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会说话的娃娃(下)
离开小区，上了车，楚墨没马上发动。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夜里又下了点小雨，玻璃上蒙着一层水雾，街灯的光晕开成一片模糊的黄色。
楚渊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着，一下，两下，三下。
“那东西，”楚墨开口，“能撑多久？”
“不知道。”楚渊没睁眼，“看那孩子。她憋得越久，那东西就越实，能做的事就越多。现在只是让她爸妈摔跤、丢东西，再往后……”
他没说完，但楚墨听懂了。
“能除吗？”楚墨问。
“能。”楚渊睁开眼睛，看着车顶，“用安魂香，配合净心咒，把娃娃上那团东西化掉，不难。但化掉了，那孩子心里那口气没出来，过两天，还会黏上别的东西。娃娃，铅笔盒，枕头，随便什么。”
楚墨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那就让她出来。”他说。
楚渊转过头看他。
“那口气，”楚墨把烟拿下来，夹在手指间，“得让她自己吐出来。吐出来了，那东西就没了根，散了就散了。”
“怎么吐？”楚渊问，“那孩子不跟我们说话，一个字都不说。”
“不跟我们说，”楚墨把烟塞回烟盒，“就让她跟别人说。跟该听的人说。”
楚渊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得让她爸妈听。”他说。
“嗯。”楚墨把烟盒扔回储物格，“明天再来。”
第二天下午，三点。
楚墨和楚渊又敲开了401的门。这次开门的是男人，穿着居家服，脸上带着熬夜后的疲惫和不耐烦。
“又是你们？”男人挡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
“昨天有些情况没说完，”楚渊说，语气很平，“关于您女儿，还有您家里最近发生的事。”
男人皱起眉：“我说了，那是孩子胡闹——”
“胡闹不会让人差点摔断腿，”楚墨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很硬，“也不会让重要文件莫名其妙乱套。”
男人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屋里传来女人的声音：“谁啊？”
男人回头看了眼，又转过来盯着楚墨和楚渊，看了几秒，终于侧开身。
“进来吧。”他说，声音低了些。
客厅和昨天一样乱。婷婷还是坐在角落的地垫上，抱着那个娃娃。她看见楚墨和楚渊，身体不明显地缩了一下，把娃娃抱得更紧。
女人抱着婴儿从里屋出来，看见他们，愣了一下。
楚墨没坐，就站在客厅中间。楚渊走到婷婷旁边，蹲下，但没看她，而是看着女人怀里的婴儿。
“孩子多大了？”楚渊问。
“四个月。”女人说，下意识地把婴儿往怀里拢了拢。
“挺好的，”楚渊说，目光移到女人脸上，“但您女儿七岁了，她也是孩子。”
女人脸色僵了一下。
楚墨走到男人面前，看着他的眼睛：“您最近工作不顺？”
男人别开视线，没说话。
“我见过一些家庭，”楚墨继续说，声音没什么起伏，“家里添了小的，大的闹情绪，不新鲜。但闹到出事的，不多。”
“出什么事？”男人抬头，声音有点紧。
楚墨没回答，而是看向婷婷。
婷婷低着头，手指抠着娃娃衣服上的线头。
“我有个朋友，”楚渊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是学儿童心理的。他跟我说，小孩不懂表达，心里有东西堵着，说不出来，就会用别的方式告诉你。有些是哭闹，有些是生病，有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客厅墙上的照片。最新的全家福里，没有婷婷。
“有些是造个东西出来，替自己说话。”
女人和男人都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墙上那些照片。最新的，只有他们和婴儿。再往前，是婷婷一个人的，被他们抱着，笑着。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婴儿在女人怀里动了动，发出细微的哼声。
“我们没……”女人开口，声音有点哑，“我们没不管她，就是太忙了，小的还小……”
“小的还小，”楚渊接过话，目光落在婷婷身上，“那大的呢？”
婷婷抠线头的手指停了一下。
女人不说话了，抱着婴儿的手紧了紧。
楚墨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文档，递给男人。男人接过来，看了几行，脸色变了。
“这是什么？”
“一些类似案例的资料，”楚墨说，“您可以看看最后几页。儿童长期被忽视，产生严重心理问题，最后导致悲剧的。”
男人快速滑动屏幕，越看脸色越白。
“您女儿现在只是让您摔一跤，丢个文件，”楚墨收回手机，“再往后，会怎么样？”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女人突然哭了出来，声音很小，压抑着。婴儿被她惊动，也开始哭。客厅里顿时响起两种哭声，一种低低的，一种尖尖的。
婷婷抬起头，看了女人一眼，又低下头。她把娃娃抱到脸前，嘴唇贴着娃娃的耳朵，很轻地，动了动。
楚渊的感知里，娃娃身上的灰黑色气息，波动了一下。
“我们今天来，”楚渊站起来，走到女人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女人，“不是来指责什么。这个，放孩子枕头底下，安神的。”
