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红衣女鬼(上)

车停在雨里。

雨刷左右摆动,刮掉玻璃上的水,又马上被新的雨水盖住。楚墨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没动。楚渊坐在副驾驶,手在衣兜里,握着那块窥阴镜碎片。

后座,女人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很细,指甲涂成红色,在昏暗的车灯下反着光。

“去哪儿?”楚墨问,眼睛看着后视镜。

后视镜里,女人低着头,头发湿漉漉贴在脸上,看不清表情。她穿一身红裙子,是那种很艳的红,湿了水,颜色更深,贴在身上,能看见里面的轮廓。

“前面桥上。”女人说,声音很轻,飘忽忽的,像隔着层东西。

楚墨没再问,挂挡,踩油门。车动起来,碾过积水,溅起水花。雨很大,砸在车顶,噼里啪啦响。

车开了一会儿,女人动了动,身子往前倾,一只手搭在副驾驶座椅的头枕上,手指轻轻敲着,一下,一下。楚渊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很凉,喷在他后颈上。

另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搭在楚墨的椅背上,手指慢慢往下滑,滑到椅背和坐垫的缝里,停住。女人整个身子都贴上来,胸抵着椅背,在楚墨耳边说话。

“师傅,开慢点嘛,雨这么大,急什么。”

楚墨没说话,眼睛看着前面。雨刷摆动,刮出水痕,路灯光被水痕扯成一条条,模糊不清。

楚渊的手在兜里,握紧了镜片。镜片是凉的,但握久了,有点温。他从后视镜里看女人,女人也在看他,眼睛很大,眼珠很黑,盯着他看,嘴角弯着,像笑,又不像。

车开上桥。

桥很长,两边是栏杆,栏杆外是江,江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雨砸在江面上,声音很闷。

车里突然冷了。

不是下雨天那种凉,是另一种冷,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冷。楚渊看见自己呼出的气变成白雾,一团一团,在眼前散开。他转头看楚墨,楚墨也在呼气,白雾。

车窗玻璃上,开始结霜。不是水汽,是霜,白色的,一层一层,从边缘往中间爬。雨刷还在刮,但刮不掉了,霜结得太快,刮掉一层,马上又结一层。

车载收音机原本关着,突然自己开了,刺啦一声,全是杂音,刺耳。楚墨伸手去关,关不掉,按钮拧不动。杂音越来越大,像很多人在尖叫,混在一起,听不清在叫什么。

后座的女人不动了。

她的手还搭在椅背上,但不动了,手指僵着。楚渊从后视镜里看她,她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脸。然后她慢慢抬起头,头发往两边滑开,露出脸。

脸上没有表情,眼睛是空的,眼珠是灰的,像蒙了层雾。嘴角还弯着,但弧度变了,变得很怪,像在哭,又像在笑。

她看着楚墨的后脑勺,看了两秒,然后嘴巴张开,咧开,咧到耳朵根。

楚墨猛打方向盘。

几乎是同时,后座的女人动了,不是刚才那种慢悠悠的动作,是扑,像野兽扑食,两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指甲是黑的,很长,尖得像刀,直直抓向楚墨的脖子。

楚墨低头,指甲擦着他后颈过去,抓在椅背上,嗤啦一声,椅背的皮被划开,里面的海绵翻出来。女人一击不中,身子往前压,指甲往上抬,抓向楚墨的背。

楚墨往旁边侧,指甲抓在他胸口,从锁骨到肋骨,三道血痕,很深,肉翻出来,血马上涌出来,是黑的,像墨汁。

楚墨闷哼一声,伸手往后腰摸,摸到刀柄,握住,往外拔。刀拔出来一半,卡住了,拔不动。刀身是冰的,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握在手里冻手。

女人另一只手也伸过来,掐住楚墨的脖子,五指收拢。楚墨被掐着脖子提起来,后背撞在方向盘上,方向盘被撞歪,车头一偏,朝着桥栏杆冲过去。

楚渊动了。

他弯腰,手往脚下一捞,捞到个东西,是楚墨刚才拔刀时掉下来的短刀。刀握在手里,是冰的,但冰了一下之后,开始发烫,从刀柄传到手心,传到胳膊,传到全身。

他转身,看也不看,反手一刀往后扎。

刀快碰到红衣女人时,她突然扭脸,瞬间消失。

传来一种声音,尖利,刺耳,像金属刮玻璃。楚渊耳朵嗡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只看见女人在他眼前消失,突然闪烁着出现在桥栏杆上,回头看他一眼。

