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血月教派(3)
黑暗。冰冷。窒息。
这是楚渊在跃下悬崖,被楚墨拽着一同坠入下方湍急冰河时的第一感觉。
河水像无数只巨手,蛮横地撕扯着他们的身体,拖拽着向未知的深渊沉去。水流轰鸣灌满耳朵,冲撞着耳膜。楚渊拼命屏住呼吸,黑暗中分不清上下左右,只能感觉到腰间绳索传来的、楚墨那边传来的坚定拉力——哥哥在带着他,逆着水流的方向奋力挣扎。
肺部开始火辣辣地疼,氧气即将耗尽。就在楚渊意识开始模糊的刹那,一股力量猛地将他向上提起!
“哗啦!”
两人破水而出,撞进一个狭窄、湿滑的天然石洞。这石洞位于悬崖中段,被垂挂的藤蔓和一块突出的巨石遮掩,是他们之前攀爬时楚墨发现的备用藏身点。河水在洞口下方汹涌流过,溅起冰冷的水花。
楚墨先将楚渊推上洞内相对干燥的石块,自己才喘着粗气爬上来。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前,水珠顺着下巴滴落。肩膀和手臂上被骨箭划开、被刀刃砍出的伤口被河水泡得发白,边缘外翻,看着可怖,但他只是撕下相对干燥的内衬布条,草草勒紧止血,动作快得没有一丝犹豫。
“咳……咳咳!”楚渊趴在石头上,剧烈地咳嗽,吐出好几口带着铁锈味的河水。肺部火烧火燎,冰冷刺骨的河水带走了太多体温,让他控制不住地发抖。
楚墨快速检查了一下洞口,确认藤蔓和巨石足以遮挡视线,又侧耳倾听。悬崖上方,隐约还能听到嘈杂的叫喊和跑动声,但似乎正逐渐向其他方向扩散——敌人暂时失去了他们的踪迹。
暂时安全。
楚墨这才回身,蹲到楚渊面前,抓住他冰冷的手,用力搓了搓,又摸了摸他的额头。“能动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水汽的嘶哑。
楚渊点点头,想说话,牙齿却磕碰得咯咯响。他挣扎着坐起来,背靠冰冷的岩壁。洞不大,约莫只有几平米,昏暗无光,只有洞口藤蔓缝隙漏进来一点水面的反光。
楚墨从防水背包的夹层里摸出两根用油脂纸小心包裹的能量棒,塞给楚渊一根,自己撕开另一根,几口嚼碎咽下。他又拿出一个扁平的金属小酒壶,拧开,浓烈的酒气弥漫开来。他先自己灌了一口,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然后递给楚渊。
楚渊接过,学着他的样子喝了一小口。劣质烈酒像一道火线,从喉咙烧到胃里,驱散了些许寒意,也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点。
“他们……没追下来?”楚渊喘息着问,声音依旧不稳。
“暂时。”楚墨靠在对面的岩壁上,闭着眼,像是在恢复体力,又像是在全神贯注地感知外界的动静。“上面在搜。这里藏不久。”
沉默。只有洞外永不停歇的水流轰鸣,和彼此压抑的喘息声。
“那块石板……”楚渊低声说,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个泪滴状的凹陷,和探测器疯狂的警报,“我的血……可能真的是‘钥匙’的一部分。那个‘引子’……”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教派大费周章,预言“玄阳之子”到来,或许就是为了在月圆之夜,用他的血,去激活那块石板,去“开门”。
楚墨睁开了眼睛。在昏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潜伏在黑暗里的猛兽。“想都别想。”他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可是……”
“没有可是。”楚墨打断他,语气是罕见的严厉,“他们的目标是你。拿到你,或者你的血,仪式才能继续。所以,只要你还活着,还在外面,他们就完成不了。”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一些,但更加凝重:“小渊,听好。我们的目标变了。不再是调查,是破坏。毁掉那块石板,或者毁掉整个仪式核心。然后,离开这里。”
楚渊看着他。哥哥的脸上沾着血污和泥水,眼神却冷静得可怕。这种冷静,是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来的,是将所有恐惧、愤怒、不安都压进心底最深处,只剩下纯粹目标和行动指令的状态。楚渊熟悉这种状态,每当哥哥进入这种状态,就意味着事情到了最危险、最不容有失的地步。
