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河伯之怒(下)

河伯动了。

它没有直接扑过来,而是先抬起了头。那张裂开的脸上,密密麻麻的眼睛同时转动,看向山腰祠堂的方向。它在看弓,在看夏羿,在看那把能要它命的射蛟弓。

然后它笑了。

裂缝向两边扯开,露出里面黑色的、蠕动的肉,还有肉里嵌着的牙齿。那些牙齿不是人牙,是尖的,像鱼,像蛇,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笑声从裂缝里传出来,先是低低的,然后越来越大,最后变成狂风般的呼啸。

楚墨在它笑的时候动了。

他朝左边冲出去,不是冲向河伯,是冲向山脚的溪流。溪流原本很窄,现在因为暴雨涨成了河,水是黑色的,水面上漂着泡沫和死鱼。楚墨冲到水边,短刀在手里转了个圈,刀尖朝下,狠狠扎进水里。

刀身上的朱雀铭文亮了一瞬。

水面炸开了。

不是爆炸,是沸腾。以刀尖为中心,半径三米内的水瞬间汽化,白色的水汽冲天而起,带着刺耳的嘶鸣。水汽里,楚墨抽刀后退,退得很快,退到离水十米外的地方才停住。

河伯的笑声停了。

裂缝里的眼睛齐刷刷转向楚墨。那些眼睛没有瞳孔,全是黑的,但楚墨能感觉到它们在盯着自己,盯着那把刀。

“来。”楚墨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河伯没有立刻动。它还在看祠堂方向,看夏羿膝上的弓,看弓身上越来越亮的金色纹路。它知道那是什么,知道那东西能伤它,能杀它。但它更恨眼前这个拿刀的人——那把刀上的气息,让它想起很久以前,某个用火的人。

它决定先解决这个。

河伯动了。它没有扑,是游。几十米长的身体在空中一扭,像蛇在水里游动那样,朝着楚墨冲过来。速度不快,但很稳,所过之处,雨水自动避开,在空中留下一条干燥的通道。

楚墨转身就跑。

他朝山上跑,沿着石阶往上跑。石阶很滑,但他跑得稳,每一步都踩在石阶中间,不偏不倚。林雪见跟在他身后,她没有跑,是飘,脚尖离地三寸,贴着石阶往上飘,速度不比楚墨慢。

河伯在后面追。

它追得不急,像是在玩。裂缝里的眼睛一眨一眨,看着前面两个人跑,看着他们离水越来越远,离祠堂越来越近。它知道祠堂门口有弓,但它不在乎——弓还没拉开,拉弓的人还在念咒,咒语才念到一半。

它有时间。

楚墨跑过第一个弯道。石阶在这里拐了个弯,拐弯处有棵老松树,松树很粗,三个人合抱那么粗。楚墨跑到树下,停住,转身,面朝山下。

河伯也到了。

它停在离树十米外的地方,身体盘在半空,裂缝对着楚墨。雨水打在它身上,发出滋滋的声音,像水滴落在烧红的铁上。它的皮肤是黑的,黑得发亮,上面布满鳞片,每一片都有巴掌大。

“刀不错。”河伯开口,声音从裂缝里传出来,是重叠的声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给我,我让你死得痛快点。”

楚墨没说话。他双手握刀,刀横在身前,刀尖斜指地面。雨水顺着刀身往下流,流到刀尖,滴在地上,每一滴都在石板上烫出一个小坑。

林雪见飘到楚墨身边,和他并肩站着。她双手合十,眼睛闭上又睁开,睁开时,瞳孔变成了白色,纯粹的白色。

“它身上有东西。”她说,声音很轻,但楚墨能听见,“不止一个,有很多,挤在它身体里,在哭,在喊,在求死。”

楚墨懂了。这河伯吃了人,不止一个,是很多个。那些人的魂还在它身体里,没消化,也消化不了,就成了它的一部分,成了它的养料,也成了它的负担。

“你能和他们说话吗?”楚墨问。

“能,但没用。”林雪见说,“它们被吃了,就成了它的一部分,说什么都没用。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它死。它死了,那些魂才能解脱。”

楚墨点头,懂了。

河伯也懂了。裂缝里的眼睛同时眯起来,眯成一条缝。

“你想超度它们?”它笑,笑声刺耳,“行啊,来,杀了我,你就超度它们了。”

它说完,动了。

这次不是游,是扑。几十米长的身体像鞭子一样抽过来,带起的风把雨水都吹歪了。楚墨没退,他往前踏了一步,刀向上撩,撩向河伯的脖子。

刀和爪子撞在一起。

声音很响,像铁锤砸在铁砧上。楚墨后退三步,每一步都在石板上踩出脚印。河伯的爪子顿了一下,爪尖有三根被削断了,掉在地上,冒出黑烟。

但楚墨的虎口裂了,血顺着刀柄往下流。

“力气不小。”河伯说,甩了甩爪子,断掉的地方又长出新的爪尖,比原来的更长,更尖,“但你还能挡几下?”