眼神是怨毒的,像要把他的样子刻进骨头里。

然后她转身,跳下桥,跳进江里,噗通一声,水花溅起来,很快被雨盖住。

车撞在桥栏杆上,砰一声,车头凹进去一块,保险杠掉了,引擎盖翘起来。楚墨摔回座位上,捂着脖子咳嗽,咳出血,血是黑的。

楚渊握着刀,刀身上的红光慢慢暗下去,变回暗红色。他松开手,刀掉在脚垫上,当啷一声。

车里很静,只有雨声,和楚墨咳嗽的声音。

楚墨咳了一会儿,不咳了,靠在椅背上喘气。胸口三道血痕还在往外渗黑血,他撕了块衣服,按在伤口上,布马上被血浸透。

“没事?”楚渊问,声音有点哑。

“死不了。”楚墨说,声音更哑,像砂纸磨。

楚渊推开车门,下车,绕到驾驶座这边,拉开车门。楚墨挪出来,站在雨里,雨打在他身上,血混着雨水往下流,流到地上,被雨水冲散。

“先离开这儿。”楚渊说。

楚墨点头,捂着胸口,走到副驾驶那边,开门上车。楚渊回到驾驶座,打火,车还能动,引擎盖翘着,但不影响开。他倒车,离开桥栏杆,开下桥,开进雨里。

后视镜里,桥越来越远,最后看不见了。

找到旅馆时,天快亮了。是个小旅馆,三层楼,招牌掉了一半,剩下两个字:平安。

楚渊停车,楚墨下车,走路有点晃。两人进去,前台是个老太太,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楚渊敲了敲桌子,老太太醒过来,揉揉眼睛。

“住店?”

“住店。”

“一间?”

“一间。”

“一百二,押金五十。”

楚渊给钱,老太太递过来一把钥匙,是铁钥匙,挂着塑料牌,牌上写着302。

房间在二楼,最里面,窗户对着街。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单是花的,洗得发白。楚墨进去就倒在床上,不动了。

楚渊关上门,反锁,走到床边,看楚墨胸口。三道血痕已经不发黑了,变成暗红色,但伤口很深,能看到肉。楚墨闭着眼,呼吸很重,额头上全是汗。

“玄阳之血。”楚墨说,眼睛没睁。

楚渊从包里翻出短刀,在手掌上划了道口子,血滴出来,滴在楚墨胸部的伤口上。伤口冒起白烟,滋滋响,像烧红的铁碰到水。

楚墨咬着牙,没出声。等白烟散尽,伤口不再流血,但也没愈合,只是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

“只能这样。”楚墨说,“阴气入体,逼不出来,得找到源头。”

楚渊接过刀,收好,转身走到桌边,打开包,拿出笔记本电脑,插上手机热点,打开浏览器。

搜索关键词:红衣女子,跳河,自杀,国道,事故。

搜出来一堆结果,大多是论坛帖子,贴吧讨论,新闻转载。楚渊一条一条看,看了十几条,停下来,点开一个帖子。

帖子是本地论坛的,发帖时间是一年前。标题是“昨晚在国道上遇到个红衣女鬼,差点没命”。

发帖人说,他开夜车,下雨天,在国道上遇到个红衣女人招手搭车。他好心停车,女人上车,说去前面桥上。结果车开到桥上,女人突然发疯,要掐他脖子,他猛打方向盘,撞在栏杆上,晕过去。醒过来时女人不见了,他脖子上有手印,青黑色的,好几天才消。

下面有人回帖,说他也遇到过,也是红衣女人,也是在桥上。还有人说,最近几个月,国道上出了好几起车祸,都是单车事故,司机都说撞车前看到个红衣女人在招手。

楚渊关了帖子,继续搜。这次搜“红衣女子自杀”。

搜出来一条新闻,很短,只有几行字,说一年前,某县某村,一名张姓女子,因家庭纠纷,在家中杀死两名年幼子女后,身穿红衣在国道上跳桥自杀。警方已排除他杀,案件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新闻没写具体地址,没写女子全名,只有个姓。楚渊关了新闻,打开周玄给的内部系统,输入权限码,登录。

系统里信息多得多。他搜“张娅”,“红衣”,“杀子”,“跳桥”。

搜出来一条记录,是案件简报。楚渊点开,往下看。

张娅,女,三十二岁,户籍所在地:江城某县某村。一年前,因丈夫出轨,争夺抚养权失败,在家中卧室,用枕头捂死两名子女(子,五岁;女,三岁),后身穿红色连衣裙,在离家不远的国道上跳桥自杀。尸体三日后在江下游被发现,已高度腐烂。案件性质:自杀,附带刑事(杀害子女)。备注:案发后,其丈夫搬离原籍,下落不明。