“怎么破坏?”楚渊问。能量节点,阵法核心,祭司首领……敌人层层防护,他们只有两个人,伤痕累累,弹药符箓几乎耗尽。
楚墨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忆刚才在祭坛上方观察到的一切细节。地形,人员分布,能量流动的隐约轨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洞外的光线似乎更暗了,水声依旧轰鸣。悬崖上方的搜寻声时近时远,但始终没有完全消失。
忽然,楚墨猛地睁开眼睛,看向洞穴深处。这个天然石洞并非完全封闭,在后方,似乎还有更深的、被黑暗吞没的缝隙。
“水声。”楚墨说。
楚渊一愣,侧耳细听。除了洞口外震耳欲聋的河水声,在洞穴深处,似乎真的有另一重极其微弱、但截然不同的水流回响,闷闷的,仿佛来自地下。
楚墨已经起身,摸出最后一只防水手电,拧亮。光束刺破黑暗,照向洞穴深处。果然,在堆积的碎石和湿滑的苔藓后面,有一个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狭窄裂缝,幽深不知通向何处。那微弱的水流回响,正是从裂缝深处传来。
“地下河支流,可能连通着山体内部。”楚墨判断道,“祭坛在山谷碗底,这片山体是空的可能性很大。如果运气好……”
他没有说完,但楚渊明白了。如果这条地下裂缝能通往祭坛所在洞穴的内部或下方,他们或许能绕过正面防御,从内部发起突袭,或者找到阵法的其他薄弱点。
风险极大。地下情况未知,可能迷路,可能塌方,可能缺氧,也可能直接撞进敌人老巢。但呆在这里,同样是等死。
“走。”楚墨没有丝毫犹豫,将手电咬在嘴里,率先向那道裂缝爬去。他的身形比楚渊健硕,通过时异常艰难,肩膀和后背摩擦着粗糙尖锐的岩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旧伤肯定崩裂了,但他一声不吭。
楚渊紧随其后。裂缝内狭窄、压抑、充满了陈腐的霉味和土腥气。手电的光束在崎岖的岩壁上晃动,映出奇形怪状的阴影。他们只能匍匐,或者侧着身体一点点挪动。不知爬了多久,楚渊感觉手脚都快冻僵麻木,膝盖和手肘磨得生疼。
前面的楚墨忽然停住了。
“到了。”他含糊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手电的光束照向前方。
裂缝在这里变宽,形成了一个稍大的空洞。而在空洞的一侧岩壁上,赫然有一个半人高的洞口,微弱的气流夹杂着更清晰的水流声,从洞口内涌出。更重要的是,一股极其微弱、但让楚渊探测器屏幕再次开始跳动的能量波动,也从那个洞口内隐隐传来。
方向没错。
楚墨关掉手电,示意楚渊噤声。两人在绝对的黑暗中,靠着岩壁,静静地听了很久。洞口内除了水声,暂时没有其他动静。
楚墨再次打开手电,光束射入洞口。里面是一条向下倾斜的天然甬道,湿滑,布满钟乳石和石笋。他们小心地钻进去,沿着甬道向下。
地势越来越低,空气越来越潮湿闷热,那股铁锈般的血腥味,再次隐隐约约地飘来,混杂在潮湿的空气中。能量波动的感觉也越来越清晰。
终于,甬道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光亮,不是火光,而是一种暗红色的、仿佛从岩石本身渗出来的不祥光芒。同时,那低沉、含混、充满邪恶韵律的吟唱声,也模模糊糊地传了过来。
他们接近了。从山体内部,接近了那个血月祭坛。
楚墨熄灭手电,示意楚渊关掉探测器的声音提示。两人如同融入黑暗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摸到甬道出口。出口外,是一个更大的天然洞窟,但并非主祭坛。这里似乎是一个“设备间”或“能源节点”所在。
暗红色的光芒来自洞窟中央。那里,几块巨大的、暗红色的晶石半嵌在岩壁和地面,以一种诡异的规律排列着,彼此之间由刻在地面上的沟槽连接,沟槽里流淌着暗红近黑的、粘稠的液体——不是水,散发着浓郁的血腥和邪恶能量。这些晶石和沟槽,正随着远处传来的吟唱声,一下一下地脉动,将一股股令人不安的能量,通过岩石和某种无形的连接,输送向主祭坛的方向。
是次级能量节点!而且是关键节点之一!楚渊瞬间认出,这和他之前在悬崖壁上试图破坏的那个小节点类似,但规模更大,更核心。如果破坏这里,绝对能对主祭坛的仪式造成重创!
