踏着粘稠的血泊和倒伏的尸体,一步步走上祭坛中央的石阶。他浑身浴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敌人的。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外翻,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抽搐,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右腿被削掉一大块皮肉,行走间带着明显的拖沓,每一步却依旧沉稳得令人心悸。背上的重量沉甸甸的,冰冷而僵硬,那是他此刻与世界唯一的联系,也是他所有行动的唯一意义。

他手中的骨刃已经卷刃,石斧上也布满了崩口,但他握得很紧。那双眼睛,空洞、死寂,倒映着祭坛上跳跃的血光,却比最深的寒夜还要冰冷。他身上散发出的,不是杀气,而是一种更深沉、更绝望的东西——一种摒弃了所有生念、只为同归于尽而存在的毁灭意志。

“拦住他!杀了他!”祭坛上,那名手持骨杖的“血杖尊者”又惊又怒,声音尖利。楚墨的出现,以及他展现出的、完全不顾自身伤亡的恐怖战力,彻底打乱了仪式的节奏。更让他心悸的是,次级能量节点的爆炸,已经对主祭坛造成了反噬,此刻这个背着尸体、如同从地狱爬出来的男人,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

更多的信徒,包括几名气息明显强于普通教徒的祭司,悍不畏死地扑了上来。刀剑、骨矛、邪术凝聚的血箭,从四面八方袭向楚墨。

楚墨没有躲闪,甚至没有格挡。他只是前进。

一柄淬毒的弯刀砍在他的右臂,拉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他反手一斧,将袭击者的头颅砸得粉碎。一支血箭洞穿了他的左腹,带出一溜血花,他脚步不停,骨刃精准地刺入施术祭司的咽喉。他像一块冲向堤坝的顽石,承受着所有的攻击,用身体硬生生撞开一条血路,每一步迈出,都必然有一名敌人以更惨烈的方式倒下。

他不在乎受伤,不在乎流血。疼痛是存在的证明,而死亡,是他期待的归宿。他唯一的念头,就是前进,毁掉眼前的一切,然后……去找小渊。背上的冰冷躯体,是他通往那个终点的路标。

“血杖尊者”脸色铁青,他看出寻常手段根本无法阻挡这个一心求死的男人。他猛地将骨杖顿地,口中吟诵出一段更加晦涩、急促的咒文。血池剧烈沸腾,池水卷起漩涡,一道粗大的、完全由粘稠血液和怨念凝聚而成的暗红血蟒,咆哮着从池中升起,张开巨口,噬向楚墨!

血蟒未至,那股阴邪腥臭的气息已让人作呕。楚墨空洞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挑衅的暴戾。他非但不退,反而低吼一声,脚下发力,迎着血蟒冲了上去!

在接触的前一瞬,他身体诡异地向一侧倾斜,险之又险地避开血蟒的正面吞噬,同时将手中卷刃的骨刃,连同半条手臂,狠狠刺入血蟒的侧面!暗红的血液喷溅而出,带着强烈的腐蚀性,灼烧着他的皮肤,发出“嗤嗤”的声响。楚墨闷哼一声,却借着这股冲击力,身体如陀螺般旋转,另一只手中的石斧带着全身的重量和惯性,重重劈在血蟒的“七寸”位置——那是能量汇聚最核心的点!

“噗——!”

血蟒发出无声的哀嚎,庞大的身躯剧烈扭动,轰然炸开,化作漫天血雨落下。楚墨被爆炸的冲击波掀飞出去,重重砸在祭坛边缘一根石柱上,又滚落在地。他咳出一大口鲜血,左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骨折了。但他用手撑地,摇晃着,又站了起来。背上的楚渊,被他用身体护得很好,除了沾染更多血污,并无额外损伤。

“血杖尊者”受到反噬,踉跄后退一步,嘴角溢出一丝黑血,看向楚墨的眼神充满了惊骇和难以置信。这个人类,简直是个怪物!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祭坛最深处,那块一直安静放置在石台上的黑色石板,突然毫无征兆地爆发出刺目的血光!石板上那些复杂的纹路如同活了过来般流动,中心的泪滴状凹陷更是红得滴血。整个祭坛的能量疯狂地向石板汇聚,连血池都为之暗淡了几分。一股远比“血杖尊者”更加强大、古老、充满威严和压迫感的气息,如同沉睡的巨兽,缓缓苏醒。

“恭迎尊者法驾!”“血杖尊者”和残余的祭司们立刻跪伏在地,神情狂热而敬畏。

血光在石板上方凝聚,渐渐形成一个模糊的、身着古老暗红长袍的虚影。虚影的面容看不真切,只能感到一道冰冷、漠然,如同俯视蝼蚁般的目光,扫过整个祭坛,最后,定格在了刚刚挣扎站起、浑身是血、背負着弟弟的楚墨身上。

“玄阳之血的守护者……你,终于来了。”虚影开口,声音苍老、平静,却带着一种直抵灵魂深处的威压,仿佛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楚墨脑海中响起。“楚墨。”

楚墨身体微微一震。不是因为这威压,而是因为对方直接叫出了他的名字。他抬起空洞的眼睛,望向那道虚影,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你是谁?”楚墨的声音嘶哑干涩,像破旧的风箱。

“吾乃血月之仆,奉行古老契约,开启归墟之门的引导者。”虚影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你兄弟二人,身负‘圣血’,乃天命所归的‘钥匙’与‘守护’,注定回归血月,完成使命。”

楚墨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却比哭更难看。“使命?杀光你们,就是我的使命。”

虚影似乎并不动怒,反而带着一种怜悯般的语气:“痴儿。你还不明白吗?你们的出生,你们的力量,皆源于血月。楚晚秋,你们的母亲,她曾是吾教最杰出的‘血月之瞳’,最接近‘圣血’奥秘之人。是她,将这份血脉与使命,赋予了你们。”

楚墨的瞳孔,骤然收缩!母亲?!

