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会说话的娃娃(上)

车开进那个小区时，天已经大亮了。老小区，六层楼，墙皮有些脱落，绿化带里停着自行车和电动车。新闻里没写具体门牌号，只说了是3号楼。楚墨把车停在路边，两人下车。

3号楼二单元，401。楚墨抬头看了眼四楼的窗户，窗帘拉着。

楼道里有股潮湿的霉味。两人上到四楼，楚墨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然后门开了条缝。是个女人，三十多岁的样子，头发随便扎着，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她看到楚墨和楚渊，愣了一下。

“找谁？”

楚渊往前半步，脸上露出那种容易让人放下戒备的表情：“您好，我们是社区志愿者，听说您家里孩子最近……可能有点需要帮助，过来看看。”

女人的脸色变了变，手扶着门框，没说话。

楚墨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封面上印着“社区心理关怀服务”几个字——是苏九之前给准备的，说有时候用得上。他翻开本子，给女人看了眼里面盖着红章的介绍信。

“就了解下情况，”楚墨说，“不会太久。”

女人犹豫了几秒，把门打开了。

屋里光线不好，客厅的窗帘只拉开一半。沙发上堆着小孩的衣服和玩具，茶几上放着没喝完的奶瓶。空气里有股奶粉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婴儿的哭声从里屋传出来。

女人匆匆说了句“稍等”，转身进了里屋。楚墨和楚渊站在客厅，目光扫过四周。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客厅的墙上挂着几张照片，最新的是一张全家福：女人抱着个婴儿，男人站在旁边，笑得有点僵硬。再往前一点的照片里，有个小女孩，扎着羊角辫，被女人抱在怀里，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个小女孩现在坐在客厅角落的地垫上，抱着一个旧娃娃。

娃娃是布做的，一只眼睛的扣子掉了，衣服也有点脏。女孩大概六七岁，头发有点乱，穿着不太合身的睡衣。她没看楚墨和楚渊，只是低头玩着娃娃的手指。

女人抱着婴儿从里屋出来，婴儿还在哭。她一边晃着胳膊哄，一边用下巴指了指沙发：“坐吧。家里乱，不好意思。”

楚墨和楚渊在沙发空着的一边坐下。楚渊的目光落在女孩身上，然后移向她怀里的娃娃。

“您女儿？”楚渊问。

“嗯，婷婷，七岁。”女人说着，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开始给婴儿喂奶。婴儿的哭声停了，只剩下吸吮的声音。

楚渊又看向那些照片。全家福里只有婴儿，没有婷婷。更早的照片里，婷婷是唯一的中心。

“新闻上说，”楚渊开口，语气很平，“孩子说娃娃会说话？”

女人的脸色沉了一下。她看了眼角落里的婷婷，压低声音：“她瞎说的。就是想引起注意，我和她爸都说过她好几次了。”

“只是说话？”楚墨问。

女人沉默了几秒，把奶瓶从婴儿嘴里抽出来，拍了拍婴儿的背。“也不光是说话，”她说，声音更低了，“前阵子，我在厨房差点滑倒，明明地上没水。她爸单位的重要文件，莫名其妙就乱了顺序，害他被领导骂。还有……”

她停下来，没再说下去，但表情很明白：她觉得这些事都和婷婷有关，或者说，和婷婷说的“娃娃说话”有关。

婴儿打了个嗝，又开始哭。女人赶紧又塞上奶瓶。

楚渊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婷婷旁边，蹲下。

婷婷还是低着头，但抱着娃娃的手紧了紧。

“这个娃娃，”楚渊说，“它什么时候开始说话的？”

婷婷不说话。

“它跟你说什么？”

婷婷还是不说话，只是把娃娃抱得更紧。

楚渊没再问。他闭上眼睛，很轻地吸了口气，然后睁开。

视野变了。

客厅还是那个客厅，但空气中多了一些东西。很淡，像水汽，但颜色是灰黑色的，从婷婷怀里的娃娃身上散发出来，丝丝缕缕，飘散在空气里。这些灰黑色的气息，大部分飘向女人和婴儿的方向，小部分散在客厅各处。

楚渊能感觉到那气息里的情绪。委屈，愤怒，还有很深的、被忽视的悲伤。不是怨灵那种冰冷的恶意，更像是一种……凝结起来的情绪。

他睁开眼，看向婷婷。

婷婷正好抬头看他。女孩的眼睛很大，但里面没什么神采，像蒙了层灰。

就在这时，里屋的门开了，一个男人走出来，穿着衬衫西裤，像是要出门。他看到客厅里的楚墨和楚渊，愣了一下。

“他们是社区志愿者，”女人赶紧说，“来问问婷婷的事。”

