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外卖员死亡订单(上)
车开进槐荫路的时候,是下午四点。
路很窄,两边的老房子挤在一起,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红砖。电线在头顶交错,像一张破网。路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摘菜,偶尔抬头看他们一眼。
44号在路中间。一栋二层的旧房子,独门独院,铁门关着,门上的漆掉光了,露出锈迹。窗户拉着窗帘,看不清里面。门口堆着几个空花盆,土都干了,裂着缝。
楚墨把车停在路对面。两人下车,走到门口。
门牌是铁的,44,数字已经模糊。楚渊伸手推了推门,锁着。他趴到门缝上往里看,院子里长满杂草,水泥地裂缝里钻出枯黄的草叶。正屋的门也关着。
“没人。”他说。
楚墨走到隔壁。隔壁是43号,门口坐着个老太太,七十多岁,头发全白,正在择芹菜。她看到楚墨,停下手里动作。
“找谁啊?”
“大娘,打听个事。”楚墨蹲下来,递过去一根烟。
老太太摆手。“不抽。你们是警察?”
“不是。我们是……”楚墨顿了顿,“社区来了解情况的。听说44号陈阿婆家,有点事?”
老太太脸色变了变。她放下芹菜,压低声音:“桂枝啊……死了三个多月了。”
“怎么死的?”
“说是生病。但她一个人住,儿女都在外地,平时也不来往。”老太太叹了口气,“是楼上的刘婶发现的,说好几天没见她出门,敲门没人应,味道不对。后来喊了警察来,门撬开,人都……烂了。”
“什么时候发现的?”
“三个月前,四月初吧。”老太太想了想,“具体哪天忘了,反正天还冷着。”
楚渊走过来。“陈阿婆生前,平时怎么吃饭?”
“自己做呗。有时候也去巷口那家面馆,或者……叫外卖。”老太太说,“她不会用手机,还是我儿子教她的。后来学会了,就老叫外卖。说方便,不用出门。”
“她常叫哪家?”
“就对面街那家‘老刘记粥铺’。她爱吃那家的皮蛋瘦肉粥,不加葱。”老太太说着,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们问这个干什么?桂枝都死这么久了。”
“没什么,例行了解。”楚渊说,“她儿女回来过吗?”
“回来办了后事,待了两天就走了。房子也没卖,就锁着。”老太太摇头,“桂枝命苦,一个人拉扯大两个孩子,老了没人管。死了这么多天才被发现,造孽。”
又问了几个问题,两人告辞。回到车上,楚渊打开电脑。
“联系周玄,查外卖平台数据。”他说。
十分钟后,周玄发来一个加密文件。楚渊打开,是后台订单记录。
用户“陈桂枝”,手机号138****1234,已停机。订单记录从去年八月开始,一共三十七单,全部是“老刘记粥铺”,都是皮蛋瘦肉粥不加葱。配送地址都是槐荫路44号。
最后一笔成功订单,日期是三月二十八日晚上十一点零三分。订单状态“已送达”,支付方式“现金支付”。
那天晚上,陈阿婆还活着。
但问题出在后面的记录。
三月二十九日之后,这个账户还在下单。每隔两三天,就有一单,时间都在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两点之间。订单内容一样,地址一样,支付方式都是现金。
但这些订单的状态很怪——骑手点击“送达”后,系统会在一到三分钟内自动跳转为“顾客已退款/订单取消”。可是,根据平台规则,现金支付的订单无法线上退款。
更怪的是,这些订单的骑手评分都很低,而且每个骑手在送完这单后,都会申请“异常订单报备”,理由大多是“顾客态度恶劣”或“送达地址不符”。有几个骑手还附了照片,是44号紧闭的门,和手里拿着的现金。
“看这张。”楚渊放大一张照片。照片是手机拍的,画质一般,但能看清门牌44,和一只从门缝里伸出来的手。手很瘦,皮肤松弛,手指关节粗大。手里捏着几张十块的纸币。
照片拍摄时间显示是四月十五日,凌晨一点二十二分。
陈阿婆三月二十八日死亡,尸体一周后被发现。也就是说,四月十五日,她死了至少半个月了。
“手是真的。”楚墨说。
“嗯。”楚渊盯着照片,“但人不在了。”
他继续翻记录。最近一单是前天晚上,骑手叫李勇,订单状态“已取消”。他记下李勇的电话。
电话打过去,响了七八声才接。对面声音很哑,像没睡醒。
“谁啊?”
