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河伯之怒(上)
车在高速上掉头,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楚墨把着方向盘,油门踩到底,仪表盘指针向右偏转。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刮动,刮开一片又一片雨水。
楚渊坐在副驾驶,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动。周玄发来的资料正在加载,加密信号在雨夜里断断续续。
“夏家。”楚渊念出屏幕上的字,“守序者家族,传承超过四百年。祖上在明嘉靖年间受封镇水使,世代看守长江支流的三处水眼。现任家主夏康,七十三岁,三十年前在鄱阳湖处理过走蛟事件,重伤了那头蛟。”
楚墨没说话,眼睛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公路。雨下得更大了。
“水眼是什么?”后排传来林雪见的声音。她靠着车窗,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黑暗。
“水脉灵气汇集点。”楚渊把平板递到后面,屏幕上是手绘的古地图,“像人身上的穴位。守序者家族各有看守,夏家守的是水,李家守山,苏家……”他顿了顿,“苏家守的是地脉。”
车里安静了几秒。苏九的名字像一根刺,悬在他们之间。
“河伯呢?”楚墨问。
楚渊切到下一页。“不是神话里的河神。是古代对水脉中诞生的精怪、或者依附水脉修炼的存在的统称。有的得了册封,有的没有。夏家资料里记载,他们看守的这段水脉里,一直沉睡着一尊古河伯,是三百年前夏家先祖与它立过契约的——夏家保它香火供奉,它保这段水域不起灾祸。”
“现在它醒了?”
“醒了,而且不对劲。”楚渊往下翻,是几张照片,拍自夏家祠堂的壁画。第一张是古人与龙首人身的河伯对饮,第二张是河伯兴风作浪被符箭射中,第三张是河伯低头受封。“周玄说,这次出现的河伯身上有阴间烙印。”
林雪见坐直了身体。
“你感觉到了?”楚渊回头看她。
“很混乱。”林雪见闭上眼睛,手指按在太阳穴上,“水灵之气在狂暴,里面……掺了别的东西。很脏,很冷,像泡在尸水里的铁锈。”
楚墨的喉结动了动。
车继续开了两个小时。离开高速,拐上省道,然后是县道,最后是连路灯都没有的乡间土路。雨一直没有停,路面开始积水,车轮碾过去溅起泥浆。
凌晨三点,车停在一片竹林前。
前面没路了。竹林深处隐约能看到灯火,但通往那里的石板路被水淹没,水已经漫到小腿深。水里漂着竹叶、树枝,还有几只泡胀的老鼠尸体。
楚渊推开车门,雨水立刻打湿他的肩膀。他踩进水里,水很凉,带着腥味。
林雪见也下了车。她站在水边,没有踩进去,只是蹲下身,把手伸进水里。几秒钟后,她收回手,手指尖凝着一层黑色的、粘稠的东西。
“是它。”她说,“水里有它的怨念。”
楚墨从后备箱拿出防水背包,把必要的装备装进去:短刀、符箓、朱砂、还有从独乐寺带出来的那串佛珠。楚渊把平板收好,检查了窥阴镜碎片——那东西一直贴身放着。
三人踩着水往竹林深处走。
水越来越深,到腰了。竹子在风里摇晃,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偶尔有竹叶掉在水面上,立刻被水流卷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前面出现一道石墙。墙很高,至少五米,墙上爬满青苔,雨水顺着墙往下淌,在墙角汇成小瀑布。墙中间是两扇对开的木门,门是关着的,但门缝里透出光。
楚墨上前拍门。
拍了三下,门开了条缝。一张年轻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是个二十出头的男人,头发剃得很短,眼睛很亮,手里握着一把弓——不是现代的反曲弓,是竹木制的传统弓,弓身刻着看不懂的符文。
“谁?”男人的声音很哑,像几天没睡。
“苏九的朋友。”楚墨说,“周玄让我们来的。”
男人盯着楚墨看了几秒,又看看楚渊,最后目光落在林雪见身上。他的眉头皱起来。
“她是谁?”
