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难
公婆来了之后，杨柳一个头两个大。文文、宁宁见到爷爷奶奶，不再对抗，反倒乐开花。爷爷奶奶是自己亲人，她们内心感到没有被抛弃，展现一家子和乐融融的场面。
只是随之而来的隐患极多。杜琴、王明极为溺爱孙女们，两个娃压根不受控制。她们平日里跟着杨柳，都是有一说一，即便她们内心有所想法，最终都会跟着杨柳走。
现在杜琴、王明一来，家庭均以孩子们为主。文文、宁宁如同霸王一般，对大伙来回指挥，脾气日渐嚣张。尤其宁宁古怪点子多，一会让杜琴买垃圾食品吃，一会不吃晚饭，一会看电视到三更半夜，影响文文，让两老疲惫不已。
杨柳为了这事跟杜琴沟通过一次。
杜琴表示要是不满意，就别让她们带，吃力不讨好。
她纳闷，以前婆婆还挺好说话的人，怎么一来就阴险怪气，仿佛自己做了十恶不赦的事情。仔细想来，让他们俩来照顾孩子们已经够累，自己不应该多说，至于……孩子们的习惯，只能得过且过。毕竟鱼和熊掌是不能兼得。
幻想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晚上，杨柳回到家。钟点工已经做好饭菜，杜琴死活就是和孩子们沟通不了，宁宁一会要抱着碗去客厅看电视，一会又嫌弃小猪佩奇不好看，要看喜羊羊，特别能闹事。
杨柳介于婆婆在，没有指责，冷眼看待一切，免得婆婆以为自己又在挑刺。约莫过了一小时，宁宁还在看电视，碗里的饭还剩半碗，嘴里哼着歌，手舞足蹈。
杨柳实在是无法忍受，上前教训道：“够了！饭都吃凉了！”
宁宁一怔，低头委屈，哇哇大哭起来。
杜琴恼了，“人家孩子高高兴兴的，你骂什么骂！”
杜琴心疼地孩子搂在自己的怀里，哄着：“乖乖，不哭哦不哭，奶奶宠起来了，宠起来。”
“妈，孩子纵容可以，但不能这么纵容，你瞧瞧都成什么样了！”
“什么样什么什么样，我自己的孙女我自己知道！你别没事骂她！我说你怎么不反思反思自己！你去找工作，孩子们内心多受伤，我好不容易把她们哄得是高高兴兴的。你就来吹毛求疵，没见过你这么不负责任的妈妈！人家妈妈是想辞职回家照顾宝宝，你倒好，一门心思去上班，好像我两个乖孙女是洪水猛兽！”
杨柳可算明白了，婆婆这是不满自己去找工作。今天婆婆将怒气全都发泄出来。
“乖乖哦，没事的，奶奶会保护你的！”
杨柳尴尬不已，仿佛自己是恶人。
“妈，我不是这个意思！”
“够了，我不想听你讲话！”
夜晚，杨柳翻来覆去睡不着，踹了踹身边的王高朗。王高朗正在看手机，心不在焉地说：“你说……”
杨柳一把夺过王高朗的手机，“你别看了，我有话跟你说。”
王高朗回神，“你想说什么。”
杨柳将今天发生的事情说了。王高朗临时加班，不在家，自是对一切不大清楚。
他一早就知道，自己父母来了，不一定会有什么好事。人家都说婆媳相处难，杨柳为了孩子，非把一切简单化，难啊，这座大山是没那么容易迈过去的。
“那你希望我做什么！”
“王高朗，你怎么置身事外？这是你沟通的方式吗？”
王高朗叹气，“我早就跟你说过，我爸妈过来，未必会有好事。是你太乐观了。现在要么你暂时先别找工作，安稳家里。要么眼不见心不烦，装作自己没看见。你太要完美了，但孩子这事，你要给别人带，就必须忍受别人的不足和与你的不同，不能完全按照你的性子来。我想就是市面上所谓的金牌育儿嫂，也是有自己看法、做法的，不一定完全听你的。想要假手他人，必须忍受他人的不足。”
王高朗所言和自己想法一致。只是……现在实在难以忍受。
“你看，你无论做什么我都支持你，你要去上班，我支持，你要找我爸妈，我支持。可你细想一下，这些支持不应该成为你的累赘，如果你现在后悔，我马上让我爸妈走，由你照顾孩子。我们之前所发生的一切，我都当没发生过。你是孩子的好妈妈，你看这样行吗？”
夫妻俩各自怀揣着自己的小九九。王高朗希望借此劝退杨柳，让杨柳回归家庭。他深知这个阶段的女性重回职场有多难，只要稍稍一阻挠，自信心瞬间崩塌。只是杨柳不是意志不坚定的人，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都走到这一步了？还能回头？不，她绝不当懦夫。