但问题在于,这个节点并非无人看守。两名身穿暗红斗篷、气息明显比外围信徒强大不少的守卫,正一左一右站在节点旁边。他们眼神空洞,身体却站得笔直,如同雕塑。
楚墨观察着节点和守卫的位置,又看了看节点后方——那里岩壁上有几条裂缝,通往更黑暗处,不知去向。但主祭坛的吟唱声和能量波动,正从那个方向清晰地传来。
前有守卫,后有未知。强攻节点,必会惊动守卫,瞬间暴露。绕过去?时间不多了,吟唱声越来越急促,仪式显然进入了关键阶段。
楚渊的大脑飞速运转。破坏节点,制造混乱,是唯一能给哥哥创造机会,接近主祭坛、毁掉石板或破坏核心仪式的可能。但怎么破坏?他们剩下的爆炸物不多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流淌着暗红液体的沟槽上,又看了看自己手腕上尚未完全愈合的、之前取血画符时留下的旧伤。一个疯狂而清晰的念头,如同冰冷的闪电,劈开他混乱的思绪。
玄阳之血。至阳。对阴邪能量有天然的克制和干扰。如果……如果将足够浓度、足够“活跃”的玄阳之血,直接注入这个邪恶节点的能量输送沟槽里……会不会像冷水滴进滚油,甚至像炸药扔进火药库?
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楚渊就计算清楚了代价。节点有防护,距离不近,中间是开阔地,完全暴露在守卫攻击范围内。他需要冲过去,将血和剩下的爆炸物一起按在节点上,同时激发血液中最暴烈的那部分能量。这等于自杀式攻击。
成功率?未知。生还率?几乎为零。
但这是唯一能重创仪式、为哥哥撕开一条血路的机会。哥哥要毁掉祭坛,要查明真相,要活下去。而自己……或许是唯一能打开这条生路的那把“钥匙”,也是注定要被消耗的“引子”。
父母模糊的笑容,哥哥沉默的守护,那些流浪却相依为命的日子,那些并肩战斗的瞬间……无数画面在眼前飞掠。最后定格在哥哥总是挡在他身前的宽阔背影上。这次,该他挡在哥哥前面了。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跳动,一下,又一下。所有的恐惧、不舍、慌乱,在这清晰的决断面前,奇异地沉淀下来,变成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平静。
他抬起头,看向身旁全神贯注盯着守卫、寻找时机的楚墨。哥哥的侧脸在暗红光芒下,棱角分明,沾着血污,却依然是他从小到大最熟悉、最安心的轮廓。
楚渊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用气声快速说道,语气刻意带上一点急促的、仿佛发现生路的意味:“哥,看那边,节点后面岩壁,有几道裂缝,风力不对,可能有出口!我去看看能不能绕到主祭坛侧面!”
楚墨闻言,立刻转头看向他指的方向,眉头微蹙,快速评估。那几条裂缝幽深黑暗,确实可能有蹊跷。他点了点头,低声道:“小心,我掩护。”
成了。哥哥信了。
楚渊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楚墨,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灵魂最深处。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山洞里污浊却蕴含氧气的空气,将过去二十多年所有的温暖、眷恋、未完的承诺,都深深地、深深地吸入肺腑,压进沸腾的血液里。
下一秒,他动了。
不是爬向岩壁裂缝,而是如同离弦之箭,朝着洞窟中央那脉动着的暗红能量节点,全力冲了过去!同时,他右手摸向腰间,扯下最后三张用自身鲜血加强过的爆炸符,左手则狠狠咬破自己手腕早已结痂的旧伤,用力挤压!温热的、带着奇异淡金色的血液涌出,被他全部抹在那三张符纸上!
“小渊!回来!!”楚墨的嘶吼瞬间炸响,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怒和恐慌。他几乎在同一时间就明白了楚渊真正的意图,想扑过去阻止,但一切都太快了!