简报下面有地址,具体到门牌号。楚渊记下来,关了电脑。

楚墨还在床上躺着,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查到了?”他问。

“嗯。”楚渊说,“张娅,一年前杀了一对儿女,然后穿着红衣服跳桥自杀。地点就在我们遇到她的那座桥。”

“杀子……”楚墨重复一遍,声音很低。

“怨气很重。”楚渊说,“杀子是大罪,自杀是横死,穿红衣是积怨,三样凑齐,化鬼是必然。她专门在那段路上拦车,应该是重复死前的行为,或者……报复男人。”

“怎么报复?”

“不知道。”楚渊摇头,“但她在车上动手,是想让车毁人亡。可能是想拉人陪葬,也可能是别的。”

楚墨坐起来,靠在床头,胸口伤口被扯到,他皱了皱眉。

“能对付吗?”

“难。”楚渊说,“她怨气太深,而且针对性强,你的刀在她面前用不了,应该是她死前对男人的恨意太强,形成某种场,压制了阳气。硬碰硬不行,得想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楚渊没马上回答。他走到窗边,看外面。天亮了,雨停了,街上开始有人,推着车卖早餐,自行车叮铃铃骑过去。

“她最恨什么?”楚渊问。

“男人。”楚墨说。

“还有呢?”

楚墨想了想。

“孩子?”

“对,也不对。”楚渊转身,看着楚墨,“她杀了自己的孩子,但杀完之后,后悔吗?愧疚吗?如果后悔,如果愧疚,那孩子就是她的弱点,不是恨,是怕。”

楚墨看着他。

“你是说……”

“把她引到她最怕的地方。”楚渊说,“她生前的家,杀孩子的地方。那个地方对她来说,既是家,也是刑场。到了那里,她的怨气可能会乱,可能会露出破绽。”

“怎么引?”

“你当诱饵。”楚渊说,“你受伤了,身上有阴气,对她来说,是上好的目标。她还会来找你,我开车,你坐副驾,我们把她引到她家门口。”

楚墨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行。”

晚上十点,雨又下起来。

楚渊开车,楚墨坐副驾。车是租的,白天那辆撞坏了,送去修,这辆是临时租的,黑色轿车,很普通,不起眼。

车开上国道,往张娅娘家的方向开。楚墨把座椅往后调,半躺着,胸口伤口露出来,没包扎,让阴气散出来。伤口周围的皮肤是青黑色的,像淤血。

雨刷摆动,车灯照出去,前面是路,两边是树,树后面是田,田后面是山,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

开了一个小时,快到张娅娘家所在的村了。楚渊放慢车速,眼睛看着路边。路很直,偶尔有弯,弯道处立着牌子,写着“事故多发,减速慢行”。

又开了十分钟,前面路边,出现一个人影。

红色的人影,站在雨里,朝车招手。

楚渊踩刹车,车慢慢停下,停在人影旁边。人影走过来,走到副驾驶这边,敲了敲车窗。

楚墨按下车窗。

窗外是张娅的脸,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眼睛看着楚墨,嘴角弯着。

“能搭车吗?”她问,声音和昨晚一样,飘忽忽的。

楚墨没说话,只是点头。

张娅拉开车门,坐进后座。她一上车,车里的温度就开始下降,玻璃上结出白霜。她坐下,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然后慢慢往前倾,身子贴到前座椅背上。

眼睛看着楚墨的后脑勺。

楚墨没回头。

“去哪儿?”楚渊问,眼睛看着前面。

“前面,不远。”张娅说,手抬起来,搭在楚墨的椅背上,手指慢慢往下滑,滑到楚墨肩膀上,轻轻按了按。

楚墨身子僵了一下,没动。

“师傅,你身上有伤啊。”张娅说,手指在楚墨伤口旁边画圈,画得很慢,“疼不疼?”

“疼。”楚墨说,声音很平。

“我帮你看看。”张娅的手往下滑,滑到楚墨胸口,按在伤口上。她的手指很凉,像冰块,按在伤口上,楚墨吸了口冷气。

“不用。”楚墨说,抓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拿开。

张娅笑了一声,笑声很轻,但听起来很冷。

“师傅,你怕我?”

“不怕。”

“那你抖什么?”

