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土地承包

淳安县。

黄津跟着大哥黄维,正一家一家地找人签白契。

他们在拉“钉子户”。

以黄家在淳安的名望,贴个告示,吆喝几声,已经来了不少愿意出租田亩的。

这些人都在祠堂里盖了手印。

还有相当一部分在观望,犹豫不决,本着人多力量大的原则,于是两人决定一家家上门“推销”。

反正是挣钱的事,不寒碜。

而且做这大生意,自然是能拉到的人越多越好。

老爷子的安排里,当爹的开班教人,老大去拉人;老三采购桑苗,选作坊位置;老二是找几个安家护院的照顾平安。

可总体工作没开始,黄津于是就跟着黄维。

老大黄维面相憨厚,心思细腻,在淳安县名声很好。

客客气气地拜访,也不会被拒之村外。

淳安县十四个乡,118个里,一个个走自然是不可能,主要就是搞定田亩多的。

到时候消息传出去,也能带动别的人一起签。

乡村口,里长、粮长,村里有名望的老人坐在人群中央。

旁边也围着一圈人。

虽说现在是农忙的时节,但改稻为桑,一起赚钱这事太有吸引力了。

他们可都是看着黄家怎么发家的。

每年苦哈哈种那点粮,都交上去了,一年到头啥都没得剩。

如果真能稳赚不赔,谁不愿意做。

“在下黄维,黄家长孙,乡里乡亲,咱们也不说拐弯抹角的话。”

“老爷子要跟你们租田,不种稻子,只种桑苗,每家愿意租的,都可以免费学怎么种桑,咱们还会发工钱。”

“你们什么风险都不需要担,就把田给我们,然后等着生丝大卖,来年就能过个肥年。”

人群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黄维身上,这庄稼汉子也不怯场,有条有理地做着宣传。

话音刚落,人群议论纷纷。

几个乡里的话事人交头接耳,有一人问道:“租的田,发的工钱都是现钱?啥时候结?”

黄维回道:“签完契子,立马给钱,有银钱,有铜钱,绝不拖。”

“工钱也是立马结,要预支也行,不过丑话也说前头,都是乡里,咱们也不是外地的强龙,坑蒙拐骗的事可别落自己人身上。”

一个发须皆白的老人说道:“娃娃放心,咱们宗法族法都护着,也不让你们黄家吃亏。”

“不过,你们黄家哪来这么多现钱,这生丝生意真这么能赚?”

黄维丝毫不隐瞒:“老爷子到杭州城贷来的,你们也不用管,钱到时就落你们手里,还不上,那债主也只能找我们黄家的门。”

做生意主打一个诚信,这话出来,反而让人更加相信黄家的决心。

人群里有人喊道:“咱们种了一辈子稻子,突然种桑,心里不踏实,何况你这桑苗也得长好些年产量才高,咱们为什么要和你们去赌?”

这话,是要更多的好处。

黄维看了一眼黄津。

这生意是黄津提出来的,他和老三最清楚。

黄津起身,朝各个方向的人都打了个招呼,道:“好一个赌字,说句老实话,咱家老爷子就是拿着黄家那一万亩田在赌。”

“这主意,一开始的想法,就是带着乡亲们发财,尤其是照顾到那些贫苦的乡亲们。”

“这田租给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换句话说,咱都是一个大生产队里的,每个人分工不同,工钱不同。”

“家里男人身体不好的,能拿承包田亩的钱,还能干些轻松活。”

“家里有田,但没男人的,更要把田租给我们,到时候谁找你们麻烦,那都是我们黄家的事。”

“家里有孩子的,承包期间,可以到黄家族学里读书,咱也不收钱,这桑田,包上个三五年,孩子能学个三五年,说不定就发掘出一两个文曲星,到时候全家都能变个样。”

黄津说的话极为诱人,而且是对症下药,有不少人顿时意动。

“那来年吃不上饭咋办,交税啥的也不好管。”

黄津把视线转移到在场的粮长上,大声道:“怎么会吃不上饭,有工钱还怕买不到粮,再不济,我黄家出力,包上几条船,专门从外地运粮,怎么也不会出事。”

“至于交税这事,我也把话说明白,咱们这么多人,把税给摊下来,怎么不比自己单独交要好。”

“交粮税,整个淋尖踢斛,耗损新陈,哪里有生丝来的实在,而且,最重要是……”

“只要我们团结一条心,在一个生产队里,谁还能不给咱们面子”

