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血月教派(4)

时间失去了意义。

楚墨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怀里抱着楚渊逐渐冰冷、僵硬的躯体。洞顶落石的尘埃缓缓飘散,远处祭坛方向的喧嚣似乎也渐渐远去,只剩下地下空洞里死一般的寂静,和他自己血液冲撞太阳穴的沉闷声响。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被瞬间抽走灵魂的石雕。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未干的水渍,还是早已冰凉的泪痕。他就这么低着头,看着怀中楚渊安静得过分、苍白得刺眼的脸。

这张脸,昨天还带着点熬夜研究资料后的困倦,小声抱怨着压缩饼干难吃;几个小时前,还因为发现能量节点而眼神发亮,压低声音快速分析着各种可能性;就在刚才,还带着刻意伪装的急切,对他说“哥,那边可能有出口”……

假的。

都是假的。

是为了骗过他,是为了把他支开,是为了……一个人去赴死。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物理性的绞痛,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拧紧,几乎让他窒息。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压抑着、翻滚着血腥味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永恒。楚渊的身体彻底冷透了,僵硬得像一块寒铁,再也捂不热了。

楚墨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抬起头。动作僵硬,仿佛每一寸关节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他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不是平静,是彻底的空白,是那种连悲痛都被瞬间抽干、碾碎后留下的、最深沉的死寂。只有一双眼睛,黑得吓人,里面没有任何光彩,只有一片望不见底的、冰冷的虚无,像两口枯井,倒映不出任何东西。

他低下头,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用沾满血污和尘土的手,极其小心地、一点点擦去楚渊脸上、嘴角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指腹划过冰冷光滑的皮肤,触感陌生而残忍。他整理好楚渊破碎的衣领,将他额前凌乱的头发轻轻拨到耳后。每一个动作都慢得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专注得可怕。

然后,他解下自己腰间那根特制的、浸过药、无比坚韧的登山绳。他用绳子,一圈,一圈,小心翼翼地将楚渊的身体缚在自己背上,打了一个复杂而绝对牢固的死结。绳索勒紧时,楚渊冰冷的脸颊贴在他后颈的皮肤上,那刺骨的寒意让他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冷颤,但随即,一种更加深沉的、与死亡毗邻的冰冷,从他身体内部弥漫开来,将那点寒意彻底覆盖。

他试了试松紧,确保即使剧烈动作也不会脱落。楚渊的手臂无力地垂在他身侧,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做完这一切,他缓缓站起身。背上增加的重量沉甸甸的,压得他伤口崩裂,鲜血渗出,但他仿佛毫无知觉。他活动了一下脖颈,骨骼发出细微的响声。目光开始移动,像最精密的扫描仪,扫过满地狼藉。

他走到那两具被能量爆炸撕碎的守卫残骸旁,面无表情地踢开碎肉和骨渣,从血泊里捡起一把相对完好的、带有符文的骨刃。刃口锋利,闪着幽光。他又从另一具残骸边,拾起一柄短柄的、似乎是某种祭祀用的石斧,斧刃厚重,带着干涸的黑褐色血迹。

他掂量了一下手中的武器,陌生,冰冷,充满死亡的质感。但他握得很稳。

他继续搜索。在能量节点爆炸的中心区域,他找到了一些散落的、暗红色的晶石碎片,虽然能量耗尽,但材质特殊。他捡起几块边缘锋利的,用从自己破烂衣服上撕下的布条,仔细地缠绕在骨刃的柄部,增加握持感和杀伤力。他又找到几根不知是什么生物的大腿骨,被爆炸震断,断口尖锐,像天然的骨刺。他将其塞进腰后。

他的动作机械、高效、冷静得不像个刚刚失去至亲、濒临崩溃的人。更像是一台被输入了最终指令、抹除了所有情感程序的杀戮机器,正在一丝不苟地为自己装载武器弹药。

最后,他走到楚渊最后倒下的地方,目光落在血泊边缘那块染血的碎玉上——那是从楚渊松开的手心里滚落的,母亲留下的玉佩碎片。

他蹲下身,没有立刻去捡。只是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然后,伸出两根手指,极其缓慢地、近乎凝固地,拈起了那枚碎玉。玉还带着一丝地面的冰凉,边缘沾着楚渊的血,已经发黑。

他用拇指指腹,极其用力地、反复地擦拭着玉上的血迹,直到那块小小的玉石表面,被磨得微微发热,映出他此刻空洞冰冷的瞳孔。然后,他扯断自己脖子上那根早已磨损的皮绳,将自己那块从小戴到大的、残缺的玉佩,和这枚染血的碎玉,紧紧绑在一起,重新挂回自己脖子上,塞进贴身的衣物里。

玉石贴在胸口皮肤上,一片冰凉。那凉意,似乎与他心底那片死寂的冰原融为了一体。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夺走他弟弟生命的洞穴。目光扫过破碎的能量节点,扫过满地狼藉,没有任何留恋,只有一片冰冷的虚无。

该走了。

不是离开。是下去。

他迈开脚步,向着洞窟深处、吟唱声和邪恶能量传来的方向走去。脚步落在地上,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坚定。背上的重量让他每一步都踏得沉稳,伤口渗出的血,在身后留下断断续续的暗红印记。