楚墨没说话。他不是抖,是冷,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张娅的手被他抓着,手腕很细,皮肤很白,但白得不正常,像泡过水。

“你家在哪?”楚渊突然问。

张娅转头看他,眼睛眯起来。

“问这个干什么?”

“送你回家。”楚渊说,手握着方向盘,握得很紧。

“我没有家。”张娅说,声音低下去,“我家没了,孩子也没了,什么都没了。”

她说“孩子”的时候,声音抖了一下,手指也抖了一下。楚墨感觉到她的手腕在抖,很轻微,但确实在抖。

“孩子……”楚墨开口,声音很慢,“多大了?”

张娅的手不抖了,停住,然后慢慢收紧,指甲掐进楚墨的手背里。

“你问这个干什么?”她问,声音变了,变得很尖,很利。

“问问。”楚墨说,另一只手悄悄往下摸,摸到座位下面的刀。刀是凉的,但他握在手里,慢慢往外抽。

车拐了个弯,拐进一条小路。小路很窄,两边是树,树枝伸到路中间,刮在车上,哗哗响。路尽头,隐约能看见一栋房子,两层,砖木结构,黑乎乎的,没开灯。

张娅突然不动了。

她坐直身体,眼睛看着前面,看着那栋房子,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缩成一点。

“这是哪儿?”她问,声音很急。

“你家。”楚渊说,脚踩在油门上,慢慢往下压。

“不……”张娅摇头,头发甩起来,甩在楚墨脸上,“这不是我家,我不回去,我不回去!”

她开始挣扎,想把手从楚墨手里抽出来。楚墨握得很紧,没松。张娅另一只手抬起来,掐向楚墨的脖子,指甲是黑的,很长。

楚墨侧头躲开,指甲抓在椅背上,抓出三道深痕。张娅尖叫,不是人声,是昨晚那种尖叫声,尖利,刺耳。她整个人扑上来,扑在楚墨身上,两只手掐住楚墨的脖子,手指收拢。

楚墨被掐着脖子按在车门上,头撞在玻璃上,砰一声。他另一只手握紧刀,往上捅,但还没捅在张娅身上,她就消失了,然后又从另一边现身掐住楚墨的脖子,张娅还在尖叫,手指越收越紧。

楚墨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响。他看见楚渊在开车,车很快,直直朝那栋房子冲过去。房子越来越近,能看见门,看见窗,窗是黑的,像眼睛。

车撞破栅栏,栅栏是木头的,很旧,一撞就碎。车头撞在门上,门被撞开,车冲进去,冲进屋里,撞在墙上,停下。

安全气囊弹出来,砸在楚渊脸上,又弹回去。楚墨也被气囊砸到,脖子上的手松了一点,他趁机吸了口气,但马上又被掐紧。

张娅掐着他,脸贴在他脸上,眼睛对着他的眼睛。她的眼睛是空的,但空得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腾,是黑色的,浓得像墨。

“你骗我……”她嘶声说,嘴里喷出冷气,喷在楚墨脸上,“你骗我回来……你们都骗我……”

楚墨说不出话,只能瞪着她,手在座位下面摸,摸到刀柄,握紧,但没力气拔出来。他转头,看楚渊,楚渊被气囊撞得晕乎乎的,头靠在方向盘上,额头上流血。

张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楚渊,然后看到这间屋子。

她突然不动了。

掐着楚墨脖子的手松了,慢慢松开。她转头,看这间屋子,看墙,看地,看天花板。墙上贴着年画,是那种很旧的年画,颜色褪了,但还能看出是两条鱼,一条红,一条黑。地上铺着砖,砖缝里长着草。天花板是木头的。

张娅仿佛意识到了什么。

然后她尖叫着往门口飞去。

楚墨咳嗽,大口喘气,脖子上一圈青黑色的手印。他抬头,看张娅,张娅仿佛碰到了空气墙,突然动弹不得,眼睛瞪得很大,看着屋子角落里。

楚墨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屋子角落里,很暗,看不清。但仔细看,能看见两双眼睛。

眼睛很小,很亮,是白色的,像死鱼眼。眼睛下面是两张脸,孩子的脸,很白,白得像纸,眼睛很大,但没有神,空洞洞的,看着张娅。

两张脸慢慢从黑暗里浮出来,浮到光里,是两张孩子的脸,一男一女,男孩大一点,女孩小一点,脸上没有表情,只是看着张娅,看着,一直看着。

张娅不叫了,嘴巴还张着,但发不出声音。她仿佛看到了最害怕的东西,转身想逃,却怎么也动不了。

两个孩子也抬起手,朝她伸过来。

但他们的手,不是摸,是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