就在楚渊冲出的刹那,那两名如同雕塑的守卫也动了!他们眼中红芒一闪,发出不似人声的低吼,手中带着符文的骨刃带着腥风,一左一右刺向楚渊!而更可怕的,是那名一直在主祭坛方向主持仪式的“血杖尊者”,似乎感应到了次级节点的异常和那股突然爆发的、令他垂涎又警惕的“圣血”气息,一道凝练如实质、散发着无尽阴寒死寂的暗红血光,如同有生命的毒蟒,从主祭坛方向电射而来,后发先至,直刺楚渊的后心!这一击,不仅是要阻止他,更是要将他这个“钥匙”彻底捕获或摧毁!
楚墨目眦欲裂,想拦截,但距离和角度都来不及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索命血光,和两把骨刃,同时袭向楚渊!
楚渊对身后的致命袭击仿佛未觉。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前方那几块脉动的暗红晶石,和沟槽里汩汩流动的邪恶能量。他能感觉到后背袭来的、几乎要将灵魂冻僵的阴寒死意,能听到哥哥撕心裂肺、仿佛带着血味的呼喊。但,没有回头路了。
他冲到了节点边缘,无视了刺到眼前的骨刃(其中一把被他勉强侧身躲开,另一把划过他的肋下,带起一溜血花),将手中那三张浸满自己滚烫鲜血、已经开始发出不稳定金红光芒的符纸,连同自己流血不止的手腕,一起狠狠按在了能量输送沟槽交汇的核心位置!
“哥——!!”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吼出了最后一个字,不是告别,是信念,是将所有未尽的托付和期盼,都融进了这一声里。
然后,精神力疯狂涌动,不顾一切地激发了符文中、血液中、乃至自身生命本源中,最暴烈、最不稳定、也最具毁灭性的那部分“玄阳”之力!
“给老子——爆!!!”
轰——!!!
无法形容的巨响。不是声音,是能量对撞湮灭的轰鸣,直接炸响在灵魂深处!
刺目的金红色光芒,以楚渊的手掌为中心,猛然炸开!那光芒纯净、暴烈、充满生命燃烧到极致的炽热,与沟槽里暗红粘稠的邪恶能量、晶石的防护能量、以及身后袭来的那道阴寒血光,轰然对撞!
金红、暗红、污黑……数种截然不同、性质相反的能量,如同冷水泼进滚油,又像炸药投入军火库,发生了连锁的、失控的剧烈反应!爆炸的冲击波呈球形扩散,那两名最近的守卫首当其冲,连惨叫都没发出,就被狂暴的能量撕成了碎片!周围的岩壁剧烈震动,大块碎石簌簌落下,沟槽炸裂,暗红液体四溅,那几块核心晶石发出不堪重负的、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光芒急速闪烁、暗淡!
而楚渊,正处于这场能量风暴的最中心。
在符纸和血液引爆的瞬间,他感到一股毁灭性的力量从手心反冲回来,瞬间冲垮了他的手臂经脉。但紧接着,更大的恐怖来自后背。
那道“血杖尊者”含怒发出的、本欲擒拿或重创他的阴寒血光,虽然被爆炸的能量稍稍削弱、干扰,但仍有一部分,结结实实地轰在了他的后心偏左的位置——正是心脏所在!
没有巨大的声响。
楚渊只觉得一股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阴冷、死寂、带着强烈侵蚀和吞噬欲望的力量,像亿万根淬了剧毒的冰针,瞬间穿透了他单薄的衣物、皮肤、肌肉、骨骼的防御,狠狠钉进了他的心脏!那不是物理的贯穿伤,而是能量和概念层面的“湮灭”与“掠夺”!