虚影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继续用那平淡却诛心的语调说道:“看看你身后石台暗格里的东西吧。那会告诉你,你所坚信的一切,是多么可笑。”

楚墨猛地转头,看向祭坛中央那个石台。在黑色石板下方,有一个极其隐蔽的、带着古老机括的暗格。他之前并未留意。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了他。他踉跄着,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用还能动的右手,粗暴地撬开了那个暗格。

暗格里没有机关,只有几件物品:一本用某种黑色皮革制成的、封面刻着血月符号的古老册子;几卷泛黄的帛书;还有……一张用特殊材质保存、颜色依旧清晰的照片。

楚墨颤抖着(这种不受控制的颤抖,在他彻底冰封情绪后还是第一次出现),拿起了那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华丽而诡异的暗红色祭司长袍,袍子上绣着繁复的、与祭坛四周壁画如出一辙的血月与星辰图案。她头戴一弯银色的新月额饰,面容姣好,神情肃穆,眼神深邃,正微微低头,看着手中一个散发着微光的、造型奇特的器物。女人的脖颈上,挂着一个吊坠——一个眼熟的、阴阳鱼造型的玉佩!和楚渊还有自己从小戴到大的那个,一模一样!而女人的脸……楚墨绝不会认错……是母亲楚晚秋!是年轻了许多、但他记忆深处那个温柔坚韧的母亲截然不同的楚晚秋!

照片的背景,隐约可见类似的祭坛和陈设,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与此地同源的邪恶气息。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楚墨脑海中炸开!一直强行冰封的理智、情感、所有的认知,在这一瞬间,被这张照片炸得粉碎!

母亲?血月教派的祭司?血月之瞳?圣血计划?

那个会温柔哼着歌哄他们睡觉、会教他们辨认草药、教导他们要与人为善的母亲……竟然是这个邪恶、血腥、视人命如草芥的教派的高层?他们兄弟的特殊血脉,不是天赋,而是……某种计划好的“产物”?他们为母报仇的旅程,难道从一开始就是个笑话?是一场被安排好的、回归“宿命”的可笑戏码?

哪个是真?哪个是假?温暖的记忆与眼前这张冰冷的照片疯狂对冲,将他的世界观、对过往的所有认知,撕扯得支离破碎。比楚渊的死,带来的冲击更加彻底,更加绝望!那是一种从根源上的、对自身存在意义的彻底否定!

“不……不可能……”楚墨踉跄后退,撞在石台上,手中的照片飘落。他脸色惨白如纸,眼神中的死寂被巨大的混乱、痛苦和难以置信取代。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空中的虚影,嘶声吼道:“你骗我!这是假的!”

“真假,你心中自有判断。”虚影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致命的蛊惑,“楚晚秋携密叛逃,致使圣坛蒙尘,仪式中断。但她留下的‘钥匙’与‘守护’,终将回归。楚墨,回归血月,完成你母亲的未尽使命,亦是让她……魂归圣所。你弟弟……或许,亦有机会以另一种形态,获得永恒。”

回归?永恒?

楚墨看着地上母亲的照片,又感受着背上弟弟冰冷的躯体,再看看周围这血腥邪恶的祭坛。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恶心感涌上心头,让他几乎要呕吐出来。

投靠这群怪物?完成这所谓的使命?让母亲“魂归圣所”?让小渊以另一种形态“永恒”?

那他这些年和弟弟相依为命、挣扎求生的岁月算什么?弟弟为了破坏仪式而付出的生命又算什么?一场编排好的闹剧吗?

“我弟弟信的是我妈!”楚墨的声音嘶哑破裂,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他弯腰,捡起地上那张照片,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上面陌生的母亲,然后,在虚影和所有信徒惊愕的注视下,猛地将照片撕成了两半!碎片从他指缝间飘落。

“而我,”他抬起血红的眼睛,望向那道虚影,所有的混乱和痛苦,最终凝聚成一点近乎疯狂的、毁灭一切的火焰,“只信他!”

话音未落,他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那柄崩口的石斧,朝着石台上那块正在疯狂吸收能量的黑色石板,狠狠投掷了过去!

“找死!”虚影终于动怒,血光暴涨,一股恐怖的能量压向楚墨,同时石板上浮现出一层暗红的光罩。

石斧撞在光罩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和能量爆鸣,未能击碎石板,却让整个石板的能量波动剧烈一滞!祭坛的吟唱声戛然而止,血池翻涌倒灌,几名靠得近的祭司惨叫着被能量反噬震飞!

“轰隆隆——!”

整个山洞开始剧烈震动,顶部的巨石开始簌簌落下!仪式被强行中断,能量失控,引发了连锁反应,这个地下空间要坍塌了!

虚影剧烈晃动,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但似乎也受到了影响,变得模糊不定。

楚墨被爆炸的气浪和落石逼得连连后退,他最后看了一眼混乱的祭坛和那道逐渐消散的虚影,没有任何犹豫,转身,朝着记忆中那个通往地下暗河的甬道方向,踉跄着冲去。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带小渊离开这个地狱!离开这个充满谎言和背叛的地方!

崩塌在加速,巨石如雨落下,血池倒灌,一片末日光景。楚墨背着弟弟,在崩塌的洞穴中艰难穿行,身影很快被烟尘和黑暗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