它又扑过来。

这次是两只爪子一起。左爪抓向楚墨的头,右爪抓向楚墨的胸口。楚墨没挡,他往右闪,闪到松树后面。左爪抓在树干上,松树拦腰折断,上半截倒下来,砸在地上,溅起泥水。

楚墨从树后冲出来,刀刺向河伯的腹部。

刀刺进去了,刺进去三寸,然后停住。河伯的鳞片太硬,比铁还硬,楚墨用了全力,也只能刺进去三寸。河伯低头看着刀,裂缝咧开,像是在笑。

“就这?”

它身体一扭,楚墨连人带刀被甩出去,撞在石阶上,后背磕在台阶边缘,喉咙一甜,血从嘴角溢出来。

林雪见动了。

她飘到楚墨前面,双手张开,白色的光从她身上涌出来,光很淡,但很纯,像月光。光碰到河伯的身体,河伯的鳞片开始冒烟,黑色的烟,带着焦臭味。

“阴体?”河伯的声音变了,变得警惕,“你是阴体?不对,你身上有门的气味……你是守门人?”

林雪见没回答。她双手合拢,白光聚成一道,射向河伯脸上的裂缝。

河伯躲了。

它第一次躲。身体往后一仰,白光擦着裂缝飞过去,打在后面的山壁上,打出一个深坑,坑里的石头都化了,化成岩浆,往下淌。

“还真是守门人。”河伯说,声音里有忌惮,但更多是兴奋,“吃了你,我就有资格进门了。”

它张嘴,对着林雪见一吸。

没有风,但林雪见感觉自己在往前飘。不是自己在动,是被吸过去的,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着,往那张裂缝里拉。她双手结印,白光在身前结成盾,盾在颤抖,在变形,在往裂缝里凹陷。

楚墨爬起来,抹掉嘴角的血,双手握刀,朝河伯冲过去。

刀举起,砍下,砍在河伯的脖子上。火星四溅,鳞片碎了三四片,但也就碎了三四片。河伯扭头,裂缝对着楚墨,一吸。

楚墨也感觉自己在往前飘。他双脚扎进地面,石板裂开,但他还在往前滑,滑向裂缝。林雪见在另一边,也在往前滑,两人像两片叶子,被吸向同一个漩涡。

就在这时,祠堂方向传来一声弓弦响。

不是真的响,是某种感觉,某种震动,从山腰传下来,传遍整个山头。弓弦响了,虽然还没拉开,但已经响了,那是射蛟弓在回应咒语,在苏醒。

河伯的动作停了一瞬。

就这一瞬,楚墨动了。他不再抵抗吸力,反而借着吸力往前冲,冲得比吸力更快,冲到河伯面前,刀举起,不砍脖子,不砍身体,砍向裂缝。

刀砍进去了。

砍进裂缝里,砍在那些牙齿上。牙齿碎了,碎了好几颗,黑色的血从裂缝里喷出来,喷了楚墨一身。血是烫的,像开水,楚墨的衣服瞬间就烂了,皮肤上烫出水泡。

河伯发出一声惨叫。

不是重叠的声音,是单纯的、痛苦的惨叫。它松开了吸力,身体往后缩,裂缝闭拢,但闭不严,刀还卡在里面。楚墨双手握着刀柄,整个人吊在河伯脸上,像挂在钩子上的鱼。

林雪见脱身了。她飘到楚墨身边,双手按在楚墨背上,白光涌进楚墨身体,护住他的内脏,护住他的心脉。

“抓紧!”她说。

楚墨抓紧刀柄,脚在河伯脸上蹬,借力,把刀往里推。刀又进去一寸,两寸,三寸。河伯的惨叫声越来越大,身体在空中疯狂扭动,尾巴扫过山壁,山石崩塌,滚落。

“够了!”林雪见喊,“退!”

