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夜半游园惊梦(上)

邻市老城区的夜,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废弃的“荣华戏院”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蹲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墙皮大块剥落,露出里面暗沉的砖木,牌匾上的字早已模糊不清。

楚墨把车停在两条街外,熄了火。车内只有仪表盘微弱的荧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副驾上的楚渊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按着太阳穴。从许愿池那边过来,他脑袋里就像有根弦一直绷着,对周围环境的感知变得过分敏锐,尤其是这种老旧、沉淀了太多气息的地方,各种细微的、混杂的“痕迹”像噪音一样往他脑子里钻。

“能感觉到什么?”楚墨的声音低沉,打破寂静。

楚渊没睁眼,眉头微蹙。“乱。很多……过去的影子。喝彩声,锣鼓点,但最清楚的是一种……没唱完的憋屈,还有恨。”他顿了顿,补充道,“指向戏台。很强烈的执念,和《牡丹亭》有关,特别是……《叫画》那一折。”

楚墨点点头,推门下车。“进去看看。”

两人绕到戏院侧后方,找到一扇虚掩着的、被木板钉了一半的后门。楚墨用力一掰,锈蚀的合页发出刺耳的呻吟,一股混合着霉味、尘土和淡淡脂粉气的陈旧空气涌了出来。

戏院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破败。观众席的椅子东倒西歪,蒙着厚厚的灰。舞台还算完整,但幕布早已烂成絮状,垂在那里。月光从屋顶的破洞漏下几缕,勉强照亮台面。

楚墨打亮强光手电,光柱扫过空旷的观众席,最后定格在舞台一侧的厢房。他示意楚渊警戒,自己率先走了进去。

厢房里更乱。破损的戏服、头面首饰散落一地,覆盖着蛛网。楚墨的目光扫过角落一个被砸得变形的旧衣箱,他用脚拨开上面的杂物,箱子里是些烂掉的布料和一本烧焦了一半的线装书。他捡起书,抖落灰烬,是一本民国时期的戏曲杂志,封面模糊,但内页一张剧照还算清晰——一个丑角,身段姿态极佳,旁边标注着“名丑袁小楼《牡丹亭·问路》”。报道内容残缺,但关键信息还在:袁小楼,含冤而逝。楚墨的手指在杂志内页一处不起眼的剪报粘贴痕迹上停顿了一下,那剪报的纸质和排版风格,他有点熟悉——和他母亲楚晚秋生前收集戏曲资料的习惯很像。他没说话,把杂志塞进了随身背包。

另一边,楚渊慢慢走到舞台中央。他闭上眼,努力屏蔽掉那些杂乱的“噪音”,将感知集中。渐渐地,一些更清晰的“碎片”浮现出来:不是画面,是强烈的情绪和执念。一个身着戏服的身影,在空无一人的戏台上,一遍遍唱着《游园》《惊梦》,唱到《叫画》一折时,总是卡住,然后是无尽的愤怒与不甘……还有对“拜月之人”刻骨的恐惧。一种“必须唱完,必须有人识得此曲”的强烈渴望,几乎凝成实质。

“他叫袁小楼。”楚渊睁开眼,对走上舞台的楚墨说,“他想唱全《牡丹亭》,尤其是他自个儿琢磨的《叫画》。有东西……不让他唱完。他恨那东西,叫‘拜月之人’。”

楚墨刚要开口,厢房里那座老旧的座钟,突然“当当当”地敲响了十一下。

子时到了。

几乎在钟声落下的瞬间,一股阴风毫无征兆地卷过戏院,吹得破烂幕布疯狂舞动。腐朽的舞台地板下,传来幽咽的笛声,紧接着,弦乐跟上,赫然是《牡丹亭·游园惊梦》的调子!

一个模糊的、穿着破旧戏服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舞台中央月光下。身形佝偻,脸上画着丑角妆,却模糊不清,只有一双眼睛的位置,空洞洞的,透着森然寒意。它翘起兰花指,身形晃动,竟真的咿咿呀呀唱了起来,唱腔哀婉凄绝,在空荡的戏院里回荡。

楚墨握紧了后腰的短刀。楚渊则尝试集中意念,向那灵体传递出温和的询问:“袁先生?我们无意打扰,你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灵体恍若未闻,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唱词中。但当楚渊的意念再次触及,并清晰传递出“《叫画》”这个信息时,异变陡生!

戏腔戛然而止!

灵体猛地转头,“看”向楚渊!那双空洞的眼窝里骤然爆发出强烈的怨毒与愤怒!整个戏院温度骤降,狂风四起,吹得人睁不开眼!灵体的戏服疯狂鼓荡,发出裂帛般的声响,它尖啸起来,声音不再是唱词,而是无数混杂的、充满恨意的嘶吼:

“谁?!谁毁我戏本!阻我登台!坏我道场!”

“啪嚓!”舞台上方一根腐朽的横梁承受不住这股阴气的冲击,断裂开来,带着碎木瓦砾砸向楚渊!

楚墨反应极快,一把推开楚渊,自己却被横梁末端扫中后背,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迹。他强忍伤痛,短刀出鞘,斩向几片如飞刀般射来的、附着阴气的破碎戏服布料。

楚渊被推得踉跄几步,脑中因灵体的狂暴冲击而剧痛,无数充满负面情绪的碎片几乎要将他淹没。他看到哥哥受伤,情急之下,福至心灵,竟模仿着刚才感应到的那独特的神韵,对着狂暴的灵体清声唱出一句:

“他青梅在手诗细哦,逗春心一点蹉跎……”

这是《叫画》里柳梦梅的唱词,楚渊不懂戏,但凭着对那执念的感知,竟学得三分形似,七分神韵。

狂暴的灵体动作猛地一滞!周身肆虐的阴风瞬间减弱。它那模糊的面容转向楚渊,空洞的眼窝似乎聚焦在他身上,一个混合着困惑、急切、难以置信的意念,断断续续地传递过来:

“你……你识得此曲?可能……可能为我……续完全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