杨柳说：“不，我还想去上班。算了，你父母那破事，我也不想管了，随便。”
王高朗又问：“工作找得怎么样？”
杨柳一怔，笑笑，“谈了几家，挺好，我正在想哪家待遇比较好。”
这回轮到王高朗讶然。现在最不缺的是人才，遍地都是年轻小姑娘，又或者有经验的人，怎么着，杨柳是逆行的？这会儿，王高朗估摸不准了。杨柳向来要强，没准大伙真的欣赏她？
杨柳起了大早，化了淡妆，来到景晨律师事务所等待面试。
昨天晚上她是在掩盖自己的难处，事实上，她的遭遇非常困难。
面试的律所，都不乐观。
首先在她离开的四年里，职场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竞争异常激烈。到了她这个年龄的，多半经验老道。她这种属于有点底子，但空白四年，再回来等于一个新人，不大受欢迎。即便她表示自己会努力学习，这话，所有人都会说，用人单位信不信是另外一事。
大多单位是喜欢这个人拥有什么，而不是她将来有可能拥有什么。
这家律所是她唯一的希望，业内知名的律所。要是这里都不行，她只能选择去小律所。
轮到她，面试官看了她的履历，直接了当地问：“我对你的学历，能力是认可的。这些在你的履历中可以看到。但有两点，我想问下，你离开律所四年，你怎么确保你的人际关系？其次，你四年没有碰法律，许多东西都会忘，你怎么证明自己现在的法律知识依然在当年的水平线上。我们景晨是业内数一数二的律所，我们对于律师的要求非常之高。”
杨柳离开律所之后，全心全意在家带娃，再也没有碰法律法条，更别提维护人际关系。这四年对于她而言，就是个空白。而这个空白，足以让她致命。总不能堂而皇之地说自己四年一边带娃一边研读法律法条，不忘初心？还时不时能维持人际关系。恐怕这话说出去都让人笑。
“是，我是离开了四年。正因为这次离开，让我了解到工作的重要性，我已经生完两个孩子了，接下来会全心全意扑在工作上，迅速让自己成长。”
杨柳只能如此表达，见人家皱眉，忽地卡壳，想不出其他。平日里见到都是普通人，她发挥自如，但面对真的优秀的人，她也会心生恐惧。她头回感到，自己年轻时那种无惧无畏已经消失，现在的她变得会忌惮、会顾虑，比如此时此刻。她感到好可怕，这是四年所带来的后遗症。
面试官又问：“你刚所说，你有两个孩子，那么你会如何平衡家庭和工作的关系？举个生活的例子，你其中一个小孩发烧在医院和你现在正在接一个大案，你会选哪个？有时候拼尽全力不是嘴上说说的，在真正面临困境的时候，你才知道自己有多渺小。对于我们也很难，你要是为了孩子丢了工作，我们不能责怪，你要是为了工作不管孩子，又让人说你狠心。”
杨柳说不出话来。
面试官问：“你会三胎吗？”
杨柳猛地摇头。
“别想得太快，许多事都不在你的掌控之中。”
杨柳沉默，是的，许多事，尤其是生孩子，这大概是已婚人士的不自由。
面试官：“好了，就到这里，我们会在三日之内通知你结果。”
杨柳知道自己肯定是没戏，脑子一热，想起自己遭遇种种质问，于是站起身问道：“难道在你的眼里，我们已婚已育的女人就不具备当律师的资格了吗？”
面试官一怔。
“我们也想要自己的人生，我们也想要自己的未来。难道已婚已育就有什么错吗？比起未婚，我们更有生活经验，看法和做法也会更加成熟，为什么不能给我们一次机会呢？”
面试官面无表情。
“好了，你出去吧。”
杨柳知道自己说错话，失落地转头离开。
走了两步，背后传来声音：“你们是已婚已育找工作，而我们是为了工作连生都不敢生，我们一开始就不在一个层次上了。你只看到自己的付出，没看到他人的付出。”
杨柳诧异停下脚步。
面试官摇头：“我也是女人。我同情你，但我同情你了，谁又来同情我？每一个人都要为自己做的事情承担后果。职场远比你想象的还激烈，谁都不能什么都拥有。一句忠告，以你现在的能力，去小律师应该可以，没有那么大的竞争，相对安逸。是个绝佳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