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网红许愿池(下)
夜风带着凉意,吹过寂静的街头。许愿池边,只有地灯幽暗的光映着三张神色各异的脸。
楚墨的刀尖依旧对着陆千夜,后背的伤口和翻腾的气血让他呼吸有些粗重,但握刀的手很稳。“什么忙?”他的声音像淬了冰。
陆千夜像是没看见那点寒光,他踱到池边,俯身看着池底那些逐渐停止震动、但颜色依旧暗红的硬币,慢悠悠地说:“这小玩意儿,叫‘嗔愿童子’,是南边某个不成器的家伙炼废了随手丢的。本想着过阵子回收,没想到被人捡到,扔进了这池子。”
他直起身,转向楚渊,目光里带着审视:“它靠吸食‘恶意许愿’时产生的负面愿力生长,吃的越多,反噬越狠。你们刚才那一下,算是把它吃撑了,积攒的怨力全爆了出来。现在,除非找到第一个向它许下恶愿、并且‘愿望成真’的那个人——也就是它认下的‘主顾’,让这位主顾心甘情愿解除最初的‘契约’,否则……”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池底这些血钱上的诅咒会顺着愿力联系,反噬所有碰过它们的人。轻则大病一场,重则……就像刚才那姑娘,魂魄被愿力纠缠,醒不过来。”
楚渊的心沉了下去。他看向池底,那些暗红的硬币仿佛在无声地嘲笑。
“你知道谁是‘主顾’?”楚墨问,眼神里的不信任没有丝毫减少。
陆千夜笑了,那笑容在幽光下显得有些莫测高深。“本来不知道。但现在,”他目光再次落在楚渊身上,“有了这位小兄弟,就好办了。”
楚墨握刀的手紧了一下,将楚渊往后又挡了挡。
陆千夜不以为意,继续说:“你这弟弟,有点意思。死而复生,本就与‘常理’相悖,身上还带着我客栈的契约印记。更妙的是,他对‘愿力’、‘契约’这类虚无缥缈的东西,感知异常敏锐。刚才若非他体质特殊,反应激烈,这‘嗔愿童子’还不至于被彻底激活。”
他朝楚渊走近一步,无视楚墨骤然紧绷的气势,伸出食指虚点了点:“要找到那个‘主顾’,需要以极强的‘契约亲和’之力为引,逆向追踪最初那缕愿力的源头。寻常修行者的血没用,但你的血……或许可以。”
“我的血?”楚渊下意识地重复。
“没错。一滴血,滴入这被愿力污染的池水,辅以一点小手段,应该能指明方向。”陆千夜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讨论晚饭吃什么,“这就是我说的‘小忙’。当然,作为回报,我告诉你们解决方法,并确保这反噬不会立刻要了你们的命。公平交易。”
“不行。”楚墨斩钉截铁,“他的血不能随便给你。”
陆千夜挑眉,看向楚墨,眼神里带着一丝了然和玩味:“担心我做手脚?放心,我陆千夜做生意,讲究你情我愿,明码标价。这次就当是……售前体验,不收额外费用。毕竟,这烂摊子也有我监管不力的责任。”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微妙:“还是说,你们宁愿看着那些被牵连的无辜者,在昏迷中耗尽生机?或者,你们觉得自己有更好的办法,能立刻平息这爆发的愿力反噬?”
楚墨沉默了。他受伤不轻,楚渊状态也不稳,强行压制或摧毁那邪物,风险极大,很可能救不回那些昏迷的人。
楚渊从哥哥身后走了出来。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坚定。“哥,让我试试。”他看着楚墨,“他说得对,我们没有时间了。而且……”他顿了顿,“我也想看看,我这‘复活’后的身体,到底还有什么‘用处’。”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带着一丝自嘲和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楚墨盯着弟弟看了几秒,又冷冷地扫了一眼好整以暇的陆千夜,最终,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但握刀的手没有松开,身体依然处于随时可以暴起的戒备状态。
“明智的选择。”陆千夜轻笑,走到池边,示意楚渊过去。
楚渊深吸一口气,走到池边。陆千夜伸出右手,食指指尖泛起一点极细微的、幽蓝色的光芒,凌空在池水上虚画了几个扭曲的符文。符文成形后,像有生命般没入水中,池水中心缓缓出现一个微小的漩涡。
“血,滴进漩涡中心。”陆千夜道。
楚渊咬破自己左手食指,挤出一滴鲜红的血珠。血珠坠下,准确地落入漩涡。
刹那间,异变陡生!