他清晰地“听到”了自己胸骨碎裂的细微声响。生命力,温暖鲜活的、支撑着他思考和行动的生命力,像开了闸的洪水,被那股阴寒死寂的力量疯狂地抽取、湮灭、同化。冰冷的死亡触感,从心脏那个被“命中”的点,迅速向全身蔓延。
血,温热的血,不受控制地从他嘴里、鼻子里、甚至耳朵里涌出来。腥甜的铁锈味充斥了整个口腔和鼻腔。世界开始旋转,变暗,所有的声音——爆炸的余波、岩石的崩塌、哥哥的吼叫——都在迅速远离,变得模糊不清。
他向前踉跄了一步,想站稳,但双腿已经失去了所有力量。视野彻底黑下去之前,他最后看到的,是哥哥那双瞬间布满血丝、充满了无边的惊骇、恐惧、以及某种东西彻底碎裂的眼神的眼睛,正疯狂地冲破尚未散尽的能量乱流和坠落的碎石,向他扑来……
然后,是无边的黑暗,和冰冷。
爆炸的余波和弥漫的烟尘缓缓散去,只留下能量对撞后刺鼻的焦糊味和更浓烈的血腥。洞窟顶部被震裂,更多的碎石和尘土簌簌落下,发出淅淅索索的声响,如同哀乐的前奏。
楚墨撞开一块挡路的崩落岩石,碎石划破了他的脸颊,但他毫无所觉。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个倒在破碎晶石和污浊血泊中的身影。
小渊。
楚渊脸朝下趴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下是一滩迅速扩大的、暗红色的血泊。他后背的衣服几乎完全破碎,露出下面一片可怕的景象——皮肤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青黑色,并且向内塌陷,中央一个碗口大小的焦黑伤口,边缘皮开肉绽,深可见骨,甚至能隐约看到下面受损的脏器。没有鲜血大量涌出,因为那伤口周围的血管和组织,仿佛已经被那股阴寒邪恶的力量“烧焦”或“冻结”了。一道诡异的、暗红色的纹路,如同有生命的毒藤,正从那个伤口边缘,缓缓向四周蔓延。
楚墨的世界,在那一眼之后,彻底失去了声音。
所有的爆炸轰鸣,岩石滚落,远处隐约传来的、因节点被毁而变得更加狂怒和混乱的祭坛喧嚣……全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心脏在空荡荡的胸腔里疯狂擂鼓的闷响,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却又什么都听不见。
他踉跄着,几乎是爬了过去,跪倒在楚渊身边。伸出的双手颤抖得厉害,悬在半空,竟不敢去触碰。仿佛只要不碰,眼前这一切就还是噩梦,只要醒来,弟弟还会好端端地站在他身边,皱着眉研究探测器,或者对他露出那种带着点依赖的、明亮的笑容。
“小渊?”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两片砂纸在摩擦,轻得几乎听不见。
没有回应。只有身下血泊泊漫开,浸湿了他膝盖的触感,冰冷粘腻。
楚墨猛地闭上眼,又狠狠睁开,仿佛要驱散幻觉。他伸出手,极其轻柔、极其缓慢地,将楚渊翻了过来,抱进自己怀里。
入手是一片冰凉。楚渊的脸上没有痛苦,甚至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异常苍白,白得像上好的宣纸,嘴唇失了血色,微微张开,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迹。他的眼睛半阖着,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浅浅的阴影,瞳孔已经失去了焦距,空洞地望着上方嶙峋的洞顶。
血,温热的血,还在不断从楚渊的嘴角溢出来。楚墨手忙脚乱地用手去擦,粗糙的掌心抹过弟弟冰冷光滑的脸颊,却越擦越多,鲜红的颜色染红了他的手指,顺着楚渊苍白的下颌滴落,没入衣领。
不,不应该是这样。小渊怕冷,血应该是热的。小渊爱干净,脸上不能有血。楚墨脑子里乱糟糟的,只剩下这些毫无意义的念头。他松开一只手,想去捂楚渊后背那个可怕的伤口,手掌按上去,触手是一片湿滑粘腻和凹陷的破碎感。温热的血瞬间浸透了他的手掌,顺着他同样伤痕累累的指缝,泪泪流淌,怎么也捂不住。那热度,烫得他心脏抽搐。
“小渊?小渊!”他提高了声音,嘶哑地呼唤,用力摇晃了一下怀里冰冷的身体,“醒醒!看着我!”
