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外卖差评索命(下)

黑暗持续了大约三秒。

楼道里的声控灯重新亮起时,302的房门已经关上了。刚才掉在地上的钥匙串不见了,好像从未出现过。

楚墨的手还按在刀柄上,指节微微发白。

楚渊站在阴影里,没动。他的感知延伸过去,像细密的蛛网贴上那扇门。门后的世界被浓稠的怨念包裹着,隔绝了大部分声音,但仍有断断续续的、被闷住般的呜咽和摩擦声传出来。

“他在里面。”楚渊低声说,眼睛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那东西也在。”

楚墨没说话,他的手从刀柄上移开,垂在身侧,握成拳,又松开。他往前迈了半步,脚尖抵在楼道走廊和楼梯间阴影的交界线上,停住了。

门后的呜咽声变了调,变成一种像是被人掐住脖子的嗬嗬声,中间夹杂着含混的、像是求饶又像是咒骂的音节。接着是重物撞击墙壁的闷响,一下,两下。

楚渊的感知里,那团冰冷的怨恨气息正在“做事”。它不是简单的杀戮,更像是一种缓慢的、带着仪式感的折磨。气息缠绕着李斌,模拟出坠落感、窒息感、还有尖锐的、仿佛无数人在耳边低语差评和辱骂的幻觉。这是针对性的报复,把张明临死前的恐惧和绝望,加倍奉还。

楚墨又往前挪了半步,半个身子已经探出了阴影。他的眉头紧锁,下颌线绷得很直。他能听见门后李斌的呼吸声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破碎,像破风箱。

就在这时,门后传来李斌一声嘶哑的、用尽全力的吼叫,那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愤怒变了形,却异常清晰:

“张明!你个穷鬼!废物!死了活该!”

“有本事……有本事弄死我!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

“你老婆……你孩子……都是贱命!跟你一样!下贱!”

最后一句恶毒的诅咒像淬了冰的针,扎进黑暗里。

楚墨往前踏出的脚步,停住了。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保持着将要冲出去的姿势,却像被钉在了原地。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眼神里那点因为职责和原则而升起的、试图干预的冲动,在听到那句针对无辜者的恶毒诅咒时,瞬间冻结,然后碎裂,沉入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楚渊的手按在了楚墨的手臂上。很用力。

楚渊没看楚墨,他的眼睛盯着那扇门,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哥。有些罪,阳间的秤,称不了。”

他感觉到楚墨手臂的肌肉绷得像铁块,在微微颤抖。那不是恐惧,是某种激烈冲突的、几乎要炸开的东西在里面冲撞。

门后的嗬嗬声变成了濒死的、拉长的抽气声。撞击声停了。怨念的气息在达到某个顶点后,开始剧烈地波动,那其中无尽的悲苦和委屈,似乎因为报复的实现而短暂地沸腾,然后又迅速转向一种空洞的、燃烧殆尽般的虚脱。

楚墨的手臂,在楚渊的手掌下,一点点,一点点地,放松了。那绷紧的力量没有消失,而是沉了下去,沉到更深的、更黑暗的地方。他整个人向后退了半步,重新完全隐入楼梯间的阴影里。

他松开了拳头,也松开了某种一直坚持的东西。

楚渊也慢慢松开了手。两人并肩站在阴影中,像两尊沉默的雕像,听着门后最后一点生命的气息,如同风中的残烛,摇曳,熄灭。

怨念的气息开始消散。不是被驱散,而是完成了它的“工作”,失去了维持的执念,像燃尽的灰烬,一点点飘散在空气中。那其中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在仇恨宣泄之后,反而变得更加清晰,沉甸甸地弥漫开来,然后也渐渐变淡。

楼道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道谁家电视的声音。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十几分钟。楚墨动了,他转过身,一言不发,朝楼下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很稳,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实心铁块上。

楚渊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的302房门,跟了上去。

车还停在巷子口。雨已经停了,地面湿漉漉地反射着路灯的光。楚墨拉开车门坐进去,没发动,只是看着前方被雨水洗过的、幽暗的街道。

楚渊坐上副驾,关上车门。车厢里一片死寂,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引擎最终发动,车灯划破黑暗,驶离了这片街区。车窗外的景物向后掠去,霓虹灯的光斑在楚墨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明明灭灭。

“我们没动手。”楚渊忽然开口,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有点干涩。

楚墨握着方向盘,视线笔直地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雨路。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嗯”了一声,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但我们默许了。”他说,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的重量,“这和动手的界限在哪里?”