“一起的。”楚渊说。
“她不是人。”男人说得很直接,“她身上没有活人的气。”
门缝又开大了一点。男人身后还站着三个人,都拿着弓,箭已经搭在弦上。四把弓,四个箭头,在雨夜里泛着冷光。
林雪见没有动。她只是看着那个男人,轻声说:“我叫林雪见。我是活封印,守的是黄泉客栈那扇门。”
男人愣了愣。他显然知道那是什么。他的目光在林雪见身上停留了更久,然后缓缓移开,看向楚渊。
“你身上有死气。”他说,“还有玄阳的气息。矛盾。”
“楚渊。”楚渊报上名字,“他是我哥,楚墨。”
男人又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让开门,侧过身。
“进来吧。我叫夏羿,夏康是我爷爷。”他说,“你们来得还算及时——再晚半天,这里可能就没了。”
门在身后关上。
门里是另一个世界。
没有积水。石板铺的地面干燥,雨水在墙头就被看不见的东西挡住,顺着墙外流下去。墙内是个院子,很大,三进的那种老式院落,青瓦白墙,檐下挂着灯笼,灯笼是纸糊的,里面的烛火是青白色。
院子里有人。不多,七八个,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都穿着深蓝色的布衣,腰间系着皮带,皮带上挂着箭囊。看到夏羿带着三个生人进来,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过来。
目光里有警惕,有敌意,也有疲惫。
“跟我来。”夏羿说,没有停留,径直穿过院子,往后院走。
楚渊一边走一边观察。这个院子不普通——墙角的石墩上刻着镇水纹,屋檐下的木梁上雕着避水咒,连铺地的石板缝隙里都嵌着细细的铜线,铜线连成一个巨大的、覆盖整个院子的阵法。
是守护阵。而且级别很高。
“阵法是你们布的?”楚渊问夏羿。
夏羿头也没回。“我太爷爷那辈布的,用了一百多斤的雷击木芯磨粉,混了朱砂和鸡冠血,埋在地基下面。本来能撑一百年,但现在……”他顿了顿,“最多撑到天亮。”
“因为水眼?”
“水眼在暴动。”夏羿推开一扇木门,门后是条走廊,“河伯醒了,它在抽水眼的灵气。灵气抽干了,水眼就枯了,这片水域就死了。水死了,靠水活的东西都得死——包括我们。”
走廊尽头又是一道门。这道门是铁的,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是红色的,像是用血一遍遍描过。
夏羿在门前停下,转头看楚渊。
“我爷爷在里面。他伤得很重,说话会费力气,你们有什么要问的,问清楚点,别浪费时间。”他说完,推开了铁门。
门里是个房间,不大,十几平米。靠墙是张木床,床上躺着个人。
是个老人。很老,头发全白,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但骨架很大,躺在那里也能看出身高至少一米八。他闭着眼,胸口缠着绷带,绷带是湿的,渗出血,血是暗红色。
床前坐着个女人,五十多岁,头发在脑后挽成髻,穿的是和外面那些人一样的深蓝色布衣。她在给老人擦汗,用的是湿毛巾,动作很轻。
“九姑。”夏羿叫了一声。
女人抬起头,看到楚渊三人,点点头,没说话,起身让到一边。
床上的老人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浑浊,但深处有光。他慢慢转过头,目光扫过楚渊,扫过楚墨,最后停在林雪见身上。他看了很久,然后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每咳一声胸口绷带就多渗出一片血。
“夏老。”楚渊往前走了一步。
夏康抬起手,摆了摆,意思是没事。他又咳了几声,然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苏九……让你们来的?”
“周玄。”楚渊说,“他说您这里出了事,河伯醒了。”
“醒了,也疯了。”夏康说,眼睛看着屋顶,“我守了它五十年,每年三月初三给它上供,八月十五给它烧纸……它一直睡着,没动过。三天前,水眼开始冒黑水,我去看,就看到它出来了。”
他停住,喘了几口气。
“它什么样子?”楚渊问。
“蛟身,人头,但头是裂的。”夏康说,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从额头到下巴,裂了条缝,缝里有黑气往外冒。它看到我,就笑,笑得我耳朵疼。然后它说话了。”
房间里很静,只有雨声从窗外传进来。
“它说什么?”楚墨问。
“说……”夏康又咳嗽,咳出一口血,九姑赶紧拿毛巾接住。“说时候到了,门要开了,水要倒流了,死人要上岸了……疯话,全是疯话。我听不懂,就想把它压回去。我用了镇水符,没用,符碰到它就烧了。我又用箭射它,箭射进去,它连血都不流,箭杆自己就化成灰了。”
老人闭上眼睛,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我儿子,夏文,他冲上去了。”夏康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他说爹你退后,我来。他带了八个人,布了困龙阵,想把河伯困住……困住了,困了不到一炷香,阵就破了。八个人,死了七个,夏文……”
他没说下去。但楚渊明白了。
夏羿站在门边,拳头握得很紧,指甲抠进掌心,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它身上有东西。”林雪见忽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她。
“什么东西?”楚渊问。
“阴间的烙印。”林雪见走到床边,看着夏康,“我能看看您的伤口吗?”