男人的脸色立刻不好看了。“有什么好问的？”他声音有点冲，“小孩子胡说八道，你们也当真？我们忙得很，没时间搞这些。”

他说着，走到女人旁边，看了眼婴儿，然后对女人说：“我晚上加班，不回来吃了。”

女人“嗯”了一声，没抬头。

男人又看向婷婷，眉头皱着：“婷婷，别再跟你妈说那些乱七八糟的，听见没？爸爸上班很累。”

婷婷低下头，没应声。

男人拎起公文包，推门出去了。关门的声音有点重。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婴儿吃奶的声音。

楚渊重新坐回沙发。他看了眼楚墨，楚墨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我们先走了，”楚墨站起来，“打扰了。”

女人似乎松了口气，抱着婴儿站起来送他们。走到门口时，楚渊回头看了一眼。

婷婷还坐在角落，抱着那个娃娃。她的嘴唇在动，很轻，没有声音。但楚渊看懂了。

她说的是：我讨厌他。

门关上了。

楼道里，楚墨和楚渊都没说话，一直下到一楼，走出单元门。

“是那娃娃。”楚渊点了根烟，靠在墙上，“但不是普通的附灵。是那孩子的情绪，太强烈了，黏在娃娃上了。”

“能除？”楚墨问。

“能，”楚渊吐出口烟，“但除掉了，那孩子的情绪还在。下次会黏在别的东西上，或者……直接伤到自己。”

楚墨看着远处，没说话。

“得等晚上，”楚渊说，“等那东西活动的时候，看清楚到底是什么。”

晚上十一点，两人又回到小区。这次没上楼，就在3号楼对面的小花园里，找了个长椅坐下。

楚渊闭着眼，感知延伸出去。

四楼，401。大部分人都睡了，但有一股微弱的、熟悉的情绪波动还在醒着。是婷婷。那波动很乱，有伤心，有委屈，还有……恨。

然后，另一股波动出现了。

更清晰，更强烈，但很“薄”，像一层纸。从婷婷的房间传出来，是那个娃娃。

楚渊睁开眼，从包里掏出个小望远镜，调整焦距，看向401的窗户。窗帘没拉严，留了条缝。

视野里，婷婷侧躺在床上，像是睡着了。她怀里抱着那个娃娃。

然后，娃娃动了一下。

不是婷婷动的，是娃娃自己。它慢慢地、一点点地从婷婷怀里坐起来，动作很僵硬，像个提线木偶，但没有线。

娃娃转过头，面朝窗户的方向。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娃娃脸上。楚渊能看见，娃娃那只完好的眼睛，在黑暗里泛着很淡的、灰黑色的光。

接着，娃娃张开嘴。

没有声音传出来，但楚渊的感知“听”见了。那不是真的声音，是情绪的震动，直接撞进意识里。

“为什么……不爱我……”

“为什么……只爱弟弟……”

“我讨厌他……讨厌他……”

每“说”一句，娃娃身上的灰黑色气息就浓一分。那些气息从窗户缝里渗出来，飘向隔壁房间——那是主卧，婷婷父母和婴儿睡的地方。

楚渊放下望远镜，看向楚墨。

楚墨也看着他。

“是念造灵，”楚渊低声说，“那孩子憋了太久，自己造出来的东西。它没意识，就是那孩子心里的话，借了个壳子说出来。”

“它会伤人？”

“已经在伤了，”楚渊说，“那些气息飘过去，是诅咒，很弱，但时间长了，人就会倒霉，出意外。”

话音未落，四楼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

是女人的声音。

楚渊猛地抬头，望远镜里，主卧的灯亮了。窗帘上晃过人影，然后是男人模糊的说话声，婴儿的哭声。

婷婷房间的灯也亮了。

娃娃躺回了婷婷怀里，一动不动，像个最普通的布偶。

窗帘被拉开，婷婷的小脸出现在窗口，朝主卧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又缩了回去。

灯灭了。

楚墨从长椅上站起来。

“根源在人，”他说，声音在夜里很清晰，“不在娃娃。”

楚渊也站起来，把望远镜收进包里。

“嗯，”他说，“得让那孩子说出来。不说出来，这东西就散不了。”

夜风吹过小花园，树叶沙沙响。

401的窗户重新暗下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楚渊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