楚墨松手,往后跳。刀还卡在裂缝里,没拔出来。他落地,滚了两圈,站起来,手里已经没了武器。

河伯在空中翻滚,爪子去抓脸上的刀,但够不到,刀卡得太深。它用尾巴抽,抽在脸上,想把刀抽出来,但刀纹丝不动,反而卡得更深了。

它开始往山下冲,往水边冲。它要回水里,水里是它的地盘,回了水,它就能把刀逼出来。

“追!”楚墨说,朝山下冲去。

林雪见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追着河伯下山。河伯冲得很快,但刀卡在脸上,它看不见路,撞断了好几棵树,撞塌了好几块石头。血从裂缝里往外涌,黑色的血,流了一路。

山腰,祠堂门口。

夏羿还坐着,眼睛闭着,嘴里念着咒。咒语已经念到最后一段,弓身上的金色纹路亮得刺眼,像烧红的铁丝。箭躺在手边,箭杆上的符文一个一个亮起来,亮一个,箭就重一分。

楚渊坐在他对面,也闭着眼。他在调动玄阳之气,气从丹田出,顺经脉走,走到双手,从双手涌出,涌向四周。气是热的,像火,但看不见,只能感觉到。气所过之处,雨停了,不是真的停,是雨在离地三尺的地方就蒸发了,化成汽,汽又散开,散成雾。

雾很大,白茫茫一片,罩住整个祠堂,罩住夏羿,罩住弓。

山下的动静传上来,撞山的声音,惨叫的声音,树木断裂的声音。楚渊听见了,但他没动。夏羿也听见了,但他也没动。咒语不能停,停了就得重来,重来就来不及了。

弓弦在颤。

不是夏羿在拉,是弓自己在颤。弦越绷越紧,越绷越紧,紧到发出嗡鸣,嗡鸣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龙吟。弓身上的金色纹路开始流动,从弓梢流到弓臂,从弓臂流到弓把,最后全部汇向弓弦。

弦亮了。

银白色的弦,亮得像月光。月光在弦上流动,从一端流到另一端,流到中间,停住,凝成一点。那一点是箭该在的地方,箭还没搭上去,但弦已经准备好了。

夏羿睁开眼睛。

眼睛是金色的,和弓身上的纹路一个颜色。他伸手,拿起箭,搭在弦上。箭杆上的符文全亮了,亮得刺眼,箭头上的锈迹剥落,露出里面青铜的本色,本色是青的,但透着红光。

他开弓。

很慢,慢得像在拉一座山。弓一寸一寸弯,弦一寸一寸紧,紧到极限,紧到不能再紧。夏羿的手臂在抖,脸上的汗往下淌,淌到眼睛里,但他没眨眼,眼睛盯着山下,盯着那团黑色的、正在往水边冲的影子。

楚渊也睁开眼睛。

他双手按在地上,玄阳之气从手心涌出,灌进地面,灌进祠堂的地基,灌进整个山体的阵法。阵法亮了,从地下亮起来,光透过石板,透过泥土,照到空中,照成一张网,网住整个山头,网住所有的灵气。

灵气不暴动了。

原本在狂涌、在沸腾的灵气,在玄阳之气的镇压下,安静下来,像沸水里加了冰,瞬间平静。平静的灵气汇向祠堂,汇向夏羿,汇向弓。

弓满了。

夏羿松手。

箭离弦。

没有声音,或者说声音太大,大到听不见。箭射出去的瞬间,整个山头都静了,雨停了,风停了,连呼吸都停了。只有箭在飞,箭是金色的,拖着一道金色的尾巴,像流星,但比流星快,快得多。

河伯感觉到了。

它正在往水边冲,离水还有十米,五米,三米。它感觉到了背后的光,感觉到了那道光里的杀意。它想躲,但来不及,箭太快,从离弦到它背后,只用了一眨眼的工夫。

它转身,用尾巴挡。

尾巴断了。

箭穿过尾巴,像热刀穿过黄油,没停顿,没减速,继续往前,往前,往前,最后射进河伯的身体,从后背射进,从前胸射出,射出一个洞,洞有碗口大,能看到对面的光。

河伯停住了。

它低头,看胸前的洞。洞是空的,没有血,没有肉,什么都没有,只有光,金色的光。光在扩散,从洞里往外扩散,扩散到全身,每一片鳞片都在发光,发金色的光。

它张嘴,想叫,但叫不出来。裂缝张开,黑色的血涌出来,涌出来就汽化,汽化成黑烟,黑烟上升,升到空中,散开。

箭射穿了河伯,继续往前飞,飞过水面,飞对岸,最后钉在对岸的山壁上,整支箭没入山壁,只留下一个洞。

河伯开始崩解。

从尾巴开始,一片一片崩,崩成灰,灰是黑的,被雨水一冲,就没了。崩到胸口,崩到脖子,崩到头。最后是脸,是裂缝,裂缝里的眼睛一只一只灭掉,灭到最后一只,灭掉之前,那只眼睛看了楚墨一眼。