“是李勇吗?我是平台客服,关于你前天晚上那单槐荫路44号的订单,想了解下情况。”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单不是取消了吗?钱我也退回去了。”
“我们知道。但系统显示有些异常,想问问你送达时的情况。”楚渊语气平静,“比如,顾客是什么样的?”
李勇又沉默了。能听到他喘气的声音,很重。
“喂?”
“我……我不知道。”李勇声音发颤,“我没看见人。”
“没看见人?”
“嗯。我送到门口,敲门,门开了条缝。里面黑,看不见人。就一只手伸出来,拿了外卖,又递了钱给我。”李勇顿了顿,“我接了钱就走了。走到巷口才想起来,那手……很冰。像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你看见脸了吗?”
“没有。门就开了一条缝,刚够手伸出来。”李勇说,“我后来想想不对劲,就报备了异常。结果第二天就开始发烧,浑身没劲,躺了两天才好点。那单的钱,我第二天一看,订单取消了,钱也退回去了。但我明明收了现金啊……”
“现金还在吗?”
“在。我放抽屉里了。但……”李勇声音更低了,“但那钱摸着也不对劲,潮乎乎的,有股霉味。”
楚渊又问了几个问题,然后挂断。他看向楚墨。
“和论坛上说的一样。手,现金,之后生病。”他说,“但平台数据显示订单取消,钱却真实存在。像是有两套系统在同时运行——一套是灵异层面的‘交易’,一套是物理层面的‘现象’。”
楚墨没说话。他下车,走到44号门口,抬头看。门口上方有个雨棚,锈迹斑斑。在雨棚的角落里,有个黑色的东西,火柴盒大小,粘在铁皮下面。
他后退几步,助跑,跳起,手在墙上一撑,另一只手抓住雨棚边缘。身体一荡,另一只手已经抓住那个黑色东西,扯了下来。落地,轻盈无声。
是个微型摄像头。无线传输,带夜视功能。电池还有电。
楚墨拆开外壳,取出存储卡。回到车上,用读卡器插进电脑。
存储卡里有几百个视频文件,按日期命名。最早的日期是三个月前,也就是陈阿婆死亡前后。最新的就在昨晚。
楚渊点开昨晚的视频。
画面是夜视模式,绿油油的。角度对着44号门口。时间显示凌晨一点十五分。
一个外卖员骑着电动车过来,停车,拿着外卖走到门口。敲门。
门开了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接过外卖,又递出什么东西。外卖员接了,转身离开。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门始终只开一条缝,看不见里面。
楚渊把视频倒回去,慢放。在门开的瞬间,他暂停。
夜视画面里,门缝后面是浓稠的黑暗。但仔细看,黑暗里好像有个轮廓——很模糊,人形的,站着。轮廓的手伸出来,动作僵硬。
“有人。”楚墨说。
“或者有东西。”楚渊继续播放。
外卖员离开后,门缓缓关上。但就在完全关闭前,画面里,门缝后的那个轮廓,似乎……晃了一下。
不是人走动的那种晃,是像信号不好的电视画面,闪烁,扭曲。然后消失了。
楚渊关掉视频,看之前的记录。几乎每天晚上都有外卖员来,流程一样:敲门,开门,接手,递钱,离开。偶尔有几个外卖员会在门口停留久一点,探头往里看,但什么都看不见。
“这摄像头是谁装的?”楚墨问。
“组织。”楚渊说,“他们在监控这里。把这里当成一个……观察样本。陈阿婆的‘点餐’行为,对他们来说可能是一种值得研究的‘灵异现象’。”
“他们想研究什么?”
“执念的具现化。死后残留的强烈欲望,如何与生前的习惯、现代的工具结合,形成有规律的行为。”楚渊说,“这种‘自动化’的灵异现象,可能比单纯的怨灵更有研究价值。”
他合上电脑。“晚上我们送一单试试。”
“怎么送?”