那滴血并未立刻化开,而是像一颗红色的珠子,在漩涡中心沉浮,紧接着,血珠表面泛起淡淡的金色光晕——那是楚渊玄阳之血的特性。金色的光晕与池水中弥漫的黑色怨力接触,发出“滋滋”的轻微声响,仿佛冷水滴入热油。
与此同时,那滴血珠猛地一亮,一道极其细微、近乎透明的淡红色丝线,从血珠中猛地窜出,如同拥有生命的指南针,一端连着血珠,另一端则如同灵蛇出洞,迅疾无比地射向街道东南方向,没入远处的夜色和楼宇之中,微微颤动着,指向明确。
“成了。”陆千夜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随即那丝异色被他完美掩藏。“跟着这条‘血引’走,它指向的,就是第一个成功许下恶愿、并与‘嗔愿童子’建立稳固联系的人。距离不远,就在这附近。”
他挥手散去了池水中的漩涡和符文,那滴血珠也终于化开,淡红色的丝线却依旧凝实,漂浮在空中。“抓紧时间,血引只能维持一个时辰。”
楚墨不再犹豫,对楚渊道:“走。”他当先朝着血引指引的方向快步走去,尽管脚步因伤而略显虚浮。楚渊紧随其后,陆千夜则不紧不慢地跟在最后,仿佛只是出来散步,欣赏夜景。
血引穿过两条小巷,最终指向一栋外墙斑驳、看上去有些年头的七层居民楼,在三楼的一个窗户后消失。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楚墨上前敲响了那户人家的铁门。敲了很久,里面才传来一个警惕、沙哑又带着浓浓疲惫的男声:“谁啊?大半夜的!”
“物业,查水管。”楚墨面不改色。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传来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写满晦气的男人脸,三十多岁的样子。“水管没事,你们……”
他话没说完,楚墨已经用手抵住了门,楚渊则快速低声道:“我们是为‘许愿池’的事来的。你几个月前,是不是在青年路那个许愿池,许过一个很灵验的愿望,关于你一个学长的?”
男人脸色骤变,瞳孔收缩,猛地就要关门:“你们胡说什么!滚!”
但楚墨的手像铁钳一样卡住了门。“愿望是实现了,但你之后的日子,是不是越来越倒霉?工作丢了,身体差了,诸事不顺?”楚墨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压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那不是巧合。是你许愿的那东西,在不停地吸走你的运气,你的生机。现在,它失控了,所有碰过池里红硬币的人都会倒霉,包括你,而且更严重。想活命,就按我们说的做。”
男人的抵抗瞬间瓦解,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你……你们怎么知道……我、我……”
“进去说。”楚墨推开门,和楚渊闪身进去。陆千夜也悄无声息地跟了进来,顺手带上了门,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间凌乱、散发着霉味和泡面味的出租屋。
在楚墨简练而直接的说明和楚渊偶尔的补充下,男人(他自称姓赵)终于崩溃了,瘫坐在椅子上,捂着脸:“是……我是许过愿……我恨他!当年同一个导师,他论文抄袭我的思路,却抢先发表,拿了offer,风光无限!我什么都没有!我在那个池子边,对着硬币发誓,我要他身败名裂!后来……后来他真被曝出学术丑闻,工作丢了……但我、我不知道会这样……”
“要解除,需要你心甘情愿放弃那个愿望,斩断联系。”楚渊将陆千夜告诉他的方法说出,“你有没有留着当时许愿用的东西?或者,有什么特别的信物?”