夏康点头。九姑小心地解开绷带。
绷带下面是道伤口,从左肩斜到右肋,很深,皮肉外翻,边缘是黑色的,像被火烧过。但最诡异的是伤口周围的皮肤——上面布满细密的、暗红色的纹路,纹路在缓慢蠕动,像活的一样。
“是它抓的。”夏康说,“一爪子,就这样了。要不是我退了半步,现在躺在这儿的就是两半了。”
林雪见伸出手,手指悬在伤口上方,没有碰到皮肤。她的指尖泛起很淡的白光,白光碰到那些暗红纹路,纹路立刻缩了一下,然后蠕动得更快了。
“它在吞噬您的生命力。”林雪见收回手,白光消失,“这烙印是活的,它在以您的身体为食,同时把阴间的污秽注入您的血脉。不除掉,您活不过三天。”
夏康笑了,笑得很苦。
“三天?外面那个阵法,撑不过今晚。阵法一破,水就会灌进来,这院子里所有人都得死。我三天?我能活到天亮就谢天谢地了。”
“水眼在哪?”楚渊问。
“后山,祠堂后面有个山洞,洞里有潭,潭底就是水眼。”夏康说,“河伯现在应该在那儿,它在吸最后一点灵气。等它吸干了,它就能完全脱困,到时候别说这个院子,这条江,这段流域,都得遭殃。”
楚渊和楚墨对视一眼。
“我们能做什么?”楚墨问。
夏康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苏九说你们是楚啸天的儿子。”他说,“楚啸天我认识,打过交道,是个狠人。他死了,我知道,但你们还活着,还走到我这儿来了……这是命。”
他撑着想坐起来,九姑和夏羿赶紧扶他。他坐直了,看着楚渊,又看看楚墨。
“我夏家有条祖训:水眼不枯,夏家不灭。现在水眼要枯了,夏家可以灭,但水眼不能枯。”他说,每个字都咬得很重,“祠堂下面,有我夏家先祖留下的最后手段——一把弓。弓名‘射蛟’,是四百年前我夏家先祖用雷击木芯、龙筋、还有他自己的脊骨做的。这弓只能用一次,一次之后就会碎。但这一箭,能射穿蛟龙,能钉死河伯。”
“您要我们用这把弓?”楚渊问。
“你们用不了。”夏康摇头,“弓认夏家的血,只有夏家人能拉开。我会让夏羿去,他是我孙子,血脉最纯。但开弓需要时间,需要人护法,还需要有人去把河伯引出来,引到射程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
“夏羿开弓,需要一炷香的时间。这炷香里,他不能动,不能分心,不能受打扰。而河伯现在守在水眼边,不一定会出来。所以,需要有人去引它,把它从洞里引出来,引到祠堂前面的空地上。那地方开阔,适合开弓,也适合——射杀。”
“我去。”楚墨说。
夏康看着他,点点头。
“你身上有煞气,很重的煞气,河伯能感觉到。它会追你,会想吞了你。但你也得小心,它一爪子能撕开我,撕开你也不会费劲。”
“我跟他一起去。”楚渊说。
“不。”夏康摇头,“你得留下来,帮夏羿。开弓的时候,水眼的灵气会暴动,会干扰弓的准头。你是玄阳体,能镇住灵气,让夏羿能瞄准。”
楚渊看向林雪见。
“我也去。”林雪见说,“我能感觉到它的位置,也能感觉到水眼的变化。我可以提前预警。”
夏康看着林雪见,看了很久,然后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夏羿开弓,楚渊护法,楚墨和林姑娘去引河伯。现在就去,没时间了。”
他看向窗外,雨更大了,天边已经开始泛白。
“天快亮了。”夏康说,“天亮之前,必须有个了结。”
从夏康房间出来,夏羿带着三人往后山走。
雨还在下,但院子里的守护阵起了作用,雨落到头顶三尺的地方就自动滑开,像有个透明的罩子。穿过院子,推开一扇小门,就是后山。
山不高,但很陡。有条石阶通上去,石阶很滑,长满青苔。夏羿走在前面,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是青白色的,照出一小片范围。
楚渊走在中间,楚墨跟在最后。林雪见走在楚渊旁边,她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
“弓在祠堂下面。”夏羿边走边说,“祠堂在山腰,水眼在山脚。从祠堂到水眼,大概一里路。你们把河伯引上来,我在祠堂门口开弓。记住,只有一箭的机会,箭出弓碎,不中就完了。”
“河伯的速度有多快?”楚墨问。
“不知道。”夏羿说,“我爷爷说,它现在是半蛟半鬼,能御水,能在水里瞬移。但离开水,它的速度会慢下来。所以你们要把它引到陆地上,离水越远越好。”
“它有什么弱点?”