比起黄维的老实话,黄津的话显然更有煽动性些。

几个粮长听着尴尬,但也没表态。

收粮的,作恶的都是衙门里的吏,这时候出来反驳黄津,反而让自己在乡里名声更臭。

接下来,一个个细琐的问题不停抛出来,黄津突然有种感觉,像是回到前世,在村里面做扶贫振兴项目。

基层的东西最是磨人,虽然比不得上层诡谲的人心算计要命,但是终归繁琐。

这样的游说持续了好几天,黄津黄维一行人几乎走遍了淳安县的所有乡里。

民风淳朴一些的,说动之后就签契子了。

有些狡诈的,听到黄家承包田这一事,特地把秧苗给早早插上去。

想试探着能不能再让黄家出一笔赔偿款,黄津当即扭头就走。

几天劳累,给两人跑瘦了几圈,一回到家,便狼吞虎咽起来。

老三黄铮拍着哥俩的肩膀:“大哥二哥好厉害啊,这些天找咱们签契子的人那是越来越多了,账房先生都快不够用了。”

“瞧瞧我这手,都快被算盘珠子给打肿了。”

懵懂的老四好奇问道:“三哥,不是你在打算盘珠子吗,怎么反被打肿了?”

黄铮顿时噎住,一拍大腿,痛心疾首道:“也是难为你小子了,这学堂让你去读,算是受苦了。”

二哥变聪明后,家里就剩四弟这么一个笨孩子了。

实在可叹。

老四听不出三哥拐弯抹角说自己笨,一把抱住黄津的大腿,问道:“二哥二哥,你知道吗?”

“额……”黄津挠了挠头,说道:“因为力的作用是相互的。”

“啥是力?”老四接着问道。

黄津正想着这么解释这句话,老三突然一把抱过老四,塞了块糕点到他嘴里。

“快溜快溜,爹和老爷子回来了。”

老四一听,顿时撒开脚丫子跑路。

黄顷搞了一天开班教学的事,和族里的老师傅定了教程,下一步是实地考察每块地的不同,再做决定怎么种。

老爷子则是去游说各乡里的乡绅了。

淳安入册田亩五十万亩左右,其中十五万亩是当地生丝大户的桑田,三十五万亩是耕农的稻田。

耕农也分贫农,富农以及地主乡绅。

黄津和黄维的行动,是说服贫农和富农租田给他们,但其实地主乡绅才是淳安县最大的田亩拥有者。

能说服他们,再拉上他们一起做生意,那就更有保障了。

不管是民面上,还是官面上,都能少很多麻烦。

和乡绅地主打交道,自然是家族的族长,不过以黄老爷子的脾气和那群家伙的保守性,黄津觉得这事怕是难做。

果不其然,老爷子是骂骂咧咧回来的。

一回来,就咕噜咕噜地抽着水烟,也不说话,也不喝茶。

黄顷给几个儿子使眼色,示意他们给老爷子舒缓舒缓情绪。

哥三个对了对眼神,老三拍拍胸脯上去了。

“爷爷,老四说好些天没见到你了,想让你给他考校功课呢。”黄铮果断将老四卖了。

老爷子冷哼一声:“那我考校完,得气死在那。”

黄铮伸手取过老爷子的水烟,熟练地将烟丝装好,再点火。

老爷子颇为受用地吞云吐雾起来。

“事情不顺利?”黄铮试探性问道。

“那群狗娘养的,保守的很,不愿意就不愿意,话里话外还讽刺咱们黄家是暴发户,是土包子,异想天开。”

“换做是我二十年前的脾气,早大嘴巴子抽过去了。”

“一点收获都没有?”黄铮挤眉弄眼,指了指黄津这边:“大哥和二哥可是大丰收啊,这些天咱们账房先生都累倒了几个。”

老爷子眼睛一瞪,眼神看着瘦了几圈的孙孙,眼神顿时柔和下来:“老大老二能干嘞,老爷子我收获怕是没他们大了。”

黄津接过话:“这也正常,那群人是担心要承担风险,尤其是家里读书多的,担心有天借贷的找上门,名声不好听,他们家大业大,自然不肯冒险。”

老爷子满意地看着二孙子,道:“这些天辛苦你们了。”

“老二接下来就不要跟着老大了,咱们该拉出一支队伍来,保护咱们的作坊和田。”

“之前本来打算让你小子考个武举,你这身子骨不练武可惜了,但就是太懒,练了些庄稼把式,打几个粗鲁汉子还行,碰到专门的打手还肯定会吃亏。”

“咱们这么大家子安全,以后就都系在你身上,我给你请了几位师傅,好好操练操练。”

“那几个人可都是上过战场,杀过人的,你小子可得好好学。”

黄津回道:“孙儿知道。”

黄老爷子看着子孙满堂,心里有些自豪,又有些内疚,惋惜道:“当初也是疏忽了,觉得读书没用,该让你们几个读书才是。”

“读着读着,能和老二一样开窍,那咱们黄家就真的是祖坟冒青烟了。”

“读书不会开窍。”

门后传来一道稚嫩的声音。

是正在偷看的老四。

黄顷将小儿子抱进来问道:“为什么?”

“我读了这么久的书,先生一直说就是不开窍,所以读书开不了窍。”

黄顷脸一黑,随即摇头笑起来。

屋里众人也跟着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