眼神很复杂,有恨,有不甘,有解脱。

然后它也灭了。

河伯没了,只剩下一堆黑灰,堆在地上,被雨水一冲,冲进溪流,冲进江里,冲没了。

楚墨站在原地,看着那堆灰,看了很久。林雪见飘到他身边,手按在他肩上,白光涌进他身体,治疗他身上的烫伤,治疗他内腑的震伤。

“结束了?”她问。

“结束了。”楚墨说。

祠堂门口,夏羿还坐着,弓还在他手里,但弓身上的金色纹路已经灭了,弓臂上出现裂痕,一道,两道,三道,最后碎成几十块,掉在地上,碎块是黑的,像烧过的炭。

箭也碎了,在对岸的山壁里碎成粉,和石头混在一起,分不出来。

夏羿吐出一口血,血是黑的,喷在地上,喷在弓的碎块上。他倒下,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但没焦点。楚渊冲过去,扶起他,探他鼻息,还有气,但很弱。

“九姑!”楚渊喊。

九姑从祠堂里冲出来,后面跟着几个夏家的人。他们扶起夏羿,抬进祠堂,放在早就准备好的担架上。有人在施救,有人在喂药,乱成一团。

楚渊站起来,走到山腰边缘,往下看。

山下,楚墨和林雪见正往回走。楚墨走得很慢,一瘸一拐,林雪见扶着他。两人走到半路,看到楚渊,楚墨抬头,挥了挥手。

楚渊也挥手。

雨停了。

不是渐渐停的,是突然停的,像有人关了水龙头。云散了,露出后面的天,天是蓝的,蓝得发亮。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光洒下来,洒在山上,洒在江上,洒在祠堂门口。

楚渊站在光里,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有血,是夏羿的血,也是他自己的血——刚才镇压灵气,玄阳之气消耗太大,经脉有些受损,血从毛孔渗出来,渗了一手。

他握了握拳,拳是稳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夏家的人,是夏羿的父亲——不,夏羿的父亲死了,是夏羿的叔叔,或者别的什么人。那人走到楚渊身边,和他并肩站着,看着山下。

“谢谢。”那人说。

楚渊摇头。

“水眼呢?”他问。

“枯了。”那人说,“河伯死了,水眼也枯了。但至少,水眼还在,没被它吸干。等过几年,几十年,灵气慢慢恢复,水眼还能活过来。”

楚渊点头,懂了。夏家守住了水眼,但水眼也受了重创,需要时间恢复。这期间,夏家会很艰难,但没有水眼暴动,没有河伯作祟,至少人还活着。

活着就好。

楚墨和林雪见上来了。楚墨身上的衣服烂了,露出的皮肤上全是水泡,有的破了,在流血。林雪见好一些,但脸色很白,白得像纸,走路也有些飘。

“需要休息。”楚渊说。

“需要。”楚墨说,在祠堂门口的台阶上坐下,喘气。

林雪见也在他旁边坐下,闭着眼,像是在调息。

九姑从祠堂里出来,手里拿着药箱。她走到楚墨面前,蹲下,打开药箱,拿出药膏,开始给楚墨上药。药膏是绿色的,抹在伤口上,凉凉的,痛感立刻减轻了。

“这药能治烫伤,也能治内伤。”九姑说,一边抹药一边说,“夏家自己配的,用了三十多种草药,外面买不到。”

楚墨没说话,任她抹。

抹完药,九姑又去看林雪见。她看了看林雪见的脸色,又搭了搭脉,眉头皱起来。

“她伤得很重。”九姑说,“不是外伤,是本源伤了。刚才为了挡河伯那一下,她用了太多力量,伤到根基了。”

楚渊心里一沉。

“能治吗?”他问。

“能,但需要时间,需要静养,还需要一些特殊的药材。”九姑说,“夏家有方子,也有药材,但得慢慢来,急不得。”

“要多慢?”