“怕雷,怕火,怕纯阳的东西。但普通的雷火对它没用,得是天雷,或者……”夏羿回头看了楚墨一眼,“你身上那把刀,有点意思,能伤到它。但得砍中要害,砍中头,或者砍中逆鳞——蛟都有逆鳞,在脖子下面,巴掌大一块,颜色和别处不一样。”
楚墨点点头,手按了按腰后的短刀。
走到半山腰,石阶尽头是座祠堂。很老的祠堂,门匾上写着“夏氏宗祠”四个字,字迹已经模糊。夏羿推开门,里面是牌位,密密麻麻,至少几百个。
“弓在地下室。”夏羿说,走到供桌前,在某个牌位后面按了一下。供桌后面的墙壁无声滑开,露出向下的石阶。
“我下去拿弓,你们在这儿等着。”夏羿说,提着灯笼走了下去。
楚渊站在祠堂门口,往下看。从这儿能看到山脚,那里有个洞口,洞口往外冒黑气,黑气升到空中,和雨云混在一起。洞口周围的地面是黑色的,寸草不生,连石头都被腐蚀得坑坑洼洼。
“就是那儿。”林雪见轻声说。
楚渊点头。他拿出窥阴镜碎片,对着洞口照。碎片里的景象让他后背一凉——洞口里盘踞着一团巨大的、蠕动的东西,那东西有蛟的身体,却有人的头,头上裂了条缝,缝里有无数只眼睛在眨。
那就是河伯。
楚墨也看到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短刀从腰后抽出来,握在手里。
夏羿从地下室上来了。他手里拿着把弓。
弓很长,比他还高,弓身是黑色的,黑得像炭,但表面有细密的金色纹路,纹路在灯笼光下流动,像活的一样。弓弦是银白色的,很细,细得像头发,但绷得很紧,轻轻一碰就发出嗡鸣。
“这就是射蛟弓。”夏羿说,把弓背在背上,又拿出一个箭囊,箭囊里只有一支箭。箭是木制的,箭杆上刻满了符文,箭头是青铜的,已经锈了,但锈迹下面透着暗红的光。
“只有一支箭?”楚渊问。
“只有一支。”夏羿说,“先祖做了三支,用掉了两支,这是最后一支。箭射出,弓就会碎,所以没有第二次机会。”
他把箭囊也背好,然后看着楚墨和林雪见。
“你们准备好了吗?”
楚墨点头。林雪见也点头。
“那就开始吧。”夏羿说,“你们下山,把河伯引上来。我会在祠堂门口开弓,开弓需要一炷香时间,这一炷香里,我不能动,不能分心。所以,无论发生什么,你们都得撑住一炷香。”
“明白了。”楚墨说,转身就往山下走。
林雪见跟上。楚渊看着他们的背影,直到他们消失在雨幕里,才收回目光,看向夏羿。
“开始吧。”
夏羿点头,在祠堂门口盘膝坐下,把弓横在膝上,箭放在手边。他闭上眼睛,开始念咒。
咒语很古老,发音很奇怪,楚渊一个字也听不懂。但随着咒语响起,弓身上的金色纹路开始发光,光很淡,但确实在亮。
楚渊在夏羿对面坐下,也闭上眼睛,开始调动体内的玄阳之气。他要做的,是在开弓的瞬间,用玄阳之气镇住周围暴动的灵气,让箭能射准。
山下传来一声巨响。
楚渊睁开眼,看到山脚的洞口炸开了。黑气冲天而起,黑气里,一个巨大的影子缓缓升起。
那影子有几十米长,身体像蛇,但有四只爪子,头是人的头,但脸上裂了条缝,缝里密密麻麻全是眼睛。它升到空中,仰天发出一声咆哮。
那不是任何生物能发出的声音。那声音里混杂了无数种声音:有人的哭喊,有兽的嘶吼,有风声,有水声,还有某种更深邃、更黑暗的东西在蠕动的声音。
河伯,醒了。
楚墨和林雪见站在洞口不远处。楚墨手里的短刀已经出鞘,刀身上的朱雀铭文在雨夜里发出暗红色的光。林雪见站在他身后,双手合十,身周泛起一层淡淡的白光,白光所及之处,雨水自动避开。
河伯低下头,缝里的无数只眼睛同时看向楚墨。
然后,它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