他没有隐藏身形,没有刻意放缓脚步。就这么一步一步,走向那片黑暗,走向那片喧嚣,走向那个……毁灭了他一切的地方。

甬道开始向下倾斜,越来越陡,空气越来越灼热,血腥味和那股邪恶的吟唱声也越来越清晰。前方出现了晃动的、不祥的红光。

终于,甬道到了尽头。出口外,是一个巨大的、宛如地狱绘卷般的景象——血池翻涌,石柱林立,绑缚着奄奄一息的祭品,无数身穿暗红斗篷的信徒如同鬼魅般游走、吟唱。而在祭坛中央,那名手持骨杖的“血杖尊者”正暴跳如雷,指挥着人手,似乎因为能量节点的爆炸而气急败坏。

楚墨的身影,出现在甬道出口的光影交界处。

他背着一个人,浑身浴血,步履沉稳,一步步从黑暗中走出,踏入这片血光笼罩之地。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只有一片纯粹的、冰冷的死寂。但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却比这祭坛上弥漫的任何邪恶能量,都要更加令人胆寒——那是一种摒弃了生念、只为毁灭而存在的、最极致的杀意。

最先发现他的是靠近甬道口的几个低级信徒。他们看到这个突然出现、背着尸体、眼神可怕的不速之客,愣了一下,随即发出嗬嗬的怪叫,挥舞着粗糙的武器冲了上来。

楚墨没有停步。他甚至没有看他们。就在第一个信徒的骨矛即将刺中他胸膛的瞬间,他握着那把捡来的骨刃的手,动了。

没有华丽的招式,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最简单、最直接、最快的一记斜撩。

“噗嗤!”

骨刃精准地划过对方的咽喉,带出一蓬温热的血雾。信徒的叫声戛然而止,捂着喷血的脖子倒下。

楚墨脚步不停,侧身让过第二把砍来的石刀,另一只手中的石斧顺势砸出,厚重的斧面直接拍在对方的面门上。骨头碎裂的闷响清晰可闻。信徒的脸瞬间塌陷,一声不吭地栽倒。

第三、第四个信徒同时扑到。楚墨身体一矮,骨刃如毒蛇般刺入一人的心窝,同时右脚闪电般踢出,踹在另一人的膝盖侧面。“咔嚓”一声,伴随着凄厉的惨叫,那人的腿以诡异的角度扭曲,倒地哀嚎。

楚墨看也没看,一脚踩碎了他的喉咙。哀嚎声停止。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他前进的步伐,甚至没有受到丝毫阻碍。背上的楚渊,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冰冷的额头偶尔蹭过他的后颈,像无声的催促。

更多的信徒被惊动,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眼神疯狂,嘶吼着,挥舞着各种武器。

楚墨依旧没有停下。他像一部精密而高效的杀戮机器,迎着人潮,一步步向祭坛中心推进。骨刃和石斧在他手中,化作了死神的镰刀。每一次挥出,必有一人倒下。咽喉、心口、太阳穴……攻击的全是要害。没有防御,只有进攻。以伤换命,甚至以命换命。

一把骨刀砍在他的左肩,深可见骨,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一斧劈开了对方的头颅。一支淬毒的吹箭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出一溜血痕,他仿佛毫无知觉,骨刃刺穿了放箭者的眼眶。拳脚、牙齿、甚至头颅,都成了他的武器。他浑身浴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敌人的。鲜血浸透了他的衣服,顺着裤腿滴落,在他身后汇成一条小小的溪流。

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感觉不到疲惫。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燃烧——杀进去。毁掉一切。然后,就可以去陪小渊了。

战斗的本能取代了思考。敌人的动作在他眼中变得缓慢而清晰。他总能以最小的代价,造成最大的杀伤。他利用地形,利用敌人的尸体作为掩护,甚至利用对方攻击时产生的空隙。他不再是那个冷静缜密的楚墨,而是一头从地狱爬出、只为宣泄无尽痛苦的凶兽。

惨叫声、骨骼碎裂声、武器碰撞声、以及祭坛中央越来越急促愤怒的吟唱声,交织成一曲血腥的乐章。楚墨是这首乐章中,唯一沉默的、移动的死亡音符。

他踏着血泊,踩着尸体,硬生生在疯狂的信徒包围中,杀出了一条血路。距离祭坛中心,那个暴怒的“血杖尊者”,越来越近。

“血杖尊者”看着这个背着尸体、如同修罗般不可阻挡的男人,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惊悸之色。他挥舞骨杖,厉声尖叫,催促着更多的信徒上前送死,自己则开始急促地吟唱,骨杖顶端的骷髅头眼眶中,闪烁起危险的红光,一股更加阴邪的能量在汇聚。

楚墨终于停下了脚步。不是因为他累了,或是害怕了。而是因为他已经杀到了祭坛边缘,血池之畔。再往前,就是那些被绑在石柱上、奄奄一息的祭品,和严阵以待的祭司们。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空洞死寂的眼睛,穿透了层层人群,精准地锁定了祭坛中央的“血杖尊者”,以及他身后石台上,那块散发着不祥波动的黑色石板——“钥匙”。

他抬起骨刃,刃尖滴着粘稠的血液,指向“血杖尊者”。没有言语,没有怒吼。但那股冰冷刺骨、凝聚到极致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寒风,瞬间席卷了整个祭坛,连那翻涌的血池,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血杖尊者”被这目光盯得心底发寒,吟唱声都为之一顿。

楚墨动了。他不再理会周围那些惊恐逡巡、不敢上前的低级信徒,迈开脚步,踏上了通往祭坛中央的石阶。一步,一步,走向他此行的终点,也是他为自己选择的……坟墓。

背上的重量,是他唯一的陪伴,也是他毁灭的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