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外卖差评索命(上)

雨下了一夜,天亮时才停。路面湿漉漉的,空气里一股土腥味。

楚墨把车停在路边。对面是栋老式居民楼,墙面斑驳,空调外机锈迹斑斑。三楼的一扇窗户拉着窗帘,楼下单元门半掩着。

楚渊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是“守序者”内部平台的一个加密链接,点进去,界面简洁,像早期的论坛。帖子不多,按时间排列,大部分标题后面都跟着“(已核实/误报/归档)”的标签。

他往下翻了翻,手指停住。

标题很简单:

“[疑似怨念索命]本市,三日前外卖员非正常死亡相关。“

发帖人ID是“周玄”,后面跟着“信息筛查-华东分区”的小字。帖子内容很短:

死者A,王志强(42岁),独居,住址:XX区XX路XX号3栋302。初步勘验(来源不便透露)显示现场无明确他杀痕迹,但死者社交关系简单,无债务纠纷,近期无健康问题,死因存疑。唯一异常点:死者紧握一张外卖订单小票(已拍照,订单号:xxxxx,下单人非死者本人)。

关联信息:订单号对应骑手张明(37岁),七天前于西郊锦华公寓坠亡,生前疑似遭遇多起恶意差评及小额勒索,精神压力巨大。勒索方为多人,模式固定。

疑点:1.小票如何出现在死者手中?2.张明死亡是否与恶意差评有关?3.王志强之死是否为关联事件?

需进一步核实。建议关注与王志强、张明均有可能产生交集的其他“差评方”。

附图:[现场小票照片(模糊)][王志强基本信息][张明坠亡案简报截图]

楚墨看完,把手机递回给楚渊。“照片是现场拍的,但发帖人不是现场警察。”

“嗯。”楚渊收起手机,“周玄有他的渠道,可能是鉴证那边有人,或者通过其他手段拿到了初步信息。但结论还没出,所以只是‘疑点’。”

两人下车,穿过马路。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302门口贴着警方封条,黄黑相间,在昏暗的光线下很扎眼。门把手和门框边缘能看到少量银色粉末,是提取指纹后留下的。门缝底下塞着几张宣传单,没人动过。

楚渊站在门前半米外,没碰任何东西,闭上眼睛。

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有隔壁传来的饭菜味,还有一种更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气息。像是铁锈,混着一种潮湿的、类似眼泪蒸发后的咸涩感。很淡,若有若无,但死死缠绕在302的门框周围,没有扩散。

他睁开眼。“有东西来过。很‘干净’,目标明确,就是冲着屋里这个人来的。弄完了就走,没停留,也没惊动邻居。”

楚墨看着封条。“不是普通意外。”

“不是。”楚渊转身往楼下走,“是来讨债的。”

回到车上,楚墨没立刻发动。“周玄的帖子说,‘勒索方为多人,模式固定’。除了这个死的,还有谁?”

楚渊重新点开手机,周玄在帖子里附了一个加密压缩包的密码。他解压,里面是几张聊天记录截图和一个表格。截图来自某个社交软件的群聊,群名被打了码。发言的人用着卡通头像,言语间却在商量怎么找外卖员的茬,怎么用差评威胁对方“补偿”。金额不大,三十、五十,但语气恶劣。

表格里列了三个名字和部分信息:

1.王志强(已死亡)-住址已知,无业,长期活跃于多个“投诉举报”群。

2.李斌-房产中介业务主管,住址推测为XX公寓(需核实),与王志强在多个“羊毛”、“投诉”群有交集。

3.赵成-自由职业(疑似网络水军/职业差评人),行踪不定,最近登录地址在城西网吧。

“张明最后一单,是送到一个老小区,收货人是个老太太,不是他们三个。”楚渊说,“但这三个人,在张明出事前几天,都用自己的账号点过他配送区域内的单子。时间很接近。张明接了,送过去,每个人事后都用差不多的理由(撒汤、超时、态度不好)打了差评,然后私下联系张明要钱。张明在群里求过他们,发了孩子住院的缴费单照片,没人理。”

楚墨打了把方向,车子拐上主路。“平台不管?”

“截图里有人提到平台客服,说是‘证据不足,建议双方协商’。”楚渊划动着屏幕,“差评对骑手的影响是实时的,扣钱,扣分,影响接单量。他们就是吃准了这一点。”

车子在一个写字楼密集的区域慢下来。楚渊对照着表格里的大致区域描述,又切进地图软件看了看。“李斌上班的中介,可能在前面那条街。”

他们找到那家中介时,正赶上中午。几个白衬衫黑西裤的销售站在门口抽烟,其中一个微胖、梳着油头的男人正大声打电话,语气夸张地描述着某个楼盘的“稀缺性”。

楚渊和楚墨走进旁边的便利店,买了水,靠在窗边。楚渊闭上眼睛,感知悄然延伸过去。

打电话的男人身上,缠绕着一丝极淡的、和王志强门口类似的气息。很淡,但像粘在衣服上的陈年油污,洗不干净。更重要的是,这股气息里,除了那种铁锈咸涩的怨恨,还隐隐指向男人自己,仿佛一个标记。

“是他,李斌。”楚渊睁开眼,“被‘标记’了。下一个很可能就是他。”

楚墨看着李斌挂断电话,和同事说笑着走回店里。“现在去哪?”