楚渊没回答。他看着窗外飞逝的模糊光影,也找不到答案。

车厢里又陷入了沉默。只有轮胎压过湿滑路面的沙沙声,单调地重复着。

许久,楚墨再次开口,声音很低,但很清晰,像是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又像是给自己划下一条更模糊的线:

“下不为例。”

楚渊转过头,看向楚墨的侧脸。楚墨的目光依然盯着前方,下颌的线条在偶尔闪过的路灯光下显得格外冷硬。

楚渊知道,这句话不是结束,而是一个开始。一道口子被撕开了,未来的路,在浓雾中变得更加崎岖难辨。他转回头,也看向前方无尽的黑暗。

“嗯。”他也应了一声。

接下来两天,没什么特别的事。楚渊偶尔会刷一下本地新闻和那个加密论坛。关于王志强的死亡,有了简短通报,定性为“意外”,提到了现场发现的外卖小票,但没展开。李斌的死,暂时还没消息。

第三天下午,楚渊在刷论坛时,看到周玄更新了那条帖子。后面多了一行小字:

“更新:关联人李斌,于昨日被发现死于家中,现场无暴力入侵痕迹,初步勘验倾向意外(具体待官方)。其手机浏览记录显示,死前频繁搜索‘外卖员索命’、‘差评报复’等关键词。另,关联人赵成,已确认于三日前失踪,其住所(网吧包间)内个人物品未带走,现场无打斗痕迹。案件复杂化,建议提高关注等级。附:张明妻女近况(略)。”

楚渊把手机递给开车的楚墨。楚墨扫了一眼,没说话。

傍晚,他们在路边一个快餐店吃饭。柜台后面的壁挂电视开着,音量不大,正在播放本地新闻。

“……接下来关注一起网络热点事件。知名网红‘大胆哥’团队,在城西‘锦绣公寓’进行的为期七十二小时凶宅试住直播,在进行到第五十六小时时信号突然中断,团队三人目前处于失联状态。警方接到报案后已介入调查,破门进入公寓后发现,三人均已失踪。本台记者了解到,‘锦绣公寓’在七年前曾发生……”

新闻画面切到了“锦绣公寓”的外景,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旧楼,在暮色中显得有些阴森。

楚渊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楚墨也抬起头,看向电视屏幕。

新闻主播还在继续:“……警方表示具体原因正在调查中,不排除人为恶作剧或团队炒作的可能。但此前确有网友指出,‘锦绣公寓’在七年前曾发生离奇事件,多名租客……”

楚渊放下筷子,拿出自己的手机,快速输入“锦绣公寓”几个字,调出内部数据库的历史档案记录。屏幕上弹出几条简短信息,时间戳是七年前。

“锦绣公寓……七年前,四名租客在三个月内相继失踪,现场无打斗痕迹,个人物品完好,就像……凭空蒸发。案子一直没破,成了悬案,后来公寓就半荒废了。”楚渊看着屏幕上的字,“档案标记是‘存疑,低优先级观测’。”

楚墨已经吃完了,用纸巾擦了擦嘴,把纸团扔进垃圾桶。

“是那个地方。”他说,站起身,“走,去看看。”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看向楚渊,补充了一句:

“这种直播炒作,最容易惹出真东西。”

楚渊收起手机,几口扒完剩下的饭菜,拿起自己的背包,跟了上去。

店门开合,带进傍晚微凉的风。电视上还在播放“锦绣公寓”的相关报道,但已经没人在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