怀里的人毫无反应,头颅随着他的晃动无力地摆动,像断了线的木偶。
楚墨浑身一颤,猛地停下动作。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慌忙将脸贴近楚渊的口鼻——没有呼吸。只有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空气。
他不信邪,颤抖的手指按向楚渊的颈侧——没有跳动。皮肤下的血管冰冷安静。
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楚墨僵在那里,然后,像是用尽全身力气,缓缓地、缓缓地将自己的耳朵,贴上楚渊的胸膛,贴在那个曾经鲜活跳动、此刻却一片死寂的位置。
静。
死一样的寂静。
没有心跳。没有那熟悉的、平稳的、昭示着生命的搏动。
那颗总是充满好奇、闪着智慧光芒,有时会对他唠叨,有时会对他笑得毫无阴霾,温暖了他整个灰暗世界的心……不跳了。
世界,在楚墨耳边,彻底死去了。
他保持着俯身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瞬间风化的石雕。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只有他怀里的身体,在一点点、不可逆转地变冷,变僵硬。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一个世纪。楚渊一直紧握着、抵在胸前的左手,几不可察地、微微地动了一下。那被爆炸和能量冲击弄得伤痕累累、沾满血污的手指,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楚墨猛地一震,像是被电流击中,倏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楚渊的脸。
楚渊半阖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仿佛用尽了灵魂最后一丝力气。那涣散的、空洞的瞳孔,努力地、艰难地,想要对焦,最终,茫然地、没有焦点地,映出了楚墨近在咫尺的、布满血污和某种濒临崩溃情绪的脸。
他的嘴唇,极其微弱地翕动了一下,比蚊蚋更轻。
楚墨立刻将耳朵凑到他的唇边,屏住呼吸,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去捕捉那即将消散于世间的最后气息。
“……哥……”
气若游丝,带着血沫摩擦的嘶声,几乎听不见。
楚墨的心脏狠狠一揪。
“……走……”
一个字,用尽了残留的所有力气。
楚渊的嘴唇继续微弱地动着,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模糊,仿佛意识已经飘远,只剩下本能的、最深的执念在驱动。
“……快……走……”
“妈……”
“照……片……”
最后两个字,几乎只剩下口型,但楚墨看懂了——“小……心……”
然后,楚渊一直紧握成拳的左手,终于,彻底地、无力地松开了。一块小小的、染着血的、温润的碎玉——那是他从小就戴在脖子上、母亲留下的玉佩的一部分,不知何时被他紧紧攥在手心,直至此刻——从他掌心滚落,掉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一声脆响,滚了两下,停在血泊边缘。
他的头,向着楚墨怀抱的方向,最后轻轻一歪,彻底不动了。脸上最后一丝属于“活着”的气息,如同风中残烛,倏然熄灭。身体,在楚墨的臂弯里,完成了最后的僵硬。
楚墨保持着那个姿势,低着头,看着弟弟在自己怀中彻底安静下来的脸。那张脸苍白,安静,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解脱般的平静。仿佛只是累了,睡着了。
时间再次凝固。
洞顶,一块被爆炸震松的岩石终于支撑不住,脱落下来,砸在不远处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溅起一片尘土。
这声响仿佛惊醒了某种可怕的魔咒。
楚墨的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起初很轻微,然后幅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剧烈,带动着他整个上半身都在抖。他紧紧抱着楚渊冰冷的身体,手臂收得那么紧,勒得自己骨头都发疼,仿佛要将这具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重新勒进自己的骨血里,融为一体。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压抑的、破碎的嗬嗬声,像是濒死的野兽在漏气的风箱里挣扎。眼泪,大颗大颗的、滚烫的眼泪,毫无征兆地冲出眼眶,混合着他脸上干涸的血污和新鲜的尘土,砸在楚渊冰冷苍白、失去了所有生气的脸颊上,又顺着那光滑的皮肤,无声地滚落,没入衣领,消失不见。
他没有嚎啕大哭,没有嘶声呐喊。只是那样死死地抱着,颤抖着,流着泪,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怀里这具逐渐冰冷的躯壳,和那无边无际的、足以将灵魂都彻底冻毙的黑暗与死寂。
弟弟死了。
为了给他创造机会,为了阻止那个邪恶的仪式,死了。
死在他怀里。
带着未尽的叮嘱,和滚落的半块玉佩。
楚墨慢慢抬起头,仰望着洞顶狰狞的岩石阴影,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眼泪,混合着血与尘,无声地奔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