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山中有大隐
身穿商人服饰的男子低声交代了壮汉几句，那壮汉便从牛车上卸下货物，搬至屋内。
“大师不必介怀。大师本隐居此山林间，静心修读佛经，东单于为求隐士，全国搜罗。此等心意，不过为仿效刘玄德三顾茅庐之举，以博美名。”商人说道。
老僧并没开口，身旁比丘却抢先发话：
“石勒还算会做事，这里魍魉之物甚多，不时还有山贼不知何处而来，如蝗虫过境。贫道贱命而已，可师父终日担惊受怕，作为补偿未免不够诚意。”
“东单于虽已荡平四方，然而山贼如林中妖物般，除之不尽。今求得圣贤相助，必还天下朗朗乾坤。”
“不过现时各线战事吃紧，物资供应难以调度。还望大师体谅。”商人似乎在讨价还价。
老僧徐徐开口道：“吾愿唯弘扬佛法，东单于既有此心，乃苍生之幸。”
“贫道看此事还有诸多细节，不如今夜留宿，与我同住。贫道自幼居于山林，与那山都冶鸟作伴。待夜半山妖来袭之时，也可有个照应！”
比丘又是一顿抢白。
“这……”商人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一旁的护卫见这比丘说话轻佻，忍不住便想拔刀。
“莫冲动，大和尚可得罪不得。”商人止住护卫，低声说到。
“贫道是为你们着想。此等机密之事，一个处理不当，大单于若是知晓，只怕你们项上人头不保！”
比丘话语间处处带有机锋，真的是一个得势不饶人。
“罢了罢了，所需之物，我自当命人两日后送上。”
刘遵躲在一旁，心中暗叹：好家伙，一群奥斯卡影帝！
东单于就是石勒，因为几年前袭杀西晋幽州刺史王浚，被汉赵加封为东单于。大单于是汉赵当时的皇太子刘粲。原时空上，刘聪还在位，但刘粲已经总摄朝政。后来刘聪再过两个月就去世了，刘粲继位。
这几个人明面上说的是刘备三顾茅庐，其实真正仿效的是汉高祖废立太子之举。
西汉初年，刘邦在太子的问题上犹豫不决。他觉得皇后吕雉独子刘盈过于仁弱，恐怕控制不住一众功臣，而戚夫人之子刘如意有自己当年风范，所以想改立后者为太子。
吕后那是何等人物，岂会坐以待毙？她在张良建议下决定请四皓出山辅佐刘盈。
商山四皓相传当年是秦朝的四位博士，因不满秦暴政隐居在商山。刘邦曾数次请他们出山均遭拒绝。吕后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总之请动了这四位大佬。
刘邦震惊无比，只能打消了废太子的念头。
说白了石勒就是要如法炮制这套流程：先找个名气颇大的隐士或者名人之后，暗中协商好，吩咐他刘聪朝廷征辟时故意推辞。这时石勒再隆重出场，请得高人出山，收割名望，为自己称帝造势！
看来这和尚来头不小。
旁边这个徒弟也是狠人，连石勒的羊毛都敢薅。真就不怕石勒来个秋后算账，鸟尽弓藏呗。
这几人，看来就是给石勒办事的，商人应该就是负责人，还特意打扮一番。
刘遵又接着推理：这类隐士一般是竹林七贤之类的名士，但原时空里石勒推崇佛教……这僧人看上去最少都70岁了，又能被石勒看上……同时符合这两个条件的，莫非是……
刘遵心中一惊：只能是大名鼎鼎的佛图澄了！
佛图澄是史书上有记载的高僧，西域龟兹人，又有一说是天竺人。本姓帛氏，232年出生，现在已经80多岁。
佛图澄永嘉四年至中土洛阳。他虽未读中土儒史，但与众多文人学士辩论质疑，竟然没有辩不过的。时人认为他知见超群、学识渊博，还热忱讲导，自然吸引了一堆粉丝受业追随。《高僧传》里说他“前后门徒几及一万。”
