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落霞镇的归来者(1)
长途客车在坑洼不平的柏油路上颠簸着,最终一声沉闷的放气声,停在了路边一块写着“落霞镇”三个斑驳红字的木牌旁。车门嘶哑着打开,一股混合着泥土、植被腐烂和某种若有若无、类似陈旧铁锈的潮湿气息涌了进来。
楚墨先下了车,脚步落地时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左臂骨折处传来的隐痛让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脸色比几天前更加灰败,一种从骨子里透出的疲惫和虚弱笼罩着他,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把他吹倒。那是阳寿骤减、魂质受损最直观的体现。但他背脊依旧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地扫过四周。
楚渊跟在他身后,脸色同样苍白,但更多的是大病初愈的虚浮。他深吸了一口镇外的空气,眉头微微蹙起。这里的气息让他感觉很不舒服,不是单纯的阴冷,而是一种……粘稠的、仿佛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发酵的滞涩感。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心脏跳动的感觉依然真实,却总萦绕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隔阂和冰冷。复活的后遗症,以及体内那缕来自黄泉客栈的契约印记,像一根看不见的刺,时刻提醒着他现状。
小镇静得出奇。已是下午,本该有些烟火气,但目之所及的几缕炊烟都显得有气无力。青石板路湿漉漉的,两旁的木楼大多老旧,窗户后面似乎有目光在窥探,但当楚墨冷眼扫过去时,那些目光又迅速缩回了阴影里。
“哥,这地方……”楚渊低声说,声音还带着点沙哑。
“嗯。”楚墨应了一声,打断他。他习惯性地将楚渊往自己身侧后方挡了挡,尽管他自己现在的状态可能更需要保护。“跟紧,少说话。”
两人沿着主街往里走。路上行人不多,个个步履匆匆,眼神躲闪,偶有交谈也压得极低,带着一种难以言状的警惕和压抑。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闷感笼罩着整个小镇。
就在他们走到一个岔路口,准备找人打听苏九住处时,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从不远处的巷子里跑了出来。孩子脸颊红得不太正常,是一种近乎亢奋的潮红,眼神却有些发直,怀里抱着一小袋米,跑得有点踉跄,方向是街尾一户挂着白灯笼的人家。
旁边一个坐在屋檐下抽旱烟的老头,幽幽叹了口气,用带着浓重乡音的方言嘀咕了一句:“造孽啊……李家小子……回来是回来了,可这心里头,咋就这么不踏实呢……”
话音刚落,一个身影从旁边的派出所里走了出来。是个三十多岁的女警,齐耳短发,身材匀称,眉宇间带着一股干练,但眼底深处是化不开的疲惫和忧郁。她正是李敏。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路中间、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楚墨楚渊兄弟俩。尤其是楚墨,虽然虚弱,但那股经历过生死厮杀的气场和身上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让李敏瞬间警觉起来。
“你们是干什么的?”李敏走上前,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腰间的警棍上,目光在楚墨脸上的伤和两人风尘仆仆的行装上扫过,“来找人?还是办事?”
楚渊下意识地想开口,楚墨却用眼神制止了他。楚墨看着李敏,声音低沉平稳:“找苏九。”
李敏眉头皱得更紧:“苏九叔?你们是他什么人?”
“故人之子。”楚墨言简意赅。
李敏审视着他们,显然不信。镇上刚出了这么邪门的事,突然冒出两个形迹可疑的外乡人指名道姓找苏九,由不得她不小心。她的手下意识地按上了后腰,那里显然不只是警棍。“苏九叔没提过有客人。最近镇上不太平,外地人最好别久留。”
气氛瞬间有些紧绷。楚渊见状,往前半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诚恳:“李警官是吧?我们没恶意。确实是从外地赶来拜访苏九叔的,听说……镇上最近有些怪事?”他最后一句问得小心翼翼,同时目光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刚才小男孩跑进去的那户白灯笼人家。
李敏脸色微变,楚渊的话显然戳中了她的痛处。她眼神锐利地盯着楚渊,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就在这时,楚墨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重量,报出了一个名字:“楚啸天。”
李敏浑身猛地一震,按在后腰的手瞬间僵住。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楚墨,又看看楚渊,眼神中的警惕未消,却混杂了极大的震惊和一丝……复杂的了然。她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们……是楚哥的儿子?”