“让周玄帮忙,在平台后台模拟一单,从‘陈桂枝’账户发出,指定我们接。”楚渊说,“用我们自己的保温箱,里面放点东西,做点处理。”
楚墨点头。
晚上十一点,两人开车回到槐荫路。街上一个人都没有,路灯昏暗,有几盏坏了,一闪一闪的。
楚渊换上外卖员的黄色马甲,戴着头盔。保温箱是特制的,内层贴了符纸,外层做了屏蔽处理。里面放了一碗从“老刘记”买的皮蛋瘦肉粥,没加葱。
楚墨在对面巷口的阴影里,架好了仪器。热成像仪,夜视望远镜,还有探测器。
“准备好了。”楚渊耳机里传来楚墨的声音。
“嗯。”楚渊提着保温箱,走向44号。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44号的铁门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门缝下没有光,窗户也黑着。
他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敲门。
咚,咚,咚。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很响。他等着。
几秒后,门内传来声音。
很慢,很拖沓的脚步声。像脚在地上蹭,一步,停一下,又一步。声音越来越近。
门开了。
不是完全打开,是一条缝。十公分左右。里面是浓稠的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
苍白,枯瘦,皮肤松弛,布满老年斑。手指很长,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污垢。手在微微颤抖。
楚渊把保温箱递过去。那只手抓住提手,接了过去。动作很稳,但手指冰凉,碰到楚渊的手背时,像碰到了冰块。
然后,另一只手伸出来。手里捏着几张纸币,十块的,折得很皱。
楚渊没立刻接。他盯着门缝里的黑暗,集中精神,将一丝探知的意念传递过去。
“陈阿婆,”他低声说,“粥送到了。”
话音刚落,那只拿钱的手猛地抖了一下。纸币差点掉下去。
同时,楚渊感到一股强烈的情绪从门缝里涌出来——不是恶意,不是怨毒,是一种空洞的、无边无际的饥饿感。像一个人掉进深井,饿了三天三夜,看到食物时的那种本能渴望。但渴望深处,是更深的绝望和孤独。
门后的黑暗里,传来一声叹息。很轻,很细,像风吹过缝隙的呜咽。
然后门猛地关上。
砰的一声,在夜里很响。
楚渊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那几张纸币。纸币潮乎乎的,有股霉味。他低头看,纸币是真的,但颜色有点暗,像在水里泡过又晾干。
“没事吧?”楚墨的声音从耳机传来。
“没事。”楚渊转身离开。走到巷口,楚墨从阴影里出来。
“热成像有显示。”楚墨把屏幕给他看。
画面上,44号的门后,有一个微弱的人形热源。温度很低,只有二十度左右,比环境温度高一点。在楚渊送餐时,热源出现在门后,接过东西,又退回屋里。但退回时,热源的形状闪烁了一下,像信号不稳。
“能量读数呢?”楚渊问。
“在你接触时达到峰值,180。现在降到60。”楚墨说,“屋里还有残余波动,但很弱。”
楚渊看着手里的纸币。又看了看44号紧闭的门。
“她不是在害人。”他说,“她只是……饿了。但她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还在用生前的方式,点餐,等外卖。那些外卖员的阳气,可能在她接触时被无意识地吸走了一点,所以会生病。”
“怎么处理?”
“得让她知道自己死了,该走了。”楚渊说,“但直接说没用。得用她能理解的方式……让她‘吃饱’,让她‘见到’想见的人。”
楚墨没说话。他知道楚渊的意思。
“明天白天,我们进去一趟。”楚渊说,“看看屋里还有什么线索。晚上,我们准备一顿饭,请她吃。”
两人回到车上。楚渊看着窗外,44号在夜色里沉默地立着。他想起了陈阿婆手机里反复浏览的“老刘记”页面,想起了邻居说她儿女很少回来。
饿死的。
不是被谋杀,不是被诅咒。是孤独,是忽视,是被遗忘在一个老房子里,慢慢枯萎,直到停止呼吸。
然后连死亡本身都被遗忘了,只剩下执念还在重复生前的动作。
楚渊闭上眼。
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