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们大明是这样的
傍晚的杭州街头,灯火通明,人境如画。
织造局门口,点起两排大灯笼,一直蔓延到院子里。
织造局总管太监带着手下人老早就在门口候着,终于是等到一队车马。
马车上走下来的人是王体乾。
前任司礼监掌印太监,曾经站在天下太监顶点的人物。
改稻为桑是件大事,要交到一个放心的人来操办。
而王体乾和魏忠贤一荣俱荣,作为曾经最亲密的政治盟友。
魏忠贤于是把事情委托给了被黜落的王体乾。
在曹化淳的默许下,他们还带了两队东厂和北镇抚司的人马。
织造局总管太监张吉惟上前迎去,将王体乾扶下马车。
“祖宗光临,小的已经叫人请了杭州最好的师傅,给祖宗接风洗尘。”
王体乾将手搭了过去,抬头望着织造局的门面:“行了,你也别忙活了,咱家在你这待不久。”
张吉惟露出惶恐的神色:“可是有哪些地方没称祖宗的意,我立马叫人去改,只是这杭州比不得京城,有些地方得委屈祖宗了。”
王体乾摇头道:“别一口一个祖宗地叫着,咱家受不起了。”
“到里头说去吧,咱家喝口茶,润润嗓子。”
进了织造局大门,张吉惟拉着王体乾到一处偏房,几个美婢拿着毛巾,端着脸盆伺候起来。
脸盆里不知是什么熬制的药水,搭在脸上,便觉得全身的骨头都酥软了。
王体乾更是趴着,几个美婢按摩舒缓他的背部和臀部。
一番揉搓下来,王体乾的架子完全放了下来。
“都出去吧,公事要紧。”
王体乾坐起身,捶了捶自己的腰,示意张吉惟靠近些。
“咱家这次来,是魏公公有大事交代。”
王体乾将改稻为桑的事情缓缓说来,而后补充道:“魏公公嘱咐我,务必将这件差事办妥,这是万岁爷登基以来,第一件新政,办好了,富贵荣华依旧,办不好,咱们就连给先帝爷守陵的资格都没了。”
张吉惟面露惊色。
“改稻为桑一事,分作两派,一派是东林党,他们有国库的银子,专门负责此事,一派是咱们,魏公公和我们几个自己掏的银子,只给织造局,为的就是办好这件事。”
“你们之前如何办事,拿了多少,花了多少,如今不管,但现在开始,每一钱银子都要花在刀刃上,这件事办不好,所有人都得吃挂落。”
“东林党用心不良,看不起咱们这些残缺的人,一心要扳倒我们,你小心办事,不能留把柄,不然出了事,也别怪咱家狠心。”
张吉惟连连点头,甚至唤来干儿子林国瑞,当面吩咐道:“把外头的灯笼都灭了。”
林国瑞“啊”了一声,当即应下。
张吉惟:“九千岁和祖宗交代的事,我就是豁出命来也得办好,只是这事关重大的,祖宗不留下来亲自坐镇,恐怕……”
王体乾摆手:“咱家也想,但短期内没法子,还得赶去市舶司,这丝绸织出来了,总得卖出去,卖给外边的人更值钱,无论是卖到琉球,还是卖给倭人,都得靠这市舶司。”
张吉惟两眼瞪得像灯笼,试探问道:“万岁爷这是,要开海?”
织造局远离中央,消息并不灵通。
而从宫里头流传出来的一些有关国策的消息,如果提前知道的话,会相当值钱。
如果上面真的表达出了开海的讯息,这个消息转手一卖,不知能捞多少银子。
“不该知道的事情少打听。”王体乾略微警告。
但想到刚才贴心的服侍,语气柔和又说道:“开不开海,不是我们这些做奴婢的说了算,眼下你也是给魏公公一起办事的,日后宫里有什么事,保准让你第一个知道。”
张吉惟扑地跪了下去:“谢九千岁和祖宗栽培。”
王体乾匆匆又出发了,留下了一队北镇抚司的人,还有过些日子就到码头的银船。
待人一走,张吉惟立马叫来干儿子:“将灭掉的灯笼点起来。”
林国瑞愣了一下,随后便吩咐人去办。
回来的时候,林国瑞瞧见张吉惟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于是凑过来按肩揉眼。
“京城里给干爹留麻烦事了?”
张吉惟:“事还不小,要掉脑袋。”
林国瑞大惊:“掉谁的脑袋?咱们可都是皇上的人。”
张吉惟睁开眼,笑骂道:“胆小的东西,现在还要不了你的脑袋,就算要掉,也得从魏公公掉起。”
林国瑞:“那干爹怎么这么不高兴?”
他将改稻为桑的事情说了一遍,感叹道:“送人送钱,就为了办这件事。”
“咱们在织造局里过得好好的,这下被全天下人都盯住了,姓王的看似送来了白花花的银子,但之后咱们花钱的一举一动都要受姓王的钳制,往后咱们赚点体己钱可就难了。”
作为给皇家采办服饰用品的官方机构,织造局的油水相当大,中间不知喂饱了多少贪官污吏。
不然原历史中,崇祯也不会为了节省开支,特地裁撤了织造局。
林国瑞道:“咱们每年给这么多孝敬到宫里,也是进了本分,这事要我说,就跟咱们关系不大,要掉脑袋也是上面掉。”
“接着说。”
林国瑞接着说道:“要我说,咱们以前咋办,现在就咋办,王公公追究起来,装装样子也就过去了,犯不上对上东林党那群人。”
“你小子,倒是机灵。”这话说到张吉惟心坎里了。
这王体乾也是老江湖了,也该知道办事的潜规则是什么,怎么才能办成事。
银子都花在刀刃上,怎么花才是刀刃上,那可就有说头了。
张吉惟不相信王体乾的危言耸听。
说白了,地方的,和中央的,很少有一条心。
你出了事,又关我什么事呢?
中间还隔着一道信息差。
咱大明朝一直就是这样的,无论是文官,还是太监,管好自己就行。
“小瑞子,你也出个主意,咱们怎么推动这改稻为桑,才能……实惠些。”
林国瑞眼珠子转了一转,道:“儿子还真有主意。”
“咱们呐,在杭州城里找个丝绸富商,让他来承办这件事,一来是击鼓卖糖,各做各行,咱们谈好价格,事情就让他们来办。
二来,哪怕出了事,也有人负责,和咱们干系就不大,最多有个识人不明的罪名。”
“妙!”张吉惟坐起身来。
织造局最不缺的,就是对接的丝绸富商。
他的吃相更难看些。
张吉惟在想,无论事情办好或者办坏,好像都能在这倒霉蛋身上啃上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