女人接过布袋，手指有点抖。
“还有件事，”楚渊说，“能让我们跟婷婷待一会儿吗？就一会儿。”
女人和男人对视一眼，男人点了点头。
女人抱着婴儿进了卧室，男人也跟着进去，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楚墨、楚渊，还有婷婷。
楚渊重新在婷婷面前蹲下，这次，他没看娃娃，而是看着婷婷的眼睛。
“婷婷，”他说，“你讨厌弟弟，对吗？”
婷婷身体僵了一下，没说话。
“讨厌也没关系，”楚渊说，“有时候，大人也会讨厌一些人，一些事。讨厌可以，但说出来，会好受一点。”
婷婷还是不说话，但眼眶红了。
楚渊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新娃娃，毛茸茸的，穿着粉色裙子。他把娃娃递到婷婷面前。
“这个送你，”他说，“旧的娃娃累了，让它休息，好不好？”
婷婷看着新娃娃，看了很久，然后慢慢伸出手，接了过去。她把新娃娃抱在怀里，另一只手还抓着旧娃娃。
楚渊没去碰旧娃娃，只是看着它。
“昨天晚上，”他说，声音很轻，“它说话了，对不对？”
婷婷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旧娃娃脸上。
“它说，你讨厌弟弟。”楚渊继续说，“它说，为什么爸爸妈妈只爱弟弟，不爱你。”
婷婷的哭声大了一点，但还忍着，肩膀一抖一抖的。
“它说的，是你说不出来的话，对不对？”
婷婷用力点头，点了好几下，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楚渊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婷婷的头。
“那今天，”他说，“我们不让它说了，你自己说，好不好？”
卧室的门开了。女人和男人站在门口，看着客厅。
女人脸上全是泪，男人眼睛也红了。
婷婷抬起头，看着她的爸爸妈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只是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女人冲过来，一把抱住婷婷，也哭。男人站在旁边，手抬起来，想摸婷婷的头，又放下，又抬起来，最后还是摸上去，很轻。
楚渊站起来，退到楚墨旁边。
客厅里只剩下哭声。女人的，婷婷的，还有卧室里婴儿的。
楚渊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香炉，一小段安神香。他把香插进香炉，点燃。很淡的、带着草药味的烟飘出来，在客厅里散开。
他走到婷婷面前，蹲下，看着婷婷怀里的旧娃娃。
“它累了，”楚渊对婷婷说，“让它睡吧，好不好？”
婷婷看着旧娃娃，看了很久，然后点头。
楚渊伸出手，手指在旧娃娃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低声念了句什么。声音很轻，听不清。
旧娃娃身上，那层只有楚渊能看见的灰黑色气息，波动了一下，然后像被风吹散的烟，一点点淡了，散了。
最后，彻底消失。
楚渊收回手，看着婷婷。
“好了，”他说，“它睡了。”
婷婷抱着新娃娃，旧娃娃还抓在手里，但抓得没那么紧了。
女人松开婷婷，擦了擦眼泪，看向楚墨和楚渊，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只是又点了点头。
男人也点头，喉咙动了动，说了句“谢谢”。
楚墨和楚渊离开401时，天已经快黑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人摸黑下楼。
走出单元门，楚渊点了根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一点关注，”他说，看着烟雾散在空气里，“一句‘我在这儿’，有时候就能救人。”
楚墨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渐渐亮起的路灯。
“嗯。”他应了一声，然后说，“有人能看见，很重要。”
车开出小区，楚渊打开手机，点进“守序者”的简报平台。页面很简洁，分门别类列着各地上报的、需要核实或处理的事件。优先级有高有低，大部分是“待核实”。
楚渊往下翻，翻到“都市怪谈”分类，点开。
里面条目不少，有说老楼半夜脚步声的，有说公园雕像会眨眼的，有说地铁末班车总多出一站的。大部分都带着“（已排除，自然现象/人为/误报）”的标签。
他继续往下翻，手指停住了。
屏幕上是条简短记录，发布时间是三天前。
标签：
“[都市怪谈]“
“[恶性报复]“
摘要：外卖员张某（工号37XX）于本月5日坠亡，生前曾遭多名顾客恶意差评勒索。近日，其中三名差评者相继意外身亡，现场均留有外卖订单小票。疑似灵异复仇，需核实。优先级：低（可能为巧合或人为犯罪）。
上报人：周玄（信息筛查员-华东分区）
状态：待核实
楚渊把手机递给楚墨。
楚墨扫了一眼，目光在“恶意差评勒索”和“现场均留有外卖订单小票”上停了几秒。
“时间太集中，”楚渊说，“现场都留着小票，不像巧合。”
楚墨把手机递回去，发动车子。
“恶意差评逼死人的事不少见，”他说，打了转向灯，车子拐上主路，“去看看。”
顿了一下，他又说：“这种带着怨气的，处理起来麻烦。”
楚渊“嗯”了一声，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