“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九姑说,“这期间,她不能动气,不能用力,最好连路都少走,就在床上躺着,吃药,调息。”

楚渊看向林雪见。林雪见睁开了眼,也在看他,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早就知道会这样。

“我留下。”她说,“夏家有药,有方子,有地方让我养伤。你们还有事要做,不能陪我耗在这里。”

楚渊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林雪见说得对,他们还有事要做,父亲的事,母亲的事,阴间的事,每一件都急,每一件都不能等。

但他不放心。

“她会没事的。”九姑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夏家欠你们一条命,不,欠很多条。我们会照顾好她,用最好的药,最好的大夫,等她养好了,亲自送她回去。”

楚渊沉默了很久,然后点头。

“谢谢。”

“不用谢。”九姑说,“是夏家该谢你们。”

她说完,起身,回了祠堂。祠堂里,夏羿醒了,被人扶着坐起来,在喝药。他看见楚渊,招了招手。

楚渊走过去。

“弓碎了。”夏羿说,声音很哑。

“我知道。”

“但水眼保住了。”夏羿说,“夏家也保住了。虽然死了很多人,伤了很多人,但根还在,根在,就能再长出来。”

楚渊点头。

夏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我爷爷说,等他能下床了,要亲自谢你们。夏家有的,你们可以随便拿,夏家知道的,你们可以随便问。但在这之前,我想问你们一个问题。”

“问。”

“你们到底是谁?”夏羿说,“不是问名字,是问,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有玄阳之体,为什么会有朱雀刀,为什么会有守门人跟在身边?”

楚渊没立刻回答。他看向楚墨,楚墨也在看他。兄弟俩对视一眼,然后楚渊转回头,看着夏羿。

“我们是楚啸天的儿子。”他说,“我们在查他当年的事,查我母亲的死,查所有和这些有关的事。我们是守序者,但不是你们这样的守序者。我们走的路,和你们不一样。”

夏羿点头,懂了,也没全懂,但没再问。

“不管你们走什么路,夏家记住这份情了。”他说,“以后有事,来夏家,夏家能帮的,一定帮。”

楚渊点头,说好。

他们在夏家又待了一天。这一天里,楚墨的伤好了些,至少能自己走路了。林雪见被安置在祠堂后面的厢房里,有专门的丫鬟照顾,药也按时喝。夏家的人开始收拾残局,把战死的人抬回来,清洗,装殓,准备下葬。

楚渊和楚墨去看了那些战死的人。一共十七个,有老有少,最小的才十九岁。他们躺在祠堂里,身上盖着白布,白布下面是他们生前的脸,有的闭着眼,有的睁着眼,但都没了神采。

楚墨在每个棺材前站了一会儿,没说话,只是站了一会儿。楚渊也跟着站,站完,鞠躬,转身离开。

第二天一早,他们准备走。

夏羿来送他们,手里拿着个布包,布包是蓝色的,洗得发白。他把布包递给楚渊。

“里面是夏家的一些典籍,还有地图,标记了夏家知道的所有水眼、地脉、还有可能出问题的地方。”他说,“你们用得着。”

楚渊接过,布包很沉。

“还有这个。”夏羿又从怀里掏出个小瓶子,瓶子是玉的,温的,“这是定神丹,夏家自己炼的,能稳定心神,治疗内伤。只有三颗,省着用。”

楚渊也接过,揣进怀里。

“她呢?”楚墨问,看向祠堂后面。

“还在睡。”夏羿说,“药里有安神的成分,她会睡几天,等醒了,伤就好一半了。你们放心,夏家会照顾好她,等她好了,我亲自送她回去。”

楚墨点头,没再说话。

两人转身,往山下走。走到山脚,回头,还能看见祠堂的屋顶,看见屋顶上站着的夏羿,看见他挥手。

他们也挥手,然后转身,不再回头。

车还停在竹林外,被雨淋了一天,车上全是泥。楚墨上了驾驶座,楚渊上了副驾驶,车发动,开上土路,开上县道,开上省道,最后开上高速。

上了高速,楚墨才开口。

“接下来去哪?”

楚渊拿出手机,开机。手机里有几条新信息,是周玄发来的。他点开最新的一条,看完,把手机递给楚墨。

楚墨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银行储物柜?青铜锦鲤?”

“嗯。”楚渊说,“周玄说,偷我爸东西的那个女人,在隔壁市出现了。她偷走的盒子里,有个青铜做的锦鲤,那东西有点邪门,带着会走大运,但运气用完就会倒大霉,而且霉运是成倍还的。”

楚墨把手机扔回给楚渊,手放在方向盘上,看着前面的路。

“那就去。”他说。

车加速,消失在高速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