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贼?哪里有贼?

晏子宾闭上了眼。

他感觉这辈子的勇气都用上了,内心惧怕但又有一种慷慨赴义的自傲。

“晏知县错了。”

晏子宾睁开眼。

“谁人敢要晏知县的性命,刚才城中有骚乱,守城将士奋力抵抗,但还是寡不敌众,危难之际,城中义士挺身而出,杀退了乱军。”吴竟煞有其事地说道。

晏子宾感觉到大脑有些发懵,随后反应过来,冷笑道:“你等犯上作乱,如今知道害怕试图瞒天过海,如此粗浅计谋,三岁小儿都可一眼看破。”

吴竟:“晏知县和两个举人老爷可都还活着呢,刚刚我已下令封锁城门,任何人不得出入。”

“异想天开,”晏子宾依旧冷笑:“纸包不住火,你这话说出去,谁信?”

“只要晏知县信了就行,底下人再怎么传,也传不到有分量的人耳朵里,晏知县是官,上下两张嘴,更有分量。”

“再者说,上面的人怕是也不愿意听到米脂城破,义军凶猛的消息吧?”

这一反问将晏子宾问住了。

事实上,他比上面的人更不希望这个消息传出去。

破城失土是杀头的大罪,他努力了大半辈子的事业全都付之一炬,就连身家老小和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

他顿时没有了慷慨就义的豪气,内心反复在权衡利弊之间不断摇摆。

“此事在大明也早有先例。”

晏子宾投来疑惑的眼神。

“闽西闽南赣南之地,官府无道,百姓起义频繁,其中不乏有英雄豪杰,让官军也奈何不得。”

“就在那江西瑞金一县,有义军自称田军,给当地百姓伸张正义,替天行道。官军前来剿杀,那田兵就遁入山中。”

“反反复复,屡次不成,那赣南参将便与瑞金知县,山中义军达成默契,义军名义上已经被剿灭,实际上却共存下来。”

“只要是在做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事,又怎么实现不了呢?”

“意下如何,晏知县?”

晏子宾看着吴竟的表情完全变了:“大明有你这种乱臣贼子,当真是可怕。”

“晏知县又错了。大明有我这样的贼人才会更长久。”

吴竟:“我不像那些失去理智的灾民义军,只会抢,只会杀,我识字,我懂法例,懂生产,懂礼数,有我这样的好‘义军’,才是大明之福。”

懂礼数?

吴竟此时距离晏子宾很近,他都能闻到吴竟身上那股浓烈的血腥味。

这叫懂礼数吗?

晏子宾:“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活着,晏知县也想活着不是吗?”

“你本来就能活着。”

他是指吴竟他们在占领了米脂县之后,大可以抢掠一通,遁去其他地方投靠更大的义军。

虽然晏子宾很不想承认,但是像吴竟这样身手的人到哪里都不会饿死。

“我还要我的兄弟们都活着,我要城中的百姓,城外的百姓都活着。”

晏子宾脸上露出不屑的表情:“你假仁假义什么,你又不是米脂的人。”

“我是大明人,我是汉人。”

晏子宾突然提高了音量:“这是朝廷的事。”

“朝廷做不到,我们只能自己求活。”

吴竟继续攻心:“晏知县,你读了这么多圣贤书,所行所为,到底哪里符合书中道理了?城外灾民无数,你却见死不救,眼看着他们卖儿卖女,却置若罔闻。”

“住口,你一个黄口小儿,有什么资格和我聊黎民苍生,米脂的知县是我,不是你,我要担着他们生存,吃饭。”

晏子宾像是被踩住了尾巴的猫,顿时跳了起来。

“门外灾民无数,我又能如何?府库空虚,喂饱官都不够,怎么喂饱百姓?不喂饱底下那群官吏,谁又听我做事?”

“文爱两个举人之家,一个在府里有人,任同知一职,一个底蕴多年,声望甚隆,我又能如何?”

“本官对米脂县,问心无愧。”

晏子宾这番说辞看似振振有词。总结下来也是无能,还为自己的无能找借口。

他选择了和光同城,心里却还自命清高,以为自己是顺应时事的无奈之举。

李自成若是在他面前,准会吐他一脸的唾沫大骂狗官。

欺压百姓的时候,不见你如此无奈。

吴竟表现出一副感同身受的模样,再靠近了些:“既然晏知县有这份心,就更该和我合作。”

“大明弊政,出自乡绅兼并土地,却不纳税,国库亏空以致于贪墨成风,我欲效仿江西田兵,得罪文艾两家。”

“晏知县只管在公文中呈报,米脂或有骚乱,局势却仍在掌控之中,如何?”

晏子宾渐渐有些被说服,犹豫道:“本官……事情过于容易败露。”

吴竟笑道:“罪名全在我等,如何干晏知县的事?再怎么也比满门抄斩要好。”

虽说官员和士绅的利益是紧密联系的,但在生死面前,抛弃文艾两家成全自己,这并不是一个很难的选择。

晏子宾心里还是妥协了,幽幽叹了口气:“本官病重,已然不能处事矣。”

吴竟:“那在下,明日大概就写好公文了。”

晏子宾皱眉。

也罢,明日就明日,虽然时间短,但含糊其辞措辞的本事他还是很精通。

出了县衙,吴竟神清气爽。

李自成喜滋滋前来汇报:“吴爷,不负所托,我已经把他们粮仓的位置都打听出来了。”

吴竟:“城外还有许多灾民,他们或都堆在文艾两家宅院或田亩外,他们也是极为重要的力量,你即刻与魏司,带上和联胜的兄弟,拿下他们。”

李自成满嘴答应,心里隐隐有一丝担忧:“抢来的粮要不要立刻运到城里来,再统一藏到山里去。”

“过些时日,怕是官军就要来了,咱们应该斗不过……”

吴竟:“不必担心,我已说服晏知县,争取到了时间,接下来这段时间,尽力去做我交代的事。”

“如果做得好,咱们随时都可以再回到米脂县,随时都可以再次占领米脂城。”

李自成的见识还停留在初期的农民起义阶段,对吴竟的话不甚理解,但目前也不需要他理解,只要执行,情况不对再跑路即可。

“另外,将文艾两举人提过来,米脂县接下来,要办大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