楚墨点了点头。
李敏沉默了几秒,眼神挣扎,最终化为一种掺杂着绝望和孤注一掷的决绝。她指了指镇子更深处一条更偏僻的小路,声音沙哑:“老街尽头,桂花树那家。你们……最好是真有办法。”说完,她不再看他们,转身快步走向那户挂着白灯笼的人家,背影僵硬,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怆。
按照李敏指的路,兄弟俩很快找到了苏九的家。一座带着小院的旧式湘西木楼,院墙斑驳,但门口打扫得干净。最显眼的是院中那棵高大的桂花树,枝叶繁茂,与镇上的死气沉沉形成鲜明对比。院门虚掩着。
推开院门,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和饭菜香飘来。院子里出奇地整洁温馨,与外面的压抑判若两个世界。一个穿着朴素、系着围裙的中年女人正从厨房端出一盘热气腾腾的青菜,看到他们,脸上立刻露出热情甚至有些过分的笑容:“哎呀,来客人了?快请进,老苏!来客人了!”
这女人眉眼温婉,动作利落,正是袁雪。但楚渊下意识地运起一丝微弱的感知,却隐约从她身上感受到一种极淡的、不协调的“凉意”,以及一种……过于完美的、仿佛按剧本演绎的热情。楚墨没动声色,只是目光扫过院子每个角落,最后落在正屋门口。
一个穿着旧汗衫、头发花白、身材精瘦的老者闻声走了出来。他约莫六十岁上下,脸上刻满风霜,但一双眼睛锐利得惊人,此刻正带着毫不掩饰的震惊和审视,死死盯着楚墨和楚渊。正是苏九。他的目光尤其在楚渊身上停留了很久,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其复杂难辨的情绪,像是难以置信,又像是深切的悲哀。
“苏九叔。”楚墨开口,声音平稳。
苏九猛地回过神,快步上前,一把将两人拉进院子,迅速关上院门,动作带着一种下意识的警惕。他压低了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和责备:“你们两个小兔崽子!怎么跑这来了?!你爹呢?这地方是你们能来的吗?!”他的目光又瞟向厨房方向,袁雪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苏九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对袁雪说:“雪,多加两个菜,碗筷备上。”语气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紧绷。
袁雪应了一声,又回了厨房。
苏九这才转回头,眼神凝重得能滴出水来,用几乎耳语的声音对兄弟俩说:“什么都别说,先进屋。吃完再说。”
饭菜很丰盛,袁雪的手艺很好,不停地给兄弟俩夹菜,嘘寒问暖,热情得让人有些不适。但楚渊注意到,苏九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喝着闷酒,眼神时不时地飘向窗外,或者落在袁雪身上,那眼神里没有温情,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痛苦和挣扎。这顿饭吃得异常压抑。
饭后,袁雪收拾碗筷,苏九对兄弟俩使了个眼色,率先向后院走去。后院比前院更僻静,种着些草药。苏九走到墙角,确定袁雪听不到了,才猛地转身,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楚渊,声音压抑着巨大的情绪波动:“小渊……你……你身上……怎么回事?!那种‘死而复生’的味儿……还有黄泉的烙印……你们……你们到底干了什么?!”
楚渊心中一凛,没想到苏九感知如此敏锐。楚墨挡在楚渊身前,与苏九对视,简短地说:“代价付了,人回来了。苏九叔,先说镇上。”
苏九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像是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他抹了把脸,疲惫和绝望瞬间涌了上来,哑声道:“……半个月了。镇上……死了没多久的人,开始一个个……‘回来’了。”
他指了指镇子后山的方向:“起初还好,跟睡着醒了一样,认人,说话,还能干活……好多家……都当是老天爷开眼。”他声音哽咽了一下,“李家小子,就是你们来时看到的那个……还有隔壁张婆……我……我家……”他说不下去了,拳头攥得发白。
“但不对劲,”苏九猛地抬头,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脸色太红,眼神发直,身上……有股散不去的土腥气和……阴气。我怀疑……是‘阴山派’的炼尸术!后山那地形,是老猫伏地穴,聚阴敛气,是养尸的绝佳之地!有人在拿我们镇子……做局!”
就在这时,厨房方向突然传来袁雪一声压抑的、不似人声的低吼,紧接着是碗碟摔碎的脆响!
苏九脸色骤变,低吼一声“不好!”,猛地向前院冲去。楚墨和楚渊对视一眼,立刻跟上。
冲进厨房,只见袁雪背对着他们,身体剧烈地颤抖着,脚下是摔碎的碗碟。她缓缓转过头,脸上那温婉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僵硬和空洞,瞳孔深处,一点渗人的幽绿光芒正在缓缓点亮。
苏九如遭雷击,僵在原地,看着妻子逐渐异变的脸,眼中是铺天盖地的绝望和痛苦。
楚墨一步踏前,将楚渊严严实实挡在身后,仅存的右手已握住了腰后别着的短刀刀柄,眼神冰冷地锁定了正在发生异变的袁雪。
厨房内,空气瞬间凝固。只有袁雪喉咙里发出的、越来越响的“咯咯”声,在死寂中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