赵姓男人颤抖着手,从床头柜最底层翻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一枚已经氧化发黑的普通硬币,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用红笔写着他那位学长的名字和生日,画着一个大大的叉。
“硬币是那天许愿用的……纸条,是我后来……心里不痛快,写着咒他的……”男人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悔恨和恐惧。
“把纸条烧了,硬币扔进马桶冲走。做的时候,心里要真心忏悔,放弃那个恶毒的愿望。”楚渊按照陆千夜的指点说道。
男人手忙脚乱地照做,点燃纸条时,他的手抖得厉害。当写着名字的纸条在烟灰缸里化为灰烬,硬币也被冲下马桶后,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倒在地,喃喃道:“我错了……我不该咒他……我不要了……我什么都不要了……”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远处青年路方向,似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仿佛什么东西断裂的脆响。
一直靠在门边仿佛局外人的陆千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三人回到许愿池时,天色已蒙蒙亮。池水平静无波,池底那些暗红色的硬币,颜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渐渐变回普通铜钱的色泽。那种萦绕不散的阴冷和怨念气息,也消散了大半。
“反噬解除了。”陆千夜走到池边,伸手虚虚一抓,那尊沉在池底的“嗔愿童子”木像便破水而出,落在他掌心。此刻的木像黯淡无光,缠绕的红绳松散断裂,心口的铁针也自动脱落。他随意地将木像收进袖中。
楚墨检查了一下楚渊的情况,确认他只是有些脱力,并无大碍,这才稍微松了口气,但看向陆千夜的目光依旧充满警惕。
“事情解决了,陆掌柜是不是该回去了?”楚墨的语气带着送客的意味。
陆千夜却笑了笑,目光再次落在楚渊身上,这次,那目光里的审视和兴趣毫不掩饰。“楚渊,”他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玄阳之血,死而复生,对‘契约’、‘愿力’这类虚无之力的感知和牵引力,竟如此敏锐纯粹……你的‘价值’,比我之前预估的,还要高出不少。”
这话让楚墨瞬间绷紧了身体,楚渊也感到一阵寒意。
陆千夜却像是没看见他们的反应,自顾自地说:“这世道,愿望还是脚踏实地去实现比较好。靠这些歪门邪道,终究是镜花水月,还要赔上自己。”他话锋一转,看向兄弟二人,尤其是楚渊,眼神深邃,“不过……如果你们哪天,遇到了真正‘必须实现’却又无能为力的愿望,或者碰上了凭你们自己怎么也解决不了的‘大麻烦’……”
他微微颔首,身影在渐亮的晨光中开始变得有些模糊,声音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
“记住,黄泉客栈的门,始终开着。我,随时欢迎新的交易。尤其是你,楚渊。”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如同清晨的薄雾,悄然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极淡的、阴凉而古老的气息,证明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楚墨沉默地站了一会儿,走到池边,看着恢复正常的池水,又回头看了看脸色复杂的楚渊,最终只是说:“先回去。”
回到车上,楚渊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周玄发来的加密信息。
“渊哥,你之前让我持续监测的几个高能量异常区域有反馈了。邻市老城区,一个废弃多年的‘荣华戏院’,最近连续三天,附近居民报警说半夜里面有人在唱《牡丹亭》,调子很哀,但进去查什么都没有。我调了能量读数,附件里有曲线图,峰值出现在子时,波形诡异,不像活人。要看看吗?附图(能量频谱分析图)”
楚渊把手机递给开车的楚墨。
楚墨扫了一眼屏幕上的图和文字,又看了看前方逐渐苏醒的街道,打了下方向盘。
“回去收拾东西,休息一天。”他声音平稳,“明天去邻市。”
楚渊默默点头,收起手机。旧的麻烦刚解决,新的疑问已悄然浮现。而陆千夜最后那句话,像一根细微的刺,扎进了他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