当然，佛图澄能成为高僧赛道的顶流，靠的不是坐而论道的嘴上本领，是真的有两下子。
据说佛图澄精通神咒，能役使鬼神。只要用麻油掺合胭脂，涂在手掌中，就能当千里眼用，比后世的什么监控摄像还要厉害。只要听佛塔上的铃声，就能知道千里之外的战事成败。
佛图澄还有敕龙取水的本领。
话说某年某月，襄国城水源干涸，石勒求助于佛图澄。佛图澄说这是水龙在搞事情，于是带众弟子来到枯竭的泉源旁，“坐绳床，烧安息香，咒愿数百言”。三天之后，“水大至，隍堑皆满”。
看来大师的本领之高，连水龙也怕了。
刘遵心想，人家这行头才像穿越者。必定是觉醒了什么高科技基建系统，人前显圣就能变强。
我这所谓的金手指有何用，是要我以身试毒，改良配方，然后在建康城卖大力丸吗？
反正一句话省流总结：因为各种神通，佛图澄后来被石勒尊为后赵国师。
这时，护卫忍不住了：“佛图澄大师收了你这弟子真是倒霉，戏子始终还是戏子。”
比丘依旧用慢条斯理的语气说：“此言差矣。正所谓有教无类，昔日孔丘门下弟子三千……”
山风冷飕飕的吹过，树枝摇晃，像是魑魅之物在低语。
刘遵大概是着凉了，身体不自主地站了起来。
“啊~啊嚏！”
糟糕，暴露了！
“山……山都！”
经比丘提起山妖之事，那商人本已胆怯，毫无防备之下见刘遵闪现树间，脸上还带有伤疤，便以为是传说中的山都鬼物，竟吓得颤抖起来。
护卫上前大喝，“何方山怪，敢在我大师面前作妖！”
我怎么就成山怪了？！
刘遵茫然，护卫短刀却已劈至。刘遵只好侧身避过，转身就跑。
商人的声音在远处传来——
“我，我突然想起来我家着火了，我得回去了~大师告辞！”
刘遵一顿小跑，感觉已经安全。回头一看，那护卫根本没有追来。
看来也是色厉内荏之辈。
刘遵轻哼一声，朝小屋走去。
“谢谢你们的牛车咯~”那比丘乐呵呵地说道。
壮汉听言，回头三步并作两步冲上牛车，一溜烟直奔山下而去。另两人走得匆忙，还落下了一只鞋。
事已至此，刘遵也不打算躲藏了，他径直走向佛图澄。
佛图澄双眉已白，一身宽大飘逸的袈裟，敦厚中透着一丝威严。
“小郎君长得好生俊俏。”
比丘嘴角带笑，眼睛眯了起来盯着刘遵，上下打量。
刘遵虎躯一震，心中暗叫不妙，“我是上山砍柴的，遇上山贼。后来山贼内讧，我趁乱逃了出来，不知道大师能否施舍几件衣物？”
比丘竟嘻地笑出了声。
佛图澄开口道：“此处哪有山贼，不过小僧弟子拿那几个人消遣罢了。”
说罢便将刘遵请了入屋。
屋内虽不甚宽敞，家居之物倒是一应俱全。
刘遵心想：我满身伤痕，衣不蔽体，哪里看得出俊俏。
佛图澄颇有大师风范，这年头的和尚为了打进内部圈子，都是自称贫道，佛图澄却自称小僧。这弟子却怎么看都不像正经僧人，搞不好还有龙阳之癖。
我临时编的这理由漏洞百出，不过现在也找不到别的去处了。佛图澄是大善人，总不能偷偷下药把我宰了吧？
大不了明早天未亮就跑路！
刘遵的想法是有依据的。原时空上，佛图澄得知石勒引兵南下，一路烧杀抢掠，中原生灵涂炭，于是决定出山，要教化石勒“以德服人”的道理。
所以佛图澄得配合石勒演这场戏。石勒现在势大，他与其四处奔波不如劝导好石勒。
简单洗漱一番，换上不合身但舒适的衣物后，刘遵闻到了食物的香味。
竟然是佛图澄亲自准备饭菜。
“贫道法号法肠，猪大肠的肠。”比丘双手合十，一本正经地自我介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