“去找赵成。如果李斌被标记了,赵成可能也跑不掉。”

赵成表格里提供的最近登录地址是一家网吧。两人赶到时,网吧管理员对着赵成的照片看了半天,才模糊地说好像前两天见过,但最近没来。

“他经常包夜,一坐就好几天。但这次好像……没到时间就走了,机器还开着,人不见了。我们还以为他临时有事。”

楚渊和楚墨对视一眼。楚渊再次闭眼感知,网吧空气混浊,烟味、泡面味、体味混杂,但角落里一台机器附近,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同样的怨恨气息,而且更“新”一点,似乎刚离开不久。

“他可能已经‘走’了。”楚渊低声道。

楚墨没说话,转身往外走。回到车上,他没发动,只是看着窗外。

“去找张明上班的站点。”他说。

外卖站点在一个商业街后巷,门面不大,墙上挂着“准时达”、“风雨无阻”的锦旗,也有些褪色了。几个骑手坐在门口的电动车上刷手机,等着派单。

楚渊走过去,找了个面善的,递了根烟。“大哥,打听个人。张明,以前在这儿跑的吧?”

那骑手四十来岁,皮肤黝黑,接过烟,就着楚渊的火点着,吸了一口,长长吐出来。“老张啊……唉。”

“他那天……怎么回事?听说挺突然的。”

“突然?”骑手苦笑,“被逼到绝路了,能不突然吗?”他指了指店里墙上贴着的、已经卷边的“差评高发客户提醒”,上面有几个电话号码和地址被重点圈出。“看见没?就那几个,专业搞这个的。老张倒霉,被盯上了。”

“不能报警?”

“报警?警察管你这几十块钱的事?”另一个年轻点的骑手凑过来,语气愤愤,“平台更不管!差评来了就扣钱,申诉成功率低得吓人。那帮畜生就是吃准了这一点,专挑我们这种老实人捏!”

中年骑手摆摆手,让年轻人小声点,然后压低声音对楚渊说:“老张跳楼前一天下午,我听见他在后面楼梯间打电话,打了好几个,声音都是抖的,说孩子肺炎住院,求他们行行好,差评和赔偿的事能不能缓一缓,等他凑到钱。我离得不远,听到电话那头……”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有愤怒,也有无奈。

“听到什么?”楚渊问。

“一个男声,听得挺清楚,说:‘穷鬼就别干这行,早点死了重新投胎,下辈子说不定能当个人。’”中年骑手声音很轻,“挂了电话,老张在楼梯间坐了好久,我没敢过去。”

楚渊道了谢,和楚墨离开站点。外面天色更阴了,风卷着塑料袋在地上打转。

“现在去哪?”楚渊问。

“去找李斌。”楚墨发动车子。

“然后呢?”

“看着。”楚墨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如果他死到临头,知道后悔,知道怕,也许……”

他没说完,但楚渊明白他的意思。如果对方有一丝悔意,或许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楚渊没反驳,但他想起王志强门口那冰冷缠绕的怨恨,想起李斌身上那令人不快的标记气息。后悔?他不太信。

李斌下班很晚。楚墨和楚渊把车停在中介对面的巷子口,看着李斌和同事有说有笑地出来,然后一个人走向地铁站。

他没坐地铁,拐进了一家小酒馆。

楚墨和楚渊跟了进去,在离他不远的卡座坐下。李斌要了瓶白酒,两个小菜,一个人吃喝,偶尔看手机,脸上带着某种得意的笑。

旁边一桌是几个年轻人,声音很大地谈论着网络上的热点,骂着某个翻车的网红。

李斌听着,忽然嗤笑一声,扭过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那桌人听见:“要我说,网上那些喷子,还有那些穷酸底层,都一样。自己没本事,就知道怨天尤人。活该混成那样。”

一个年轻人皱了皱眉,看了他一眼。

李斌喝了口酒,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也可能是酒精作用,声音更大了点:“真的,尤其是那些送外卖跑腿的,风吹日晒挣点辛苦钱,脑子还不灵光。前阵子我们那片就有个,被说了几句,自己心理脆弱跳楼了。要我说,这种废物,死了也是给社会减轻负担,早死早超生。”

那桌年轻人脸色变了变,互相看了一眼,没接话,匆匆结了账离开。

李斌得意地晃了晃酒杯,继续自斟自饮。

楚渊闭上眼睛。在李斌说出“早死早超生”几个字时,他清晰地感觉到,缠绕在李斌身上的那股怨恨气息,骤然变得浓郁、尖锐,仿佛被这句话彻底激活。那气息中的悲伤几乎被纯粹的冰冷恨意盖过,死死锁定了李斌。

他睁开眼,对楚墨低声道:“来了。”

楚墨点点头,放下几张钞票在桌上,两人起身离开酒馆。

外面天已黑透,雨又开始淅淅沥沥下起来。

李斌住在一个新建的高层公寓。楚墨和楚渊看着他脚步略有虚浮地走进灯火通明的楼道,跟了过去。

他们没坐电梯,走的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声控灯一层层亮起又熄灭。

到了李斌住的楼层,楼道里很安静。楚墨和楚渊隐在楼梯间门的阴影后,看着李斌掏出钥匙,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插进锁孔。

就在他转动钥匙,门开了一条缝的刹那——

楼道里所有的声控灯,连同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同时熄灭。

不是闪烁,是瞬间彻底的黑暗,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电源。

“嗯?”黑暗中传来李斌疑惑的声音,带着酒意。

紧接着,是钥匙串掉在地上的清脆响声,和一声短促压抑的、仿佛被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的惊呼。

楚渊能感觉到,那股冰冷刺骨的怨恨,如同实质的潮水,从敞开的门缝里汹涌而出,瞬间充满了门外的走廊。那气息的核心,死死地锁定在门内的李斌身上。

楚墨的手,无声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楚渊看着那扇吞噬了光线和声音的房门,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怨念中,低声说:

“哥,你看